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Q=《全球商業經典》執行出品人、執行總編輯王涌
A=小米公司董事長兼CEO 雷軍
我沒想到,對話剛一開始,雷軍就沉浸到了自己的小米世界里,在他不容打斷又多少有點絮叨的講述中,我腦子里只歸納出了唐伯虎的那句話:“別人笑我忒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三年來的爭議和吐槽,我發現他習慣于向人解釋而不是對話,為了讓他短暫游離出解釋的語境,探討下小米的成功別人是否也學得會,我向他請教做雜志產品如何向小米學習。他反問了我一連串問題:“雜志為什么要印出來?一印出來就有印刷成本、物流成本,為什么不直接電子化呢?”他指指墻上“順勢而為”幾個大字,“越有才華的人越喜歡標新立異,越喜歡逆天。當我們經歷這個社會的很多坎坷以后才知道,反而一般的人更容易成功,因為他們懂順勢。這種看起來‘不夠情懷’、‘不夠有英雄氣概’的做法,才是成功的真諦。”
我成了他眼里的逆天行者。我沒有解釋,在他隨后的又一輪反問中,那句話我在腦子里又用到了自己身上聊以自慰:“別人笑我忒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但聊以自慰下的痛楚是:我們不是忒瘋癲而是太固化。感謝他拿刀子捅我。
不過,他對成功真諦的理解,多少讓我有些詫異,因為他曾說“成功是一種內心深處的自我感受。我不認為自己是成功者,也不認為自己是失敗者,我只是在追求內心的一些東西,在路上!”難道他成功的內心感受中,是不要“情懷和英雄氣概”的?我問他,“你內心追求的究竟是什么?”他沒興趣回答,說這個太復雜了。
雷軍愛讀書,但做小米這三年,他沒讀到能讓自己震撼的書,他說這可能和“四十不惑”的心態變化有關,因為書之于他的意義有了變化。“以前為什么要拼命看書,看各式各樣的書,因為你對人生、對世界有太多迷惑,你才希望獲得營養能找到答案。而找到答案以后,看書就變成了一件放松的事。”
創辦小米公司時,雷軍從過去的人生歷程中反思出五點體會:一、人欲即天理,是更現實的人生觀;二、順勢而為,不要做逆天的事情;三、顛覆創新,用真正的互聯網精神重新思考;四、廣結善緣,中國是人情社會;五、專注,少就是多。其中第一條是核心,第二條指戰略,其他是方法論。雷軍說,小米的創新,包括互聯網營銷、口碑營銷,都是表象,外界一直稱奇的粉絲營銷,說白了,銷售的是粉絲的“擁有感”和“參與感”。背后的真諦,其實是對人性的挖掘。“人民戰爭的核心就是互聯網,你怎么發動群眾,怎么依靠群眾,怎么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怎么能跟群眾打成一片,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諾基亞為何輸掉了這場戰爭?
Q:以市場銷售結果來看,小米手機是好商品了,但你當眾摔過三次手機,我好奇的是“堅持口碑傳播,相信好產品會說話”的你,難道認為好產品需要這樣的方式來證明?況且手機又不是磚頭,摔不壞又能證明什么呢?反正別人再怎么質疑我的雜志,我是不會摔也不會撕的。你摔手機時的內心是怎樣的?憤怒?委屈?還是讓你們睜大眼睛瞧瞧般的示威?
A:嚴格意義上講,我摔的時候是在跟大家證明,高端智能手機的結構,可以做得很好。摔跌實驗對大屏智能手機來說,是非常難的科研題目。
我們沒有想過把小米做成一個很喧囂的東西。籌備小米是在2010年1月,注冊是在2010年4月,正兒八經開始做東西是2010年6月1號,到我們第一次記者見面會是2011年7月,第一次發布會是2011年8月16號。從籌備到產品發布差不多一年零八個月,我們一直保持低調。
小米一上來就有極其鮮明的定位,它是為粉絲和發燒友準備的,并沒想男女老少通殺。當你是個數碼發燒友,你會覺得小米特別好;如果你不追求發燒的東西,你會有很多的誤解,不理解那些人為什么發燒,于是乎你開始挑刺,覺得不舒服,覺得我們在炒作,在吹牛。
我不知道一夜之間暴紅是對還是不對。在那個階段,我們跟媒體的溝通還是少。一個新鮮事物一夜之間暴紅了,有捧的,有罵的,各種聲音都有,也整得我們暈頭轉向。但幸運的是,我們活下來了,而且今天已經有了這么多用戶。
Q:但諾基亞當時不看好喬布斯的手機,就是因為試了一試后,發現蘋果不抗摔,據此判斷它沒市場。于是諾基亞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沒有進入這一方向。
A:這是另外一個問題。諾基亞是怎么輸掉這場戰爭的?其實本質上,iPhone跟傳統手機最大的差別在于,iPhone實際上是電腦。蘋果是做什么?蘋果是做電腦的。谷歌是做互聯網的公司。就算微軟,也是做PC的。你會發現,贏的全是電腦公司,是廣義的電腦公司。功能手機是通訊工具,而今天的手機都是電腦。
明白這個道理,就會理解小米為什么一上來就定位在高性能、高性價比。PC工業經過30年的競爭下來,誰的性能最好,誰的性價比最好,誰就會最終勝出。今天,智能手機會走同樣的道路。這個產業剛轉型的時候,品牌、廣告可能產生很大的價值,但當這個產業一步一步穩定以后,關鍵要看這兩招。
Q:小米的勝利其實是一個品類的勝利,就是開創了一個新的品類—互聯網手機。可能好多人并沒有理解這個概念。
A:在互聯網上做自有品牌手機零售,我們是全球第一家做成功的。從中你能看得見的創新是什么?
