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班芝蘭的德記咖啡,人們能夠品嘗到味道最為正宗、復古的印尼咖啡—這座茶餐廳在印度尼西亞雅加達的中國城內營業已經超過100年了。
穿過班芝蘭嘈雜的市集走進店里,就像穿越時光進入了20世紀30年代的香港老電影,店內還保留著幾十年前的裝飾:吱嘎作響的吊扇、木質座椅、在店內隨意兜售零食的小販。每天中午11點左右,都有幾位頭發花白的老人,從高級轎車里走下來,坐在固定的座位上隨意點些點心,飯后來一杯德記咖啡,邊喝邊讀中文報紙。
班芝蘭是雅加達的中國城,在20世紀60年代,這里曾是雅加達最繁華最時髦的購物區,最高級的商場都曾位于此,但是現在人們只有在大量購買廉價商品時才會想起這里。
車子在擁擠的交通中別別扭扭地穿過班芝蘭。路兩旁最惹眼的是那些明顯帶有火燒痕跡的空置房屋。1998年5月,印度尼西亞曾發生了針對華人的暴動,暴動持續了一個月,大量華人店鋪在這場暴動中被搶被燒,上萬華人受到波及—這些房屋便是對十多年前那場暴動的無聲訴說。在這一暴動之前,印尼第二任總統蘇哈托曾經實行禁止華文政策長達32年。
印度尼西亞有2.4億人口,是全球人口第四大國,這里曾經擁有東南亞最多的華人人口,但實際上華人在印尼所占的人口比例不到全國人口的2%—因此印尼華人通常稱自己為“華族”,意思是自己只是印尼眾多民族中的一個。
在這里,華人像在其他東南亞國家一樣是社會經濟支柱,在不久前公布的印度尼西亞富豪排行榜前十位中,華人企業家占到了5位。這在印尼社會又引發了一輪關于“華人是不是過度占有社會財富”的討論。
雖然在1998年之后,印尼已經進入了長達10多年的穩定期,但華人社會對于過去40年里所經歷的社會動亂依舊心有余悸。因此,印尼華人對待自己的財富一向謹慎低調,即便是已被外界稱為“某某大王”的隱形冠軍,也會認真地解釋說“自己只是掙辛苦錢的小買賣”。
1落地生根
吳協和喜歡在下午的時候在班芝蘭的德記咖啡閑坐,這里是他靈感的來源。幾天前,他剛剛同來自香港的作家林燕妮以及印尼一些成功的華商吃過飯,商量著要把印尼華人的故事拍成電影。
“華人就像樹上的落葉,落到水里,只有隨水漂流,”吳協和說,“我父親從小就告訴我,我們是外人,只有比本地人更勤儉、刻苦、好學才可以在這里生存。”
“你看這間小店,剛開始也不過是個路邊攤。”吳協和指著墻上一張黑白照片,那是德記咖啡一百年前剛剛開張的樣子。
吳協和的父親1920年來到印尼,開了一間小小的修車鋪,從補腳踏車的輪胎,修腳踏車開始,慢慢開起了一家汽車修理廠。6年之后,才攢夠了錢,回到家鄉把吳協和的母親和大姐接到了印尼。
吳協和1939年出生在福建漳州。1940年,他的母親當機立斷帶領全家登上開往印尼的客船,這個舉動事后被認為絕對明智—不久之后,日本人就打到了廈門,切斷了這一航線。吳的母親性格開朗,初到印尼第二年,她還組織全家的女性坐飛機到萬隆去玩。她也是父親生意上的好幫手,父親埋頭修理汽車,母親就幫著父親算賬招攬生意。
吳的父親是個沉默的人,自己沒讀過什么書。但像多數華人一樣,他很重視子女的教育。他用開工廠掙得不多的錢把家中的8個子女都送去最好的華文學校讀書。吳協和還記得,每天早上,父親會騎40分鐘的自行車將他們送到學校,放學的時候再依次將他們接回。
父親關于華僑生存智慧的話,吳協和記了一生并將其一一實踐。他現在是印度尼西亞著名的電影制片人,提起他的印尼文名字“HendrickGozali”,印尼人都知道他監制的電影票房成績很不錯。
