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立在冬天的刀尖上

一

兩場雪之后，恐懼依舊

河上的冰張著藍色的口子

殘雪刻意刺下花邊

有誰穿過那些舊傷，回到從前

黃昏我從西面回來

看見那些河邊的樹，黑得像鳥

枝椏又細又重。它們

都像從我的歷史書里來的

人的靈魂。坐在水邊上

拍打車馬粼粼的幽隱

之上是月亮早升的宇宙，她那么小

像因凍緊而收縮的水泥

好像很疼，一座紅房子點起了燈

很多塔吊都不轉了

一大片陰影，正從高處跌在玻璃上

二

剩飯一般的黃昏

公交車晃蕩5點半鐘的饑餓

夜色微薄。女人的灰色羊絨衫

猛然伸出一截塑料花樣的胳膊

一半白色的身體，汾河

倒立在冬天的刀尖上。洞眼雜陳的冰下

流水像剛擠的奶

新鮮，微毒，小女人的赤腳

她們向著南方靜靜飛奔。好像

黑暗里，有閃亮的鞋子正打折

三

公交車折疊過后的蒼茫

有人在遠處呼吸，在近處愛

我是這融雪時分的棄嬰。下元站

滿地亂扔的塑料卡，之一

道路寬廣。哪一側才是天堂

下午5點，殘雪準時舔著鞋底

小鴨子水汪汪叫著。街心升起霧

每天都一模一樣。同一分鐘

在昨天，以及前天的下元站

看一張被蹂躪后的破報紙

直立在風中行走

一塊碎掉又拼湊起面容的車玻璃

有著凌亂而透明的的深淵。這里

每一天，都遠遠地風聲鶴唳

四

鳥在冰的傷口里飛翔

湖泊時睡時醒。一些船

陷在六點鐘里，它們頭頂著雪

臃腫的鵝正洗自己黎明前的腳掌

上路時分，樹上的巢穴

黝黑。樹杈里未明的心事

與鳥糞一起從天而降

一小群隕石，正經過燈黑下來的地方

五

已然困乏。又一次跨過鉛藍的河

冰繃得很緊，像早上六點年輕的肌肉

隔一場大霧，偶然談起青春

年代久遠的音樂以及上環節育的妻子

反復被砍伐的生活繼續著，像冰上深陷的船

它時刻妄圖虛假的偷渡

夜里。特別想勃起的人因為過于努力

甚至忘記，他已被閹割。許多次的

六

終點何在？大宇宙的羊毛生生不息

從迷宮外來的人，總將走進自己

肥胖肉身的蒼茫

針眼是河流的出口。深冬正在縫補

它綿羊的寧靜。受孕的喜鵲

五點鐘的巢穴語言一般崢嶸

不痛，便渾如死灰，如那些夢境

里面的飛。羽毛的融化

一陣霧墜落。悲哀之傘下的早晨

七

天堂在拆遷。把夢連根拔起的

是燃燒五十八度酒精的推土機

凌晨三點，星星不吐不快

一些人翻身射落自己。原漿的黑暗

咔噠聲很近。插翅的火車在遠處回家

一場深夜的雪從頭頂崩塌。高端暈眩

一顆越擰越緊的螺絲，他注視

巢穴里的自己，就像注視黑白不分的天空

水在凝結中飛快隱遁，一些人在聚集中

閃電消失。他們長出了一樣六瓣的腳和鹽

的蒼白。易于感動，易于在輕微的溫度中

融化，濕成水池里一樣牌子的洗碗布

雪在一千公里外靜靜崩塌，一平米二的自我里

他嘔吐。馬桶蓋翻開又合上，嘆息未盡的水滴

織成一件寬容的衣裳，在大醉里

世界對立的身上。一個人最終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