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當今中國,“女權主義者”好像一個危險的標簽,承認自己是一個女權主義者,好像是一件危險的事情。但我很樂意說:我是一個女權主義者。
如果有人問,我是如何成為一個女權主義者的,我總是會從剛剛記事起的那次農村老家“吃桌”說起。從小生長在城市,那年夏天被送回農村姥爺姥姥家暫住;作為城里來的小孩兒,大人對我比較客氣,表兄弟們也對我很友善,所以“吃桌”不讓我上桌的事情,就格外記憶深刻。
記得當時,姥爺和舅舅們都圍坐在桌旁,姨媽抱著小表弟可以上桌,而我不能上桌,當時心里很是不平,多半是因為受慣了優待,忽然成了“次等”的人,不大舒服。我姥爺家是那種并沒有太多顯性傳統習俗延續下來的中國北方農村,性別和宗法秩序,在這里是以一種松散的、不嚴格的形式體現的。但它所流露出的等級差異,還是足以讓獨生女、沒有跟大家庭相處過的我,感到不適,于是至今念念不忘。試想,如果我從小生活在這個環境里,而不是習慣了無差別對待,可能我根本不會覺得這件事有什么不妥。
學生階段,我是20世紀90年代中國教育體制生產的一種典型:三好學生、優秀干部,聽話,有人緣,愛表現,對自己有很高期望,渴望成就,在意自己是否被別人肯定、喜歡。這種性格讓我一直過得很順,沒有受到過打擊。到了高一,開學第一天,歡天喜地走進課堂,班主任是一名男物理老師,他說:“看了一下名單,你們班女生多;女生天生學不好物理,你們再努力也白搭,所以差不多出個八分力就行了。別不服氣,科學證明了,物理需要良好的空間感,而空間感是X染色體隱形基因,所以女生里面,只有大概四分之一左右空間感好;當然也不是沒有天才,像居里夫人,她兩個X染色體上都是這個隱性基因,比一般男人還好。”
當時,我大概有點兒被他的“科學證明”給唬住了,但更多的是抗拒。首先,也許我就是那種基因好的也說不定;其次,就算先天不足,我也可以通過刻苦學習來補救,為什么—上來就要我們放棄?
這個老師還說,他分析過我們班同學的“家庭成分”,很多是知識分子家庭和國家干部,他說,這不錯,這樣你們班雖然沒什么聰明的學生,但班風會比較正,所以你們班也不會有太糟糕的學生;不像隔壁某班,聰明人很多,但家長很多不是知識分子或干部,成分復雜,班風很差。
那是1999年。3年以后,我在大學普通心理學的課堂上,第一次聽說著名的羅森塔爾實驗:早在我上中學前的30多年的1968年,美國心理學家羅伯特·羅森塔爾和雅科布森在加州的一所小學做了一次智商測試,然后隨機抽選了1-6年級兩組學生,告訴校長和教師,其中甲組的學生經測試,智商超群;而另一組乙組的學生智商平平。事實上這是一個假的命題,他們并沒有按智商高低分組,而是保證兩組在平均智商方面沒有差別。幾個月后,心理學家再次來到學校測試兩組學生的智商,他們發現,甲組中1、2年級學生的平均智商顯著高于乙組中同為1、2年級的學生。這個測驗說明, 資質相同的條件下,學生受到的期待不同,其發展趨勢、學術表現會不同。越年幼的學生,教師對他們的期許對他們的發展影響越大。
在心理學里,還有一個相關概念叫“自我實現的預言”— 同等條件下,一個人認為自己能夠做好一件事情的程度越高,他做好這件事的可能性越大。
那堂大學普通心理學概論課和我高一的第一堂物理課同樣震撼人心。我當時非常想跑回我的高中,告訴那個培養過很多奧賽選手的物理特級教師:也許在業務方面您很棒,但在教育哲學上,您錯了,您不應該那樣跟同學們說,也許因為您,一些本來能學好物理的女生,也沒學好。您本來可以鼓勵我們更加努力,可您為什么要做相反的事情?
又過了三年,我在北美腹地一所四周都是玉米田的大學做交換生。又是心理學課堂,B教授給我們講著名的《鐘形曲線:智商與美國人生活的階層結構》引起的爭議。這本1994年出的書聲稱美國人中,不同的種族間,平均智商存在差異,比如黑人智商低于白人;而智商又是決定一個人生涯發展的主要因子之一。由于此書沒有經過同儕審查即出版,且爭議巨大,美國心理學會不得不對這個問題進行重新調查,調查報告聲稱,作者的結論不是測量偏差導致的,即種族間的確存在智商差異,但這可能是文化和種族隔離制度的結果;而且,不能找到證據說明智商與基因之間有任何聯系。
B教授繼續講,現代統計知識為心理學提供了很多好的測量工具;但我們應該如何解讀統計報告呢?比如,我們說,黑人的平均智商比白人低10分,這是什么意思?