實際上,吳協和說自己從來也沒想過會進入電影業,年輕時自己“只喜歡看武俠小說”,和女朋友約會都會在電影院里睡著。
家里對電影真正熱愛的是吳協和的二哥吳協建。1955年,吳協建初中畢業后去上海讀高中。高中畢業,他報考了上海戲劇學院,進入了最后一輪選拔。吳回憶說,當時給二哥監考的都是從香港回去的大明星—但在當時的中國,電影是國家的宣傳工具,吳協建最終因為華僑身份落選了。
落選之后,吳協建決定去香港發展,考入了香港長城影視公司做劇務。后來邵氏公司希望和吳協建簽演員約,約期8年。吳協建考慮之后,不想用自己最好的年華做賭注,最終拒絕了邵氏的邀請,和朋友合伙開了一間玩具廠。
幾年之后,吳協建關掉了玩具廠重入電影業,不過這次他沒有做演員,而是開了家自己的影視公司,這就是香港協利電影。協利電影開始做國際電影發行,隨即將公司業務擴展至收購本地電影、電影制作及經營影院。周潤發、鄧光榮都是靠協利起家的。
協利電影開業時,吳協和正好高中畢業。當時的華人很少有人能夠進入大學讀書:一方面因為華人大多讀華文學校,和本地人接觸很少,印尼文和英文水平都比較一般;另一方面,政府的政策限制華人進入專業領域工作,如果只是做傳統生意也不需要讀太多書。
因此,吳協和高中畢業后就開始幫二哥在臺灣和印尼做電影的推廣發行。直到30多歲,他和印尼一位著名導演合作擔任制片人,這才第一次發現了電影的魅力。他說,拍過電影才知道,“很時候很多事真的也是假的,假的可能是真的”。
吳協和的職業和華人經商的傳統有些不同,雖然作為制片人依舊需要敏銳的商業頭腦,但他卻是第一個進入印尼文化產業并取得成功的一位—這和他的思維方式轉變有關。吳協和的父親一生的愿望便是“落葉歸根”,賺來的錢就盡可能寄回家鄉購置田地。年輕的吳協和一開始就和父親選擇不同。
1955年萬隆會議后,印尼和中國達成協議,允許中國華僑自由選擇加入印尼籍。吳協和的父親選擇保留自己的中國籍,交了一輩子的“外僑稅”。但吳協和在自己18歲的那一年選擇加入了印尼籍。他還記得入籍的那一天,他去法院宣誓,唱印尼國歌,之后他就成了印尼公民。
他說:“我生在印尼,為什么不選擇‘落地生根’?”
2華人的尷尬
對游客而言,雅加達絕對不是個“旅行友好型”城市。在城市的街道上,到處穿梭著快速而無序的摩托車。連續三年,印尼每年售出的摩托車數量超過1000萬輛,這讓雅加達本來就很糟糕的交通變得更加混亂不堪。
作為印度尼西亞的首都,雅加達擁有一切大城市的“城市病”。每年雨季,雅加達都要經歷一次“大淹水”(暴雨積水)。從雅加達城區餐館中的淹水痕跡看,2013年“大淹水”的深度甚至到達了人的腰部。
這座城市巨大的貧富差距也令人驚訝,豪華的酒店或別墅區旁緊挨著破敗的貧民區。聯合國的一份報告顯示,在印度尼西亞很多人一天的平均生活費只有2美元,而商場里一杯星巴克咖啡則要花掉3美元。
幾周前,一位荷蘭紀錄片導演剛剛結束在印尼的拍攝,他說:“雅加達是一座非常有趣的城市,但是交通糟糕極了。”和中國人一樣,荷蘭人對印尼同樣充滿著復雜的情感,在某種程度上,印度尼西亞是荷蘭在舊殖民時代輝煌的見證。
1511年,葡萄牙人控制了馬六甲,歐洲人開始注意到物產豐富的印度尼西亞。1602年,荷蘭人在印度尼西亞成立了荷屬東印度公司(VOC),這是世界上第一家跨國公司,控制了亞洲貿易行業近兩個世紀。印尼的地理位置使它成為連接海洋和大陸的走廊。在荷蘭人殖民的后期,從1830年到1930年,印尼成為世界上最重要的咖啡、糖、胡椒和其他香料的供應地。VOC壟斷了當時亞洲至歐洲的香料貿易。其影響力之大,已經達到了可以自己鑄造貨幣的程度。
