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三個月,我時常奔波于北京的各大醫院,因為我的甲狀腺上長了一個結節,而且這個結節長得特別“豐富”,不僅有血流還有鈣化斑點,而這些都是惡性的特征。
我以為,經過這段時間的磨煉,我已經能夠坦然面對各種可能性。但當我要提筆寫下這段時間的經歷時,我發現我還是有些害怕。這倒不是因為“諱疾忌醫”,我早已過了那個階段。只是,到目前為止,我還在等待手術,而現在看來也只有等手術之后,我才能確定地知道我得的是不是甲狀腺癌。
在沒有最終確診前,我打心眼里抗拒“癌”這個字。雖然甲狀腺癌治療后的存活率是各大癌癥中最高的,但我的潛意識還是迷信地不敢正視這個詞。我堅定地認為我的結節雖然長得很豐富,但它是個好結節(良性)。
不過,戰勝恐懼最好的方法就是正視恐懼。一番猶豫后,我決定還是把這些日子的經歷寫下來,算是對自己有個交代,也希望對他人有些借鑒的意義。
找醫生
我是在2012年6月體檢時查出的甲狀腺結節。體檢時,醫生反復叮囑我要去醫院復查甲狀腺,但因為毫無感覺,我并沒有把問題想得太過嚴重。一個月后,我到家附近的解放軍總醫院做彩超檢查。
在那之前,我至少有五年沒有去醫院看過病。檢查結果出來,醫生拿著我的彩超單看了看,搖搖頭,又看了看,又搖搖頭,然后將單子交給了對面另一位醫生說是“會診”一番。兩個醫生聊了起來,我才明白,原來這次彩超做的水平不高,不能提供充分的信息讓醫生做出下一步判斷。
過了一會兒,對面的醫生發話了:“你去做個穿刺吧?!碑敃r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穿刺”,也就懵懵懂懂地答應了?;氐郊?,上網一查,四周一打聽,才知道“穿刺”是用于檢測癌變的一種手段,而且據說,如果是癌癥,會因為“穿刺”操作不當而導致癌癥擴散。
那一晚我失眠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解放軍總醫院掛了一個副主任醫生的專家號。專家為我解釋得詳細了一些。他告訴我:“對于甲狀腺結節良惡性的判斷最基礎的就是彩超,但這次彩超不給力?!?/p>
我很想再做一次彩超,但被拒絕。“你還是做穿刺吧!”醫生說。
回到家,身邊一些有醫療背景的朋友都勸我不到萬不得已別做穿刺。我糾結了。如果彩超做得不夠好,為什么不能再做一次呢?在美容院、理發店等其他服務行業,服務得不好,都可以免費再做一次。醫療也是服務行業,為什么做得不好,就不能重新再做呢?
接下來,我經歷了一段“病急亂投醫”的時間。我經人介紹在北京各大醫院看了五六個醫生,還做了另一種名為核磁共振的檢查。不過,至今我都沒弄明白,那位友誼醫院的醫生為什么要我做核磁共振,這個檢查的結果又說明了什么。
幾經周折,我終于深刻理解了解放軍總醫院那位專家的話—彩超是最基礎的判斷,做一個高水平的彩超比什么都強!
我托人找到了腫瘤醫院的彩超室主任,又做了一次檢查,結果是“良性,隨診”。
懸著的石頭終于放下。之前癌癥可能沒排除時,我想了不少,覺得自己每天都像只陀螺在原地不停地轉悠,毫無意義,應該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但癌癥的可能性暫時排除,我的生活又很快恢復原樣—有工作就沒日沒夜地工作,沒工作就沒日沒夜地和朋友玩。
很快半年過去,到了復診的日子。
我本想去腫瘤醫院掛個普通號開個單子,再托人找牛主任做一次彩超。但恰巧當天有個專家號,“看個專家總沒壞處,”我心里想,便多花了7塊錢掛了個專家號。沒想到,這一剎的決定,令我后悔了很久。
專家姓吳,60歲左右,頭發稀少,面色紅潤,看起來保養得不錯。我向他簡單介紹了自己的情況,并希望能請他為我開個彩超單。不料,他卻斬釘截鐵地拒絕了,“要做CT!”他說。
“CT嗎?彩超不行?”我很訝異,根據前一年的經驗,我知道彩超是最基礎和有效的。
“不行?!彼荒蜔┑卣f。
“聽說CT還很傷身體。”我還是很猶豫。
他顯得更不耐煩了,“CT要做”。
在專家不容置疑的回答中,我動搖了自己的信念。還是聽專家的吧,我乖乖地做了CT。
CT的結果是良性,這又讓我大大地松了口氣。但當我把CT片子拿到吳大夫的面前時,他瞅了瞅,還是斬釘截鐵地說:“要手術!”理由是,這個結節已經很大了!
雖然我不是學醫的,但自從診斷出有甲狀腺結節的問題后,我就不時地在網上做功課。我知道像我這樣多發結節的患者做手術需要謹慎,因為切除一個,還有可能會長出另一個。而再次手術的難度和危險,都要比前一次高。他的理由不能說服我。
看我猶豫,吳大夫建議我再考慮考慮,這期間可以吃一種名為“小金膠囊”的藥,說是能幫助緊實、縮小結節。這種藥很昂貴,一個療程7天需要自費1500元左右。
后來,我上好大夫網上查醫生,發現這位吳醫生的口碑也不盡人意。幾乎對每個甲狀腺病人,他都要求做CT,也都開小金膠囊。還有病人反映吃了他開的“小金膠囊”后,甲狀腺的結節不縮小,反而迅速增大??戳诉@些評論,我頓時后背一身冷汗!
