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王冕首用花乳石治印,為此后篆刻藝術的發展打開格局。后至明清之際,文彭、何震開辟文人篆刻之風,使篆刻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獨立藝術,并漸漸突顯其自身價值與作用,與書畫鼎足而立。乾隆十六年,鄭板橋人宿酒肆,酒酣之際,應店家之邀,于一巨硯上題字“難得糊涂”。鄭板橋與店家投緣,乃互贈方章,可見當時篆刻作品已具有與書畫作品同樣的功能,成為文人風雅活動中不可缺少的元素。
揚州八怪之首鄭板橋以畫竹聞名,為清初著名畫家。他經十年官場生涯,因救濟百姓觸犯上級,而被免去官職,接而重返揚州賣畫,過著怡然自得之生活。竹表志氣清高,鄭板橋愛畫竹眾人皆知,以喜竹、畫竹之心理,以觀官場復雜、不合己性之眼界。竹入紙間,寥寥幾筆,疏密有致,自成格局。然鄭板橋亦會篆刻,所知者恐怕不多。目前所僅見的鄭板橋傳世篆刻作品,便與他所喜歡的竹子大有關系。
這是一枚黃楊木扁章,白文刻“竹者虛心”四字,以表內心之意。此印邊款書“東坡居士題畫舊作詩句有云不可居無竹,不可食無肉。詩畫又記勝人敢云多多許,勝人敢云少少許,乃因畫竹記之耳,鄭燮”,所用書體便是板橋先生獨樹一格的六分半書。款中所提之人蘇東坡亦喜竹、愛畫竹,其曾在試院壁上用朱筆畫竹,有見者詫道:“世間豈有朱竹耶?”東坡聞之則言:“世間豈有墨竹耶?善鑒者故當賞諸驪黃之外”,頗有白馬非馬的見解和意趣。其畫竹之最富聞名的理論為“畫竹必先成竹于胸”,提倡“胸中有竹”;而鄭板橋反其道而行之,由“眼中之竹”到“胸中之竹”再至“手中之竹”,不僅提出了自己的繪畫構思與見解,并在此過程中踐行了繪畫前應持“胸中無竹”的理念。此枚“竹者虛心”扁章正是他融合竹之秉性與自身個性的見證,從其邊款中便可見鄭板橋對此章的重視;無論是對于鄭板橋藝術的研究,還是對于其作品的鑒定,此章的珍貴性、重要性可見一斑。
中國的文人書畫家歷來重視用印,不僅借印章來落款,更常常借印文傳達自己的藝術理念。詩、書、畫、印并重,是中國特有的藝術表現形式。中國書畫以水墨呈現,黑白之間,印章以朱紅出之,色彩對比明顯,在繪畫作品中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不僅如此,篆刻作品在書畫作品中常常有調節構圖、深化作品主題的作用。書畫家會根據作品主題和風格的不同而選擇使用不同印文、風格的印章;一件作品上使用印章的位置、多寡,常常根據作品構圖的需要而定。因此,用印是對中國書畫家最基本的要求。很多杰出的書畫家,要么能自己篆刻,身兼書法家、繪畫家與篆刻家與一身,如趙之謙、吳昌碩、齊白石等;要么根據自己作品的風格委托相應的篆刻家治印,如近代張大干和吳湖帆作品細膩嚴謹,他們就很喜歡請陳巨來為自己刻印。
陳巨來是近現代著名篆刻家,曾拜師趙叔孺:其一生治印甚勤,曾自言生平刻印三萬有余,其中猶以元朱文印最為世人稱道,趙叔孺曾贊為“陳生巨來,篆書純雅,刻印渾厚,元朱文為近代第一”。陳巨來曾為多位書畫家刻印,其與張大千的情誼結于上世紀二十年代。張大干有個習慣,就是每隔五年會將所用印章全部進行更新,以避免自己的學生或他人仿冒其作品在市面上魚目混珠。有次張大干自北平來上海開畫展,很多作品均未鈐印,乃因其在北京所用印章為方介堪所刻,不甚中意,因此特意留出位置,讓陳巨來在十天內刻出十方印章后方才蓋上。其推重之意如此。張大干自云,三年中陳巨來為其刻印超過百方,且多象牙印。后來張大千曾在美國將陳巨來所刻印章親自整輯,成《安持精舍印存》一書,并付印出版,這使得陳巨來在海內外名聲大震。
與張大千同時的著名書畫家吳湖帆也偏愛陳巨來的篆刻。一九二六年,吳湖帆做客趙叔孺家中,恰逢陳巨來到訪。其時,趙叔孺拿出一本舊拓《云摩碑》請吳湖帆鑒賞。吳湖帆在碑拓后頁觀有一印“叔孺得意”,大為贊許,以為趙叔孺所篆。后才得知此枚印章為陳巨來所刻,又借《汪尹子印存》予陳巨來,兩人的結交由此開始。
陳巨來在所撰《安持人物瑣記》一書中曾說到,《汪尹子印存》在他借后于其處放置長達七年之久,言“余生平治印,白文工穩一路全從此出,故余于吳氏,相交數十年,中間雖與之有數度嫌隙,渠總自認偏信讒言,吾亦回顧當時恩惠,感情如恒矣”。陳巨來在書中又說,“終湖帆一世,所用印一百余方,蓋完全為余一人所作者”。且不論此話是否僅屬一家之言,單憑這些故事,亦透露了書畫篆刻家之間的往來,吳、陳之間的私交情誼,以及陳巨來篆刻藝術發展的階段軌跡。
在書畫家與篆刻家的交往過程中,篆刻家為書畫家治印,書畫家亦常常將書畫作品回贈篆刻家。張大千為回報陳巨來,就曾許諾將其所有技藝本領分畫在十二個大扇面上,山水、人物、花鳥、走獸、白描、金碧應有盡有,以贈陳氏。這種文人間的筆墨交往有別于一般的市場應酬,因為雙方均為藝術家,乃同道之人,各自在創作作品時均十分慎重,對作品要求甚高,因此往往有好的作品出現。這既是對自己的負責,亦是對對方的尊重,在此種交往過程中,不同的藝術相互融合,相得益彰,藝術家的眼界和水平在自覺不自覺間被不斷推高。
篆刻原先就是一種綜合性藝術,篆法源自書法,章法則源自畫法,所以如以上所提吳昌碩、齊白石等人,其書畫作品與其篆刻作品面貌皆同,一蒼茫一奔放,吳昌碩的具有金石氣息的花卉枝干只有通過其帶有個人特質的石鼓文書法筆法方能寫出,也只有蓋上其仿封泥一路的印章才算完整。同樣,吳湖帆精致典雅的山水也只有陳巨來一路工致流麗的印風方才搭配。這種不同藝術種類的完美搭配只有在中國傳統藝術中才能看到,這正是其最有魅力的地方。而如果這枚印章中所展現的詞句足夠優美,足夠代表藝術家的某種情緒和觀點,那么,單單這枚小小的印章,就足以容納詩、書、畫、印的廣闊精神——也就是中國藝術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