在17世紀之前,VOC建立了巴達維亞(雅加達的舊稱),擁有5萬雇員,150艘商船和40艘軍艦。當時印尼仍有部分控制在葡萄牙和英國手里,荷蘭人直到1700年才真正完全控制了印尼。但東印度公司卻在1800年破產,印尼被英國人再次接手—直到拿破侖戰爭后,荷蘭才又重新控制了印尼長達129年。
根據歷史記載,早在唐宋時代就有華人到達印度尼西亞,隨著元朝和明朝航海技術的發展,移民數量也有所增加。但大批華人的到來是在清朝初年。荷蘭人一方面有意引進華人作為商業經營者和手藝人,另一方面,他們在印尼發現了大量錫礦,遂以勞工身份引進華人在印尼開礦。這些華工被稱為“豬仔”,他們中有些人是通過合法渠道招募而來,有些則是被秘密抓捕來的。1911年辛亥革命之后,因為社會動蕩,福建沿海一帶的華人更是開始“下南洋”尋找新生活,遷移來到印尼。
荷蘭人始終擔心華人和本地人聯系過于緊密,會聯合起來反抗自己的殖民統治。于是他們讓華人擔任管理者,負責收稅和管理印尼本族人—當時,華人的社會地位高于本族人。到了1942年,日本占領印尼,日本人采取了同樣的策略來管理華人和印尼本族人,華人充當了買辦角色—這些都做法都加重了華人和當地人之間的矛盾。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荷蘭人在日本投降之后重回印尼。直到1949年,印尼才取得了真正意義上的獨立。
當印尼本族人開始掌握政權時,華人開始在印尼面臨政治身份和社會地位的雙重尷尬。
3文化革命
進入20世紀60年代,中國大陸開始了長達十年的“文化大革命”。與此同時,遠在幾千公里之外的印尼也在醞釀著另一場更為持久的針對華人的文化革命。
在經歷了印度尼西亞建國之后近10年的政治僵局和經濟大蕭條后,蘇加諾開始實行所謂的“指導式民主”,他以軍隊為后盾,將印尼引入了近40年之久的專制統治。
雖然當時印尼在朝著一黨治國的方向發展,但在1965年之前,擁有300萬名黨員的印度尼西亞共產黨仍是世界上黨員人數最多的共產黨之一。長期以來,蘇加諾一直認為爭取該黨的支持十分重要。他當政期間也一直和中國保持著友好親密的關系,對印尼華人采取了比較寬松的政策。
當時印尼的華文學校在高中三年級可以分為“歸國班”和“非歸國班”。“國”在當時被分為“大陸”和“臺灣”。在印尼當年最有影響力的4所華文中學里,兩所支持共產黨,兩所支持國民黨,教育水平和學生人數都勢均力敵。1955年萬隆會議之后,新中國的發展吸引了大批東南亞華人歸國,印尼在那時也掀起了一股歸國的熱潮。1958年,吳協建在準備考上海戲劇學院的時候,吳協和正在雅加達的新華華文中學讀高中二年級。課堂上,老師已經開始對學生們做歸國的思想動員。
在一節全體高二學生的思想動員會上,一位老師為大家介紹中國的情況,希望大家能選擇歸國班。在課的最后,老師說,回到中國請大家做好當工人、農民的準備,為祖國做貢獻。
吳協和聽完后,直接站起來說:“我們回國是要去念大學的,要做有用的人。如果我回國只是為了做工人、農民,那還不如留在印尼好了。”他說完這句話,老師大發雷霆,教導主任還請了他父親到學校,差點鬧出一場風波。
雖然吳協和的父親一直抱著“落葉歸根”的想法,但對子女的選擇卻很開明。吳協和后來告訴父親自己希望留在印尼,父親并沒有反對。最終,高三分班,吳協和報讀了“非歸國班”。
