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永遠光榮,即使還只有一個詩人活在月光下的世界上。
我的聲名將永遠傳播……
—普希金《紀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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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的時候,我曾看到一則消息,大意是作家馬原宣告:文學已死。這個說法頗像老一輩人指著年輕人說這是“垮掉的一代”、“沒有希望的一代”。老一輩的話,尚有轉機,因為每一代年輕人之后的生活并沒有垮掉,也沒有喪失希望。馬原非常決絕,直接把棺材蓋都給釘死了。相信馬原先生那代人也有被人指責“垮掉”和“沒有希望”的經歷吧,而現在我們看到的不是“垮掉”,而是他們那一代人的非凡成就。
我沒有經歷過他們那個年代,但是從他們的文字中,可以感知那一代人對自身的處境都充滿懷疑,對于未來更多地則是流于空泛的期許——“相信未來”。然而在度過了最為艱難的階段,他們反而對未來不再“相信”。縱然我們可以輕易地以他們還在寫(譬如馬原就拿出了《牛鬼蛇神》)否定這個結論,以小說不能代指一切文學樣式而推翻他的臆測,但是當代的文學境遇也確實值得我們深思。
回到當代文學現場,諸多怪異的現象讓文學仿佛有了“癌變”的跡象。若如診脈般深入探究,確實讓人心生惶惑。在一片“繁榮”的景象之下,我們看到的文學更多是瑣碎、虛假、復制、自我陶醉、沒有時代、喪失靈魂決斷的寫作;在“涵養文化”的大命題下,文學刊物大多半死不活;泡沫幻影般虛浮的暢銷書,占據著書城排行榜的第一名;無聊空泛中炮制的玄幻、穿越,占據了人們閱讀的主要空間。
文學似乎只有茍延殘喘的份兒了,這是一個時代文學的落魄鏡像嗎?從文學的外部環境,我們似乎已經看到。如果再深入一步,我個人覺得,我們似乎也不必為了未來而杞人憂天。
在一個經濟正在發展的時代,創業優于閱讀的時代,人們忙得只能讀圖的時代,部分“亞讀者”成為“不讀者”,再正常不過。而真正意義上的讀者,一直存在著,他們只是安靜地潛藏在圖書館的角落。由此可見,寫作者不必為讀者憂。
相應的,很多自稱的“虔誠”的文學信徒,相繼叛變,奔波于影視、故事和紀實的領域。這種叛逃本是一種遲早的狀態。真正的作家,不會忙于應酬,周轉于各個活動場合,奔波于獎項……他們安靜地、孤獨地觀照著世界,為靈魂和人類共同的命運寫作。
定論者們不必為作家愁,更無須為文學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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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是一項高級的事業,它出于表達之心,呈現作家的靈魂底色。一部作品從產生到傳衍,很多時候是一個“增加”的過程。這種附加本身和寫作是沒有任何關聯的。作家基于表達的愿望,才開始最初的寫作。名利和價值就是衍生品。文學和這些衍生品可以共融,更應該保持相應的“平行”。
名利作為一面鏡子,并不是榮耀的全部。文本的可靠性,才是真正的作家追求和向往的。在眾聲喧嘩浮躁動蕩的大環境里,還有著無數甘于清貧和寂寞的作家,在進行著有效的創造和實驗,與世界保持適當的距離,堅持著本真和獨立性,以理想主義的精神“追蝴蝶”,以天鵝的高傲的姿態飛翔,他們窮極一生,追尋的是文學的真諦,生命的精魂。他們彰顯的精神,才是作家一生的榮光。
很多的作家的寫作是一種僵死的寫作,毫無創建,亦無思想,寫作只是一種控制在別人的標準下的玩偶。他們的寫作,早已經喪失了自我。這是文學的恥辱。在今天,我們不為“寫什么”而發愁,而為“如何寫”傷腦筋。藉此文學性、思想性、探索性深入的作品就顯得更為可貴。而這些作品往往與市場保持了距離,甚至是和市場絕緣。而這樣的文學創作,就回到寫作的原初狀態——言志,抒情。
作家拋卻虛浮的動因,讓寫作回到應有的軌道,才是寫作者應有的態度。
余華在與馬原的對話中曾談及一事,他去參加在杭州搞的《活著》話劇的發布會,和導演孟京輝不約而同訂了同一班飛機,孟是頭等艙,而他是經濟艙。他說:“歐洲那些七十來歲的大作家,出去參加一些文學活動,也依舊是經濟艙。文學的地位就是這樣。”不卑不亢,心態平和,這是賦予作家的職責與命運,更是一種生命的赤焰和精神的榮光。
生活與藝術的關聯除卻我們認知里的“源于”與“高于”,藝術對于生活本身的引領才更加值得我們關注。而文學的全部榮光,往往產生于此,精致的、前沿的、富于啟發性的文學作品,深入到生活,滲透到生命,改變著人的生存方式。
許多作家的作品,已經習慣于平滑地延續和重復,這已經喪失了創作的原初意味,更多是一種單調的生命運動。而莫言的作品很大程度地對中國文學和歷史進行了深刻的洞察和批判,這樣的作品遲早要在人的頭腦里進行一場革命,讓人們的認知得以更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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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外部的文學環境,遲早也是要改變的。在物質充足、不再忙于奔波的時代,人們對于藝術的感受和理解,也會隨著生活節奏的減緩而變得深入。以西方的文學現狀為鏡,盡管那里文學的關注度并不像我們想象的那般高,但國家的藝術基金資助和人們對于文學的認可,足以讓作家有更多的空間和時間,進行拓展和試驗。這都可以視為經濟基礎的作用力。
歐洲較大的詩歌節的朗誦,是需要收費觀看的,其規格相當于歌劇和交響樂演奏會,顯然那是對文學的一種有效的尊重與認可。而我們的文學活動在今天還處在邀請尚且不愿關注的時期,我們的路其實還很漫長,我們的作為還需要深入。在茫茫的黑暗里,我們只能不斷前行,等待期許星星之火成為燎原之勢。
當代中國作家,應該俯下身子,踏實地進行藝術實踐,按照藝術規律辦事,擺脫現實的利益所帶來的困擾。把寫作當成一門緩慢的藝術,鍛造、磨合,逐漸提升到世界的水準,到達那樣的水準,我們也就不必太擔憂文學的認可問題。一些寫作者過多地沉溺于小我、小情緒的宣泄,才會與世界拉開更大的距離。
莫言在一種黯然地寫作中,逐步確立自己的地位,已經給我們樹立了最好的典型。他的寫作貼近生活,反照生活。文學的榮光只來自于踏實的寫作。
對于寫作者自身而言,惟有安心、執著地寫作,貼近大地,呈現時代精神,才能煥發文字的神彩和活力,才能讓文學重新找回生機與活力。
那時候,文學的榮光,才會點亮每一顆安靜的心靈。
欄目責編 李東 賈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