如果下弦月變成一頭豹子
“豹:一座移動的花園”
—— 博爾赫斯
如果下弦月變成一頭豹子,驚懼的天空,會不會心里發毛,十指蒙眼?
星星會不會如臨大敵,擺下北斗七星陣?
星空真的好大。大得有些浪費;大得房地產開發商垂涎三尺,又異想天開。
這正適合時速65公里。也適合從印度到遠東到華北,從亞洲到美洲到非洲。仿佛黑旋風不關鳥事地把《時光簡史》第一頁直接翻到末頁。仿佛風力發電。非風火輪或不明飛行物。不偏離方向和刻意偷懶。把一種速度奔跑得鳳頭豬肚豹尾一樣無可挑剔。
沖出里爾克那走不完的鐵欄。
閃電是追不上它的。閃電只是一支天高皇帝遠、殺過人掠過貨的響馬。唿哨中來,狂笑而去。
也不像某些官員公費出國旅游一般猴急,動車怕出軌,獨愛波音777、頭等艙。
以劫法場的膽氣。以逃課去約會的決斷。擺脫領地界限,才是野。
如果這一頭豹子在奔馳中,不停地變換口音、輪廓線和皮毛顏色,我知道它習性不改。
很多物種還在喜歡玩擊鼓傳花、蒙眼藏貓貓。
只有它是獨自地,在星星叢林中。它隱蔽,它獵食,它吼叫,它跳躍,它攀爬,它理順皮毛,它舔砥傷口。一根筋的豹子一條道跑到黑。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這個時候模仿杰克遜的搖滾太空步,會賺不到粉絲尖叫聲,更混不到飯吃。
夜色適合偽裝。高處不勝寒呀!有時一個人呆得太久,孤獨也是可以填飽肚子的。
也許,這一個皎潔的半圓體,與大型貓科動物健美的體形相去甚遠。但我相信,圓月太豐滿,太笨重;娥眉月雌化嚴重,過于妖媚。豹子對她們是不屑一顧的。我偏愛它有一雙足以洞穿夜色、容納天地的炯炯之眸,和透徹靈魂的光。
其實,這個殺手不太冷。
不因對手狡猾而半途而廢。不為幾文勞資而球不破門人先掛靴而去。仰天一吼,滿天星斗都化作流星雨。這樣的景觀,有幾人敢摁條短信約佳人,說是陪她到芒果頻道一起來看?
月光雄起三千丈的堅硬。
要跑,就跑出獵槍的射程。除了心,還有什么可做導航儀?
如果下弦月變成一頭豹子——很不靠譜。很黑色幽默。把動物世界排上號的殺手升格為上校宇航員,我知道,這是離經叛道的。
我會被唐詩宋詞痛斥為不肖子孫。
月亮是柔美的。夜晚是溫馨的。
豹皮掛市場。豹骨泡酒中。
一把貪婪的剝皮之刀,以金錢花斑換取暴利,使高貴變成昂貴。
我們以電梯代步。起降之間,能不能提升幸福指數?既然卡夫卡能變形甲殼蟲,豹子,難道就不能奔馳在天上?
世間權位,最高不過九五之尊。要野,就野他個高踞九重,乾坤倒轉,閱盡人間城廓。
原諒我——詩人的想象沒有恐高癥。
舉杯賞月。我們的正襟危坐已經無可救藥。月光多出二兩。我們敢不敢耍一回野?
其實人生,完美不過如此:有一株桂影(香氣若干);樹下有酒(桂花釀制)。壺邊有美人(紅顏寂寞千年)。
然而,背后斧聲丁丁。
回頭一看。操斧者,曾經稱兄道弟。
哦!穩坐中軍帳,刀斧手卻埋伏篷外。
跑吧!歷經五千年,我們的雙腳,已進化到了時速多少邁?
冬至之詩
大地亮出掌紋,一列火車比我們提早進入冬天。我還在原地。時間像失水的鮭魚緊緊咬住我的衣服。
季節不會因堵車而遲到。
秋天是一件用舊了的衣服,芙蓉花也不愿意穿它。霧退了,印刷體的花朵浮出街心花壇,行道樹如同新娘一夜之間蒼老。從繁華商業步行街到等待拆遷的古道街,一首來自雕花窗欞的琵琶曲,被灑水車撞疼左肩。大路是筆直的,總有窈窕背影,搖擺出時代的曲線,和只可遠觀的風情。
空調有了青春期的激動。
天涼了。什么樣的魔術,在變幻城市的表情?這里,警惕的保安四處逡巡的高樓外墻上,每一塊裝飾瓷磚都像我一樣,長著一張國字臉。天天擦拭的旋轉自動玻璃門,會不會以貌取人?或者只認咖啡不識稀飯?
風吹向遠方,碰彎時間的腰肢。
一張舊報紙自己站起來行走。是誰,把寒冷披在身上?
該來的,終歸來了。一如要償還的,必然有償還的一天。
哪一張嘴,敢向時間頒布律令?