老一輩的華人談起蘇加諾總是帶著贊賞的語氣,認為他政治開明,并且欣賞他對音樂、文化和藝術,甚至是對女人的品位。可是印尼本族人對蘇加諾的評價卻截然不同。在雅加達城市中心,有一座自由廣場,這是蘇加諾為紀念印尼獨立修建的。在廣場上有一座高達132米、頂端鑲有鍍金火炬的民族紀念碑。這座宏偉的紀念碑卻被當地人稱作“蘇加諾的最后勃起”。
隨著印尼共產黨在政府的影響力日益增大,他們與軍方的矛盾也開始加劇。1965年9月30日,負責守衛蘇加諾宮殿的衛隊企圖發動政變,但是很快被當時擔任將軍的蘇哈托鎮壓。軍隊以此為借口鎮壓了印度尼西亞共產黨,致使50萬名共產黨支持者喪生—這次事件被印尼華人稱之為“九卅事件”。
很多年之后,中央情報局公開的文件中顯示,這一事件是美國和英國支持蘇哈托,向其提供了親共分子的黑名單。最終,蘇哈托在1968年成為了印尼新一任總統。
“九卅事件”之后,印尼社會處在極其動蕩的狀態中長達幾個月。軍隊可以以“印共”為理由隨意逮捕任何人。當時34歲的吳協和記得自己在動亂之后出門去看姐姐,就在姐姐家門口被一名喝醉的軍人攔下,要求他出示身份證。
那名軍人看到他的華人姓氏,揮手便打。吳協和下意識地躲閃了一下,結果那名軍人惱怒地拔出手槍,頂在吳協和的頭上。吳說,他那時已經入行電影業,看過無數次類似的表演,但只有真被槍頂頭時,他才“切實感受到了那份恐懼”。后來,是姐姐一位在新加坡擔任警察的朋友正好在那一刻走出門口,大聲喝住那名軍人,亮出自己的證件替吳協和擔保,事情才沒有發展到更糟。
1966年,蘇哈托已經開始全面推行針對華人的一系列排華政策:先是查封了印尼629所華文學校,使得20多萬華僑學生失學;同時宣布華人不可使用中文,也不能保留各種節慶的民族習俗,所有的中文姓氏都要改成印尼文;并且禁止所有中文刊物的進口與發行,印尼所有的華文報紙都被迫關閉。
華人被要求交出家中的中文書籍、電影和音樂,這些相關的物品被集中在一起燒掉。在當年航空公司的入境通知上寫著:“當局禁止游客攜帶毒品、軍火……以及中國文字印刷品和中國藥品進入印尼。”
一位華人女性回憶說,當年她和先生一起去臺灣做生意,買了很多中文書裹在衣服里偷帶回來。結果印尼海關一件件抖開衣服,所有的中文書都被沒收了。她說:“那時候站在那里看著書一本本被沒收,真的很有想流淚的感覺。”
1967年,印尼內閣通過法案,廢除在印尼語中使用“中國”而改用“支那”。華人還被要求領取特殊標記的身份證,以示區別。這一政策持續了32年,直到1998年蘇哈托政府倒臺才被正式廢除。
蘇哈托希望用這樣的政策同化華人,并且切斷華人文化的根。這一政策也確實起到了預期的效果—如今在印尼,1960年后出生的華人已經很少有人還懂中文和讀寫漢字。
但華人也為保留自己的文化做了很多努力。印尼當局不允許華人使用中國姓氏,而改用印度尼西亞姓氏,很多華人便將自己的中文家姓藏在印尼名字中。吳協和便是將自己的姓在閩南語中的讀音“Go”與太太的姓“Li”合在了一起,取為“Gozali”,將自己和太太的姓氏都保留了下來。
吳協和說,也許最終正是因為這樣嚴苛的排華政策,才使得華人在經濟領域里取得了更大的成功。
因為華人被逼到了社會的一角,“只在商業里才能讓華人發揮”。
4亂世掘金
1998年暴動后,印尼新政府廢除了排華法案,允許重新成立華人團體。為了保護和爭取華人的權利,17位華商成立了印尼華裔總會。經泰集團的董事長許世經和黃氏集團的董事長黃德新分別是印尼華裔總會的總主席和副總主席。