第一個你看到了電子商務的威力,我們用電子商務直銷的模式,去掉了渠道成本和銷售成本;第二個你看到了社交媒體的威力,我們用新媒體和自媒體營銷的方式包括口碑營銷的方式,去掉了營銷成本;第三個我們是最早把手機當電腦做的;第四個是小米更強大的,我們發動了粉絲群眾運動;第五個是獨特的用戶群定位和維護用戶群的方式,我們最早規模化,把“粉絲經濟”這個模式做成了;第六個是從創業的角度,小米其實在大家面前演示一個硅谷式的創業,一個巨大的商業機會,一組很彪悍的人,再拿錢堆,一登場就是世界級的玩法。
四十不惑順勢而為
Q:小米努力的方向是全力設計高品質高性能的發燒手機,有一群發燒友喜歡就足夠。我個人非常認同,因為我們的方向也可以說是發燒雜志。改版《全球商業經典》時,我提出“與其讓讀者知道一百件事,不如讓讀者明白一件事”,不順應碎片化的趨勢,而是為還喜歡閱讀、享受閱讀的“雜志發燒友”們,提供一本可以慢慢閱讀、靜靜思考的雜志。我們基本都是長文章,但不是為了長而長,而是為了把一件事多維度地、盡量觸及本質地說清楚,而且市場上沒有這樣的產品。不過,今天一件好產品和其用戶相互找到彼此的成本越來越高,我也很想用互聯網思想武裝自己做雜志產品,我覺得我們也做到了你總結的“專注、極致、口碑、快”七字訣中的前六字,但我們還是不能像小米一樣成為好商品。我一直認為,只有夕陽的人沒有夕陽的行業,但傳統媒體被“眾人的念力”喊成了古典媒體,到處都是衰聲,你能給我些指點嗎?
A:我想問,你的目標客戶群有沒有跟他的朋友,也是目標客戶群的人推薦過您的雜志?一個東西要好到讓大家心甘情愿說出來,如果他說出來的單純是說這個東西好,你知道這是不生動、不具傳播力的。
我常舉的例子,說在海底撈吃完了飯,送了一個果盤,果盤沒吃完客人說要打包帶走,服務員不讓打包,結賬的時候送了你一整個西瓜。您送過西瓜沒有?口碑就是朋友跟朋友推薦,什么東西能產生口碑?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真理,好的東西不一定有口碑,便宜的東西也不一定有口碑,又好又便宜的東西也不一定有口碑。
很重要的因素出來了,我也去過海底撈,只有一個小地方打動我,服務員是真的在笑,是真笑不是假笑!這個社會全是假笑,尤其是以空姐為首的假笑。海底撈的服務肯定不會比五星級的酒店服務好,那為什么有這么強的口碑呢?這個口碑的真諦是超預期。一星級的地方做了兩星級服務就是高口碑,如果在五星級酒店做五星級的服務是沒有口碑的。五星級的酒店一定得做六星級和七星級的服務才有機會。小米在做產品的時候一直試圖超預期,只有超預期的東西才能形成口碑。
Q:小米第一個獲得了電商自有品牌的成功。我還是拿雜志產品來舉例,為什么一個雜志不能夠完完全全變成網絡銷售呢?跟同行交流說我想不進入傳統渠道,所有人都認為不可能。你認為這可能嗎?