即使有雨,有雪;即使匆匆出門的太陽忘記涂口紅,總有人關心今晚的牌局、桑拿、宵夜,總有人夢見老家的豆腐魚頭湯。夢是一個人的管轄自治區,即使雕花窗欞漏風,也沒有城管敢于闖進來,驅趕你的春天,和那一籃子野草莓的香味。
火車遠了。汽車仍然堵塞。擁擠的車流把心情夾扁成那張終于累倒的舊報紙。
風吹過。我還在原地。攤開面前的白紙,就是攤開A4型的寂寞。正午天氣忽然多云轉陰,值夜班的日光燈提前開工。撩開窗簾,樓盤還在開發,一座座神采飛揚的高樓,仿佛魚貫而來參加模范表彰大會。把空調調控到適宜溫度,我的目光擠出圣誕許愿樹的縫隙,看著路上的行人,測量出我的愜意,比他們要高五層樓。
后天真的會下雪嗎?
街心花壇的花朵,怎么看都像一個個錯別字。
我突然有一種去超市購買剪刀的想法。我明白,我的意圖并不是給呼嘯的寒風裁一件保暖裙。
再一次寫到藍
穿過這種宿命的美,坐下來。學習石頭把秋天披在身上。遠方在哪里?不要去管。逆光的天空會打著燈籠去尋找。
把河流的名字寫在水上,讓瓢蟲帶走,晚風會給它帶路。有時候,夜色一眼望不到邊,而紛紛水草小如波浪一句即興的咳嗽。萬物俱靜,塵世芳菲,毋須道出內心的熱愛,繞過人群,好好坐著,看流水騎在螢火蟲背上翩翩飛過來,飄過去。堤之側,明月眉批心情。
一抬頭,星空如手繪插圖。
夜再朦朧,一滴藍,搖曳成詩眼。
除了充盈。除了清澈。誰能匹配處子的河流?
波光慢慢彎曲,正好把沉默漂白。夜晚的皮膚干凈,為什么在移動的光影中走過的人,至今衣不沾塵,倒是血液早已失去原色?在水的唇邊,海,遙遠如笛聲一縷。廣袤的時光里,我曾渴望一葉帆影,能啟開心靈的鎖,嵌入一抹天青色。源頭之水從不回頭,一旦倒流便是泛濫成災。而只有回憶,我還擁有產權。因此,我的行走始終無法輕盈如水。
水,牽著水走。路上人擠人,水,從不彈劾水。
天籟來自寂靜。面對一滴藍,不要像以往那樣,右手喝酒寫詩,左手指點江山。
更不要為舊跡梳妝。
災害多為人禍。一滴藍,為命運的缺口堵漏。
一旦水把流淌還給河流,我不敢讓痙攣背叛靈魂、感恩遠離良心。
河,還是海的童年。這么多年了。
沿著水,面對一滴藍,我行走大地。與命運牽手,像水與水一樣雍容。
夜再黑,河風掠過波光,我的名字開始血色充沛。
真的,即使夜晚如同豐腴的祖國,我只要一滴藍。來自塵世某一角落的光輝,在大地最低處鑿開夜,使我收斂鮮衣怒馬的憧憬,欣然知白守黑的歲月。明月如鏡,我打開靈魂之燈——坐在水邊,認認真真,照中年不惑之惑,洗詩人冰雪肝膽。
在我的憂郁里栽下一棵樹
是的,我的心情還有許多地方需要綠化。
那么多人熱衷瘦身美容,開發身體的每一寸山河。山水新城的廣告傳單滿街飛舞。身無寸土的人也能在網絡夜半偷菜。乍暖還寒,季節電壓不穩,天空搖搖晃晃。夜半風,三月雪。行人把面部嚴嚴實實裹在羽絨服、紗巾里面,南方一夜之間變北國。
在四起的尾汽和灰塵中,我開始渴望在身體里打造一間苗木基地。哪怕空間最小,也能成為春天的祖國。
這個想法,是不是類似一無所有者,夢想一夜之間擁有良田萬頃、牛羊滿圈?
又到三月。一些領導,把身影、樹苗同時栽在報紙頭版。
我能做到的是,拒絕夭桃艷李,親近淺草深木。
栽下一棵樹,讓它永遠凝望春天。
風一吹,把每一聲鳥啼翻譯成碧綠。雨落下,每一片葉子張開稚氣的眼睛。在遠離踐踏、嘈鬧、車禍的地方,遼闊的蒼涼,容納疲憊之軀,讓歲月卷起鋒刃。斜干虬枝,自成蔭涼,穿行其間,抓一把發黃的光陰,也能咀嚼出嫩綠的芬芳。
有太陽沿枝歸巢。
有蝴蝶偷不走的香氣。
在我的憂郁里栽下一棵樹,它,從一落生就穩穩站立。沒必要像花朵依靠色香味招蜂引蝶,它只把根須深深依附泥土,而枝節,一點點地抬高天空。只有面對開花的大地,才俯下身子,像黃昏永遠朝向漫天星辰一樣慢慢柔軟、彎曲。
任何寧折不彎的骨骼,陽光是最好的鈣質。春風,是必需的葉綠素。
我能做到的是,勤灑水,常剪枝。我要讓它一天天健康地向上生長。一些歡樂,偶爾的悲傷,全部雕刻在年輪里。每一圈,都散發人世的體溫。
在心靈與陽光的光合作用中,純凈肉體,綠化靈魂。
欲望不枝不蔓,生活,才一點點拔節;日子,便一絲絲返青。
城市綠化帶中,有些營養過度的樹,完美如病句。
大風如刀,伐木聲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