在無序與粗暴的年代,膽識也許比才華更能為人帶來機遇與財富。許世經的經泰集團下包括哈達國際銀行、金融公司、礦業公司,以及印尼最大的摩托車制造公司APP。黃德新的綽號則是“水泥板大王”。
1949年,許世經出生在印尼的勿里洞島,那里有印尼最大的錫礦。他的父親在島上開了一家布店,布店的生意不錯,許家15個孩子都吃得好穿得暖。
1965年,許世經離開勿里洞島到雅加達讀中學。一個學期還沒有讀完,動亂開始,學校被迫關閉。許便輟學開始跟著哥哥做生意。
當時印尼的外匯兌換受到國家管制,許的哥哥開了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除了正常的生意往來,還經營黑市的外幣交易。兩年之后,許世經厭倦了打工生涯,想自己出來闖一闖。
那時,他有個同學常托他從雅加達寄食物和日用品到一個叫作巴布亞島的地方。該島在印度尼西亞的最東側,靠近非洲的巴布亞新幾內亞,島上有印尼最大的金銅礦。直到1969年,印尼政府才正式宣布巴布亞島為印尼的一個省。當時,1塊錢巴布亞島的貨幣等于 20塊印尼盾,許覺得這塊處女地一定充滿商機,于是19歲的他拎著箱子,從雅加達坐了8小時的飛機來到了巴布亞島。
下了飛機,許世經才發現,這是一個非常新奇的地方:島上的人長得和非洲人一樣,黑皮膚卷頭發。荷蘭人為了控制島上的居民,鼓勵他們在工作之外喝酒,“掙100塊,喝掉90塊”。并且島上居民只喝歐洲品牌的酒,從不喝當地酒。
許的性格里有種特別喜慶樂觀的東西,他講話時常常會大笑,讓周圍的人也很開心。也許正是因為這點,許世經人緣特別好,關鍵時刻總有貴人幫助。果然,巴布亞島的新省長很喜歡許世經,給了他島上唯一的一張賣酒證。從此許世經成了島上最大的經銷商,壟斷了所有進口酒水食品的生意。
許世經的故事并不是獨一無二的,黃德新的經歷也是華人致富的傳奇之一。1964年,當許世經還在勿里洞島讀小學的時候,24歲的黃德新已經在雅加達組建了家庭。黃在印尼被人稱作“水泥板大王”。他1942年在福建眉州出生,6歲時和父母來到印尼。在印尼,黃德新被父母寄養在叔父家,生活動蕩,總是輾轉于印尼各地。他說,這一經歷讓他書讀得一般,卻結交了一班社會上的朋友。幾年之后,黃初中畢業,誰也沒想到,這個喜歡混街頭的年輕人竟然娶了當年印尼最大的建筑商的女兒。
很多人都認為黃德新是背靠岳父這棵大樹起的家,黃卻說:“我太太家里是有錢,但我沒得到過他們的資助和幫助。”
黃和太太結婚后,兩個人在市場里開了一家面店。黃的岳父是潮汕人,認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只有岳母在暗中接濟兩人。
但是“貧賤夫妻百事哀”,雖然黃很勤快地招攬生意,生活還是沒有多大改善。一次,夫妻二人吵架,黃太太賭氣回了娘家。她的哥哥聽說后,跑到面店用槍指著黃德新的頭。黃德新說,在那之后,他關掉了面店,轉到太太的哥哥的公司里做事,一個月的工資是5000盾。
在當時,5000盾只夠兩人按部就班過日子。黃希望能從岳父家借些錢作為做生意的本錢,但開口幾次都被婉拒。直到1968年,一位同是福建來的老板用很便宜的價格轉讓了8000包過期水泥給黃,并給了他比平常多兩倍的還款期,幸運才開始向黃德新招手。
到了存放水泥的碼頭,黃才發現這批貨其實是優質水泥,只不過因為放得太久有些結塊,只要多搬運幾次就可以解決問題。于是連著三天,他和幾個工人把8000包水泥不停地搬來搬去。很快,這批水泥就賣了個好價錢,黃按期還上了貨款,從此做起了水泥生意。