A:雜志是一個很特殊的商品,雜志是一個內容的載體,如果你要在互聯網上賣雜志,我反過來要提一個觀點,那你的雜志為什么要印出來呢?一印出來就有印刷成本,一印出來就有物流成本。那為什么不直接電子化呢?我賣過書,卓越網是我創辦的,那時是一周買20本書,正常的情況下我一周買4、5本書。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這三年我沒怎么買過書,有時候一個月買兩本書,像現在的書我看不了了,打開我就打磕睡。
我現在全看手機,看iPad,最近一年因為我視力下降很厲害,開始看Kindle。也就是說,我完全適應了電子化閱讀,傳統的閱讀方式我讀不進去了。你要相信80后、90后比我們轉得更快,他們完全電子化,這是未來。會不會有書?會不會還有雜志?會有。但是很小眾。您的產品到底是印成的這本雜志還是內容?本質上是內容。
Q:我很認同你的說法。其實雜志到今天還用傳統的方式,是為一些還享受傳統閱讀習慣的人去提供的一個產品,我也把這稱為閱讀發燒友。
A:但是這個人群越來越小了,盡管不會消亡,但你偏要逆勢而為。人家四十不惑,我不惑的那一點就是順勢而為。這是我在40歲那一年悟出的最重要的一個道理。我小時候干了很多逆天而為的事情,今天我們歲數大了,順勢而為就好。往往越能干、越有才華的人越有自己的觀點,越喜歡標新立異,越喜歡逆天。當我們經過這個社會的很多坎坷以后才知道,其實有時候反而一般的人可能更容易成功。滾雪球總是從坡上往坡下滾,容易啊!我們原來說這個不具挑戰,一定要從山下運石頭到山上,其實你完成的東西是一樣的。你得跟著大勢走,不要試圖逆天。勢不對的時候能不能成?也能成,容易小成。你付了一百倍的努力,獲得了一個小成,你的內心會很糾結,勢頭不對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臺風來了,豬都會飛”,我們看了這么多成敗,覺得最最核心的原因是大勢,它看起來不夠情懷,不夠有英雄氣概,我不知道怎么表達,但這是成功的真諦。
Q:你說過創新要靠不懼失敗的勇氣,當然你也提到了中國創新少是因為社會缺少包容失敗的氛圍。這也是一個“勢”。那你怎么去對抗今天中國這種扭曲的價值評判體系,你也順勢而為?
A:順勢而為跟創新是兩個話題,是兩個不同的角度。順勢是戰略,創新是你在某一個領域里干了別人沒干過的事情,或者你干了別人沒干成的事。在智能手機的大勢已成、外部條件已經具備之時,小米第一個干了自有品牌網上銷售,這是小米第一個干成的。小米還第一個發動了“人民戰爭”,做了MIUI系統,這是完全顛覆性的想法。
Q:能不能理解為,在推產品的時候首先要學會發動人民戰爭般的造勢?
A:我們這個人民戰爭也是靜悄悄干的,也是在一個小圈子里干成的。人民戰爭的核心就是互聯網。你怎么把大家發動起來?怎么發動群眾?怎么依靠群眾?怎么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怎么能跟群眾打成一片?我們的群眾就指用戶,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更多的互聯網公司喜歡研究數字,說今天新增了一千個用戶,流失了多少個。在小米的觀念里面,不要把人當數字看,把人一當數字看,他就不活靈活現了,不生動了。甚至有時候數字會欺騙你,只要你搞個常駐內存,不管用戶的體驗怎么樣,數字是好看的。今天的互聯網有很多類似的流氓軟件件,就是被數字逼的,其實那個數字是虛假的泡沫。
“人欲即天理”
Q:過去很多人有類似“人民戰爭”的打法,但是小米最大的不同是系統化了。有用戶的參與和論壇,最重要的是有了層次。讓用戶小范圍參與并不奇怪,但像小米這種如此大規模而且做得這么極致,它的原點到底在哪?
A:出發點很簡單。最最重要的是我們有一個極其清晰的定位,就是我們想做一部手機,讓每一個人有成就感。我們辦小米的目的就是聚集這么一幫人的智慧,做大家能夠參與的一款手機。你注意啊,我們在網上發動過百萬人參與,當你真的參與了,你提的建議被我采納了,你會覺得“這個功能我設計的,你看我多牛”。說得直白一點,小米銷售的是參與感。有人發明了一個功能,會把辦公室每個同事動員起來用小米,把家里人動員起來。他們覺得小米是他們的小米。
小米成了一個網友的圈子。后來延伸到組織各種各樣的同城會活動。還有去小米之家做義工,義務幫著別的米粉服務的,他們覺得很有成就感,他覺得我比你懂,我能教你,這滿足了很多人的成就感。這就是小米真正的精髓。
剛才講的五六條創新都是表象,本質就是我們自己熱愛這個東西,我們很鉆研這套東西,然后我們把有相同想法的人聚集在一起。小米的群體我們分了兩類,一個叫發燒友,一個叫泛發燒友。泛發燒友是指你可能不專業,但你得有專業設備。所以小米就是給你貼了一個標簽,你不一定真正專業,但是你有專業的想法,你愿意選擇帶著專業氣質和這種角度,這就是小米。
我經常說,我們要做“讓人排隊的小餐館”。為什么?