一、這只是一個樣本平均值,它不能反映任何一個體的特殊性;黑人里的天才顯然比白人里的平庸之輩的智商高很多,如果因為平均值差異得到黑人智商低的印象,從而對自己所見到的黑人進行預測,覺得他可能不聰明,是很不恰當的;
二、同一種族人之間的個體差異大過不同種族間整體差異。如果仔細觀察智商分布曲線,我們發現不同種族中的絕大多數人,是在一個重疊的區域里分布的,也就是說,無論什么種族,大多數人的智商,都在75到125分這個范圍內,而一個75分的白人與一個125分的白人間的差異,要遠遠超過平均差10分的范圍;
三、無論哪個種族,極高分(大于140)與極低分(小于60)都是少見的,屬于需要提供特殊教育的范疇,而很多普通人與普通人之間的差異,也不是智商能解釋的。
當時,我又想起了我的高中物理老師。我想,如果當年給我們班同學進行一個“空間感”測試或“高中物理潛能測試”的話,可能男女間平均分數會有差異。我們說標準分是100分,假定我們班女生平均110分,男生平均115分,居里夫人的空間感144分,愛因斯坦空間感160分,世界人民的平均分95分,同屆所有考上北大物理系的人平均分125分(我假定這個分高于我們班平均分,因為我們班最后僅1人考上北大物理系)。那么,也就是說,我們班,無論男生女生間的平均差異僅5分,而我們班女生和男生都跟考上北大物理系的人平均分有差距,更跟居里夫人、愛因斯坦夠不著邊兒,卻也足夠應付高中物理那些知識—在這個情況下,作為物理老師,在對學生態度上,是應該一視同仁,還是有所區分呢?
最近,學者發現,人類的智商在近幾十年來普遍得到提高,今天一個智商普通的18歲大學生去答50年前的針對十八歲的智商測試題,要比當年人的平均分高出很多。根據教育社會學的看法,智商測試所測量的,與一個人所接受的教育多少有直接關系;我們的社會經過兩次世界大戰后的工業現代化發展中,生活水平普遍提高,教育普及,社會機會更加均等,使得社會整體接受的教育水平變高了,自然也就反應為智商的提高。
更讓人欣喜的是,研究者還發現,一百年前,女性的平均智商稍低于男性;而近些年女性智商與男性差距縮小,甚至有些社會女性的平均智商還超越了男性,這一變化,恰好與女性從被高等教育排斥、男女學科隔離到女性和男性享有相同受高等教育權利、學科招生不分男女的過程同步—智商與性別變化的歷史,很好地說明了,那些看來是天生的差異,其實是后天社會制度帶來的結果,且是可以由社會改良來改變的。
對照歷史的進步,我們更能看出我高中物理老師教育理念的問題。反思中國的整個教育體系里,從小學開始,老師們就是因為學生之間一個被放大的平均值偏差,而“因材施教”,對“尖子生”開小灶,對“差生”直接放棄的。這樣的故事,我經常聽同齡人講起,再常見不過。累積到高等教育,已經真的對現實發生了作用,通過“自我實現的預言”機制,影響了學生的能力。
我是那個女生多、物理差的班里不安分的一個。我因為一路享特權,受不得委屈,不想“丟人”,所以比較重視物理,沒放棄。我只是想證明我自己“并不笨”。后來高考一定要選理科,分數夠把我送進重點大學理科系。但那時候,我只是憑著私心、虛榮心而已。不懂得從“歧視”的角度,對老師的言論進行反思。而我那些女同學們,每個人性格不同,有些人心胸寬些、平和些,也許就順了老師的意,不再嘗試自己可能有潛能的領域。
從接觸心理學開始,又過了5年,認識了另外一位美國朋友,他是人類學博士。有一次,我們聊天,我無意中說:“啊呀,我不能吃這么多肉,我要減肥,而且我這個人頭太大,不好看。”他問:“你頭大?誰說的?”我說:“啊呀,我朋友都這么說啊。不好看,不好看。”他說:“他們對你的外表品頭論足,是對你的物化;你是人,不是被買來買去的東西。既然你不能換頭,那你應該換朋友。”我說:“會有人不嫌我頭大?”他說:“當然,世界那么大,人口那么多,你應該跟進步的人交朋友,他們不多,但足夠多到跟你交朋友。”“還有人嫌我不夠小鳥依人,不會撒嬌……”“我就不喜歡愛撒嬌的女性。”
這位印度和愛爾蘭混血的美國男生,并沒有如你們猜測的那樣跟我發展出什么戀情。他就是一個關心我的好朋友而已。但天知道他那番話對我來講多么改天換地:從小我一直在自己的小環境里斗爭、斗爭,只是為了一次次證明自己作為個體比別人強,不服輸;但我仍然在意自己從外表到內心都能被周圍認可,尤其是男人。我頭大是我的錯;我腿不夠直是我的錯;我皮膚不夠白嫩是我的錯。我不夠溫柔是我的錯。你不喜歡我,是我的錯。
而那個已經不記得季節但難忘細節的芝加哥南郊的2007年某天,之所以讓我難忘,便是因為,人生頭一次,有一個人,跟我說:這不是我的錯。我可以換朋友。生活,是可以改變的,但你要停止責怪自己。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問為什么要讀書做研究,我的答案是—為了讓自己更自由。今天,我還是這樣認為,放棄休閑、消費的時間,點燈熬油地讀書寫字,并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比別人高明,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是一個更合理的存在;我們都被囚禁在現代知識生產、傳播所建造的一個個井里,看著有人給定義好的太陽、月亮、星星而打破沙鍋地追問、質疑、反抗,是要用荊棘編成的梯子爬到井外去,那可能是很扎腳的路,可能爬幾次又摔下來,但我還是想通過不斷編織這個梯子,努力離井口近一些,看到不被“他們”定義的天空,看到“知識”從哪里來,為誰服務,如何互相關聯。我想有免于被說頭大的自由,不溫柔的自由,“是”女人但又不“做”女人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