在華人間做生意,一切都靠誠信。黃德新做生意從不拖欠貨款,做建材生意的福建老板都愿意把錢借給黃德新,他的生意開始越做越大。
到了1970年,用黃的話講自己當時已經是“要什么有什么”了。他每天清晨四五點起床去碼頭看工人裝貨,到了早上9點,一天的工作便已經結束。黃會去彈子房打彈子或玩老虎機,晚上和生意伙伴吃晚飯,之后去夜總會應酬,半夜一兩點鐘回到家,睡兩三個小時再出門。
他說,那時自己一天能掙一輛本田車,“但有時一天也能把掙到的錢都花出去”。
1975年,印尼入侵了葡屬殖民地東帝汶。東帝汶是當時距離印尼最近,共產黨最活躍的國家—出于對共產主義的忌憚,在美國的默許下,印尼強行占領了東帝汶。
許世經當時在巴布亞島的生意做得順風順水。一天,許走在路上,一位同在巴布亞島做生意的朋友攔住他,對他說他搞到了一張到東帝汶的準入證,問他愿不愿同去發財。許世經的印尼文不好,他拿過那張準入證看了半天,也沒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他想,東帝汶在打仗,一定需要很多基本生活物資,人總要吃喝,這會是個發財的好機會。
于是,他就和朋友坐著一架只能乘坐四人的小型螺旋槳飛機從巴布亞島飛往東帝汶。
到了東帝汶,許世經才發現那張準入證只不過是一張通行證。他們被帶到印尼守軍的將領面前,當年的守軍將領分別是現在印尼的國防部長和情報部長。他們問許來做什么,許大大咧咧地說,來做生意,并問他們兩人有沒有什么生意可以給他做。
這位笑嘻嘻的年輕人再次贏得了兩位印尼高官的喜歡。他們頒發給他和他的朋友兩張準入證—他們成了唯一可以在東帝汶做生意的兩家公司。
如今,許世經坐在自己的銀行大廈里總結成敗經驗時說,“如果當年再多讀些書”,今天也許會有更大的發展。但是他也說,如果書讀多了,“恐怕也沒膽做生意了”。說完,他自己又大笑起來。
5野蠻生長
在印度尼西亞2.4億的人口中,88%的人口信奉伊斯蘭教—在印尼各處都可以聽得到清真寺中可蘭經的唱誦,但它并不是一個強硬的伊斯蘭國家。
在印尼版的英國歌唱選秀節目《The X Factor》中,可以看到包裹得嚴嚴實實,但造型閃亮唱著性感英文歌的伊斯蘭教女選手;在電視臺廣告中,也可以看到專門以信仰伊斯蘭教的女性作為目標客戶的高級化妝品廣告;在商場里,你可以買到如奧運選手的“鯊魚服”一般的連體長袖泳衣—雖然包裹嚴實,但男女可以共用一個游泳池。
印尼的朋克樂隊和新浪潮樂隊也非常受年輕人的歡迎,其中一支名叫Superman is Dead的朋克樂隊甚至引起了歐美樂評人的關注。他們的名字暗指蘇加諾的倒臺,作品內容以描寫社會現實和反對權威為主,演出時歌迷常常充滿整個體育館。
雖然伊斯蘭教有著嚴格的戒律,但印尼卻被公認為是個相當寬容的國家。從20世紀70年代蘇哈托上臺后,其政權內閣的幾位宣傳部長對電影的定義和其所承擔的任務的意見不統一,這導致印尼電影業變化無常,讓投資者和電影人十分頭疼。一些制片公司為了賺錢,加之受到香港臺灣電影的影響,色情片開始大量充斥著印尼的影院。
1970年,吳協和與合作伙伴拍攝的第一部影片《長夜漫漫》在印尼取得了空前的成功,接下來,他在整個70年代里拍的幾部影片票房成績也都不俗。進入20世紀80年代,電影市場環境變差,他的公司不愿放棄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品牌,決定不涉足色情片的拍攝,轉而在離雅加達三小時車程的半山投資度假村—從1970年到1998年,色情片和夜總會成了印尼最賺錢的兩大娛樂行業。
