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每個人在一生當中都會有一次反思,帶領我們檢視自己的出生環境。我們何以在特定的這一天出生在特定的世界的這一角?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會被分配到特定的國家和民族,她們都期待著我們的愛,而且最終我們也會打心眼里愛她們,為她們付出—但你是否想過這是為什么?
在廈門,我被陳嘉庚辦學的故事深深打動。這位南洋實業家在其商業鼎盛時期生意遍及五大洲,雇傭職工達3萬余人,資產達1200萬元(新幣,當時約值黃金百萬兩),但他一生節衣縮食,將畢生的積蓄全部投入在振興中華上。他為辛亥革命、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建立新中國出錢出力,在廈門建立了集美學村、廈門大學。
我去廈門,是要拜訪廈門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周寧老師,他是本刊這一次東南亞選題的提出者。他的看法是,在中國近現代的兩次革命中,東南亞的華僑都做出了很大的貢獻。這兩次革命,一次是孫中山領導的辛亥革命,另一次是鄧小平主導的改革開放。
即使在20世紀30年代年遭遇世界經濟危機,企業破產時,陳嘉庚仍然變賣三座大廈維持廈大運營,直到無從延續才請政府接管。新中國成立后,人們時常能在集美或者廈大看見他的身影。他拄著拐杖在校園里東敲敲西看看,以確保建筑合格。他一生為教育事業殫精竭慮,據說1961年去世時,身上的衣服還有破洞。
正如周寧老師所說,在中國命運多舛的近代史里,總會看到南洋華僑的身影。長眠于廣州黃花崗的72烈士中有10位是來自南洋的僑生。抗日戰爭期間,3200名南洋華僑青年機工組成“南洋華僑機工回國抗戰服務團”,分9批回國支援抗戰,其中1000人喪生于戰火之中。新中國成立之初,幾萬僑生回祖國建設新中國。即使是在冷戰時期,還是有僑商不顧政治迫害,為中國提供物資與現金。到了改革開放之初,最早到內地投資的也是東南亞華商,他們為中國與世界最初的經濟交流搭建了橋梁。
然而,時移世易,隨著中國經濟發展的深入,中國關注更多地是向歐美求經驗、尋資本、拓市場,東南亞逐漸被淡忘。
同樣,在南洋,“中國心”(或者說“華僑心”)從表面上看也已經是個過氣的概念了。二戰結束以后,東南亞各國紛紛脫離殖民地統治,成立獨立主權國家。1955年萬隆會議后,中國取消了雙重國籍,大多數華僑放棄了中國國籍,宣誓效忠于移居國。冷戰時期,因為害怕被共產主義顛覆政權,東南亞各國紛紛采取了程度不同的抵制華語、華校的政策,這在很大程度上消減了東南亞華裔與中國的聯系。即使是在華人統治的新加坡,情況也是如此。
在新加坡,50歲是個分界線。50歲以上接受過華文教育的老人或許對中國還有殘存的情感,而大部分50歲以下全面接受英文教育的人都告訴我說,中國只是“另一個國家”。
這個時代還會有像陳嘉庚這樣的華商嗎?這個問題從廈門到新加坡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里。
在新加坡,我遇到了三位成功商人。從某種角度看,他們很相像:都接受過華文教育;都經歷過政治動蕩的年代,或曾有過“左傾”的政治傾向,也都有跌宕坎坷的人生歷程;在幾十年的商海和人生浮沉后,他們都在中華文化中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哲學;他們都有傳承和延續這一文化的夢想,也都在身體力行為這一夢想努力。
“近60年,南洋社會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南洋理工大學華裔館館長廖建裕說,“華人社會是復雜的,它并不是一個單元體,而是一個多元體。”
這是他對我善意的提醒—這三位華商或許并不能代表華商中的大多數。但相處下來,他們的人生經歷和思考的確為我解開了一些關于“中國心”的迷思。
在南洋,我時常問這些有“中國心”的華人,你們不在中國出生,不在中國長大,為什么總說“我們中國”?
他們的回答基本都是:這是血液里的東西,沒辦法。有些人聊得深入點,就會告訴我:“因為我們有共同的文化背景。”文化是華人血液里共同的東西。或許這也是當年陳嘉庚推動教育、重視中華文化傳承的緣由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