第一,小餐館成不成功的標志是,有沒有人訂座或者排隊。有人排隊的小餐館那是成功得一塌糊涂的小餐館,恨不得整個城市都出名。這樣的生意,一般大廚就是老板,而且大廚每天在店里盯著,跟來的很多熟客都是朋友。他有很強的定力,把產品做好比賺更多的錢重要。我們正常的商業一定會是,有一家排隊就搞兩家,兩家就搞四家,四家就搞八家,全國連鎖,連鎖到后來有多少能把連鎖店管好呢?結果一步一步就被商業所扭曲了,所以好的東西就越來越少,就這么一個簡單的道理;
第二,我們要跟用戶在一起,和用戶成為朋友;
第三,做一百款手機太容易了,貼個牌子就行。但是,當你的手機型號多了以后,你作為老板用得過來嗎?我問的這個問題很尖銳吧?很多手機公司一年出50款以上,老板都用過嗎?如果你都沒用過,你說的痛點也好,宣傳點也罷,不都是編出來的嘛。我們為這個社會創造價值,是去解決大家的痛苦,我們的營銷就是把我們解決的過程告訴你。
創新與夢想
Q:著名的李約瑟難題中問道,為什么到了現代,中國科學技術不再領先于其他文明?我把這個難題變了一下:為什么到了今天,我們能山寨一切,卻不能領先一下呢?
A:山寨這個詞很復雜,最關鍵的是做一個創新產品的風險是很高的。今天中國整個創新的能力離國際水平是有差距的,我們需要走過這個階段,這個階段我們不可能跨越,整個國家都不可能。你說為什么我們不能做一個世界領先的汽車?是因為我們國內的基礎研發還沒有到這個程度。復制和能不能創新是有很大差距的。第一個做成的人都是無數人死過以后成功的,這和別人做出來我們再去復制,難度是不一樣的。
Q:在做小米手機之前,你還是天使投資人時,你去魅族公司見了黃章,我很好奇,你為什么沒有投資這樣一家現成的手機公司,非要自己干?是這家公司和黃章讓你看不到你18歲時理想的影子、跟你追求的想要的差得太遠嗎?
A: 我其實那段時間拜訪了很多家企業,就像你想辦一本新雜志,拜訪了很多家雜志,如果你的想法是顛覆性的,你覺得是買一家去改造還是從零開始干?從零開始肯定會更好,雖然你知道這樣會很辛苦,但是你后來會發現改變一個人的三觀很難。
Q:創辦小米時你說你是為了18歲的理想,你那時理想的具體內容是什么?
A:還是希望辦成一個世界一流的科技公司的想法。我會到40歲才決定再做小米,是因為原來很多東西想得不透。作為一個工程師,想法比較簡單,對技術比較癡迷,但是科技創新的同時,還要有模式創新,還要和戰略相結合,才能做很大的事情。到了40歲,我已經具備了條件。
Q:張朝陽克服抑郁癥復出之后提到了這一代人尤其是成功的人,發生精神危機的很多,你這幾年有沒有過發生過精神危機?
A:我覺得我還好,他是比較成功,我們一直不怎么成功。
Q:張朝陽更尖銳地指出:“我們這代人實際是沒價值觀的,也沒原則。”你認同他所說的,你們這代人沒有價值觀也沒原則嗎?
A:我只能說這一代人整個的思想是比較混亂的,這個很難表達,這是個很復雜的哲學問題。
我自己一定是有價值觀的人,也是一個有原則有目標的人,我代表正能量。
Q: 你的博客名是“雷軍:人因夢想而偉大”,但你怎么看現實中的普遍現象是“人因夢想而卑微”?
A:有追求不一定有原則,有原則不一定有追求,原則和追求是兩個意思,夢想是指內心的追求,當你內心有目標,你就會過得比較充實,內心沒有目標,會迷失。今天我們這個社會有很多迷失,迷失之后他就會沒有原則。你講的卑微是外在的東西。只要你有目標,每個人都可以很偉大。哪怕你掃地,把地掃得很干凈,這也是一個目標,現在關鍵問題是,很多人連地板都掃不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