《孤獨星球》旅行手冊東南亞版在對印度尼西亞的介紹中,特別提到了這里的夜總會,開頭的第一句話寫道:“忘掉曼谷吧,雅加達的夜生活可能是世界上最靡亂的。”
在雅加達的舊城區附近,有城中最負盛名的幾家夜總會。有些夜店從周四晚上開門,一直延續到周一早上才打烊。這里充斥著酒精和迷幻藥物—印尼不僅是迷幻劑的消費大國,同時也是全世界最大的迷幻劑生產國。
20世紀80年代,當吳協和每天在為造酒店奔波時,黃德新在雅加達買下了一座一萬多平方米的停車場,決定把這里改造成一座能容400桌客人、亞洲最大最豪華的夜總會,并取名“王朝”。
對于黃德新來說,這本是個由消遣引發的生意。他做水泥生意剛起家時,每天晚上都要去夜總會和朋友一起談生意。當他開夜總會的消息傳出時,當時開著雅加達最大的夜總會的梁老板說:“我保證他3個月就關門。”
黃德新好勝,他說就是梁這一句“3個月關門”讓他血氣上涌。“別的生意虧掉了人家不知道,夜總會要是虧掉了人人都知道”。于是,他把水泥生意交給家人和信任的伙計打理,專心搞夜總會。
他每天早上6點就到酒樓,從餐飲原料、衛生狀況到晚上的菜品逐件事關照,忙到夜里兩三點還要陪朋友聊天。他笑著說:“誰能想到一個開夜總會的老板,自己要早上6點鐘就起床呢?”
1984年,黃德新的夜總會正式開張。開張的頭幾個月,果然如那位梁老板所說,日日虧損。所幸黃德新得到印尼“紅頂商人”首富林紹良的賞識,后者常常上百地包桌支持黃德新的生意,一個月能在黃德新的夜總會里花費200多萬美元。
在華人的圈子里,夜總會不只是簡單的風月場,經營夜總會也是構建自身關系網的一部分。當年,印尼一位高官應當時頗有影響力的佛教團體的邀請,在印尼成立了一個心臟病防治基金會。那時中印尚未建交,但基金會和中國有民間往來。一個偶然的機會,黃德新通過基金會看到了沈陽雜技團的資料,希望邀請他們來自己的夜總會演出,民間愛國人士也希望通過這種非官方的往來能打開兩國對話的可能性。于是,黃德新在印尼華人界頗具威望的兩位老先生的幫助下,將沈陽雜技團邀請到“王朝”演出一個月。
一開始,誰都認為這注定是樁賠本的買賣,除了雜技團一行人來回路費、每日吃住外,黃還要上下打點。當時印尼官方對雜技團實行嚴格的監控,一個雜技團員由三個印尼秘密警察陪同,整個團每天要花費4萬美元,所有的費用都由黃德新承擔。雖然林紹良先生為整場活動支付了200多萬美元的費用,黃德新還是賠了100多萬美元。
誰知,最終沈陽雜技團的演出一炮而紅,“王朝”也因此日進斗金。一年之后,黃德新收回了最初投資的1000多萬美元。雖然這一舉措對1990年中印正式建交起到了怎樣的推動作用無從考證,但據說中印兩國的民間文化交流渠道確實因此打開了。
1990年,黃決定出讓自己在“王朝”的股份,退出夜總會的經營。
他說,夜總會生意“是掙朋友的錢”,他既看不過朋友們千金散盡,也厭倦了黑道的騷擾和每日的喝酒應酬。1998年后,蘇哈托政府倒臺,印尼結束了軍政府專制,新政府實行改革開放,開始推行民主與法治的政策,黃德新重新進入建材市場做起了水泥板生意。
6故鄉與他鄉
也許是因為經歷過32年極端的排斥,印尼華人對“故鄉”有著特別的情感。到了20世紀80年代,中國改革開放,他們中大部分人完成了財富積累,很多人都選擇了偷偷回到故鄉去看一看。
那時中國與印尼還沒有建交,印尼的華人要先到達香港,然后再從香港偷偷進入大陸,入境簽證蓋在一張紙上,護照頁上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然而“故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1984年,黃德新帶著家人第一次回眉州。他說,那時的廣州城里還是沙土路,車一開過,路面塵土飛揚。他包了一輛車從廣州到眉州,司機向他要2000美元。
車到村口,因為下雨有段路泥濘不堪,黃德新請村民幫忙將他的車子用拖拉機拖過去,但村民張口就向黃要了10塊錢。黃很痛心,覺得家鄉人實在是太窮了。
從那時起,他每6個月就會回眉州一次,并且開始和當地政府洽談在家鄉投資。到目前為止,黃德新在家鄉的投資似乎都不太成功,幾百萬美元投下去到最后都沒了音信。但黃對這點倒是看得很開,認為生意“就是有賠有賺”,自己賠了,“讓家鄉的人賺到也不錯”。
1992年,吳協和去參加朝鮮的平壤影展,影展結束后,他受北京電影制片廠導演凌子風的邀請訪問北京和上海。
那時的中國也讓吳協和有些失望。他在上海火車站排隊買火車票,結果因為問路被上海本地人取笑,氣急了差點和人打起來。后來人們知道他是印尼華僑,就對他說:“你該講英文嘛,講英文人家就會對你很客氣了。”吳協和說,那時他聽了這話好心痛,“我好不容易能講回中文,為什么要說英文”?
進入20世紀90年代,印尼經濟開始快速發展,政治腐敗加劇,各個種族對政府的不滿也在不斷積累。到了20世紀90年代末,亞洲金融危機爆發,印尼盾在一夜之間貶值20%,國家經濟幾乎破產,印尼全國各地抗議不斷。1998年,在雅加達爆發了“五月暴亂”,導致上萬人死亡,其中很多是華人。這次暴動之后,蘇哈托終于在1998年5月21日下臺了。
1998年之后,新一屆印尼政府開始采取“改革開放”的政策,廢除了之前對華人的種種限制,恢復華文,允許店鋪使用華文招牌,允許華人辦學。
在一些人看來新政府的寬容政策,來得有點晚。因為印尼社會環境不好,很多華人都把子女在10多歲時送到新加坡、澳洲和美國讀書,這樣一來,華人的文化傳統就很難保持下去。黃德新也說,自己最大的遺憾是子女都不會講中文,他覺得中國文化離孩子們越來越遠了。
現在,黃德新、許世經和吳協和以及很多的成功華人,都在努力辦教育,恢復當年的華文學校。當年的華文名校:新華、八華、華中等等,大都在2012年重新開始招生了—這些學校包括了從小學到高中的所有課程。
許世經說,要找個機會向中國政府建議,給印尼學生們一些留學中國的名額,這里說的既包括了華人,也包括印尼本族人。因為中國和印尼兩國互相了解越多,“親近感和認同感才會越深”。
2013年4月29日,雅加達的“漢語橋”中文比賽正式開始。雅加達地區各個大學都派學生參加了這次比賽。在雅加達市政府的大廳里,各個種族不同膚色的年輕學生用或流利或生疏的中文演講、唱歌,還表演了中國民族舞和武術。“漢語橋”世界大學生中文比賽是中國教育部主導的大型國際漢語比賽項目,自2002年以來,每年一屆,已經有80多個國家參加了“漢語橋”的比賽。從2010年起,漢語橋開始在印尼舉辦,已經連辦了三屆。
當一個漂亮的印尼本族女孩在上面唱著SHE的《中國話》時,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先生對另一個人說:“你看,她的中文歌唱得這樣好,以后應該不會排華了吧?”
(感謝袁霓女士全家對本文采寫提供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