在之后的看病問診中,多位醫生、專家向我證實,CT對于診斷的意義不大。以后查甲狀腺結節不要再做CT,要做彩超。一個月后,我又認識了一位醫院負責人。她直言不諱地告訴我,目前在北京,醫生開CT檢測、開藥都可以拿回扣。CT的回扣比例據說高達50%!(一次CT檢測需要1000元,如果使用超強顯影劑,價格是2500元。)
既然左右都是要花錢,還不如花錢找關系,找最好的醫院、最好的醫生來治??!
掛號
通過互聯網,我了解到北京的協和醫院和上海的瑞金醫院是治療甲狀腺結節最好的醫院,而協和醫院的劉大夫是好大夫網上評價分數最高的大夫之一。
“就是他了!”我下定了決心。
找口碑好的醫生看病首先碰到的最大問題就是難掛號。從決定的那一刻起,我就開始通過電話、網站、醫院窗口掛號,但劉大夫一個星期只有兩個半天出診,通過正常程序至少需要等兩個星期。
自己努力了一個星期,希望渺茫,于是決定去試試運氣。
6月7日,北京下大暴雨。一大早,我冒著雨到協和,想要請劉大夫給我加個特需號。聽行內人說,特需號費用的80%都歸醫生所有,所以醫生比較愿意多加號。
到了劉主任診室門口,我就傻眼了,即使是300元的號,劉主任的門口還是黑壓壓的一片。我先跟著一大脖子女進去求號—她要求為其開刀,劉主任拒絕說太晚了。然后,我又厚著臉皮,鼓足勇氣,獨自求號。我的策略是要不了今天的號,要下周的號。不過,劉主任還是拒絕,“都沒有,天天如此。”他冷冷地打發了我。
我沒有很快離開,一直等到中午,期冀劉大夫能被我的誠心打動,但直到最后,劉大夫還是不同意。
雖然我早就做好失敗的準備,但被冷漠地拒絕,心里還是有些難受,眼淚不爭氣地往外涌。我躲到樓梯間里擦眼淚,透過樓梯間的玻璃,我看見樓道里,一個女孩躺在移動病床上紋絲不動,一個中年男人為她舉著吊瓶,另一個中年女人也在一旁抹淚……
沒有病,不會感覺有病的絕望。要看一個好醫生不僅需要錢,還需要毅力、耐心、技巧、關系……正常渠道下,兩周內都沒有劉大夫的號,包括好大夫網上的加號也已搶完。只能三天后搶兩周后的號了?!跋M粫翊蟛弊优粯犹砹?。”從醫院出來我對自己說。
那天的雨一直沒停。
6月10日,十二點整,我準時撥通114掛電話號預約平臺。然而,情況又讓我預想不到!協和電話掛號改變了規則—從晚上十點開始可以電話排隊,第二天早上8:30才有人根據順序接聽。在電話里,服務生親切地告訴我,等待期間電話不能掛,否則排隊無效。另外,她也看不見在我的面前排著多少人。
這意味著,我完全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電話里排著隊,有多少人在醫院里排著隊,還有多少人在網上排著隊。要知道,一夜的等待之后,第二天早上一共只會放出12個專家號!
為了能看上病,我試過很多看起來不靠譜的方法。可是,第二天一大早,等我醒來電話已經被掛了—半夜,電話里傳出的音樂聲吵醒了我的外婆,她把電話給掛了,等再打電話去時,早已沒有了號。
在我看來,電話預約的初衷應該是便民,而這種方式根本不便民,反倒讓“民”更焦慮。你根本不知道在電話里排一夜的隊,花幾百元的電話費究竟有多少希望能掛上號??雌饋?,唯一得益的只有114。
看來只能通過非正常手段了!
又是一個星期,輾轉通過幾道關系,我找到了一位在協和工作的醫生,加塞兒掛上了號。
去加號的那一天,劉大夫的門診室外還是黑壓壓地排滿了人。剛開診時,因為加號的問題,有病人還和劉大夫吵了起來,聲音震得整個樓道都好像顫了起來。有甲狀腺功能方面問題的病人大多難控制情緒,脾氣很大。我在心驚的同時,也為自己甲狀腺各項功能還正常,而且總算有了個號而感到慶幸。
不過,不久我就意識到掛上號只是漫長求醫路的第一步。
看病
劉大夫看病的過程很快,前后不過3分鐘。他告訴我,靠CT不能診斷,要我下午再做個彩超。
因為是特需號,為我做彩超的據說是協和最好的彩超師。雖然價格比醫保貴了十倍,但還是令我相當開心。和托人找關系相比,多花點錢就能找到技術好的彩超師做檢測,實在是一件更方便的事。
協和的彩超要更為細致,在檢測單上有很多外行不懂的醫用術語。不過結果倒是一目了然—左側甲狀腺結節,建議外科手術摘除。
做完檢測,已經過了劉大夫的門診時間。只能等到他再出診時求號了。我從網上的評論中了解到,劉大夫通常還是會為復診的病人加號的,也就沒太擔心。
然而等到劉大夫再次出診的日子,我才發現自己又想錯了。上一次看病,我沒有能讓醫生對我留下印象,大夫也沒給我寫病歷,再加上就診卡出了問題,加號頗費周折。
從早上7:30折騰到了10:00,終于在我拿出了上次掛號的發票證明后,才勉強讓劉大夫相信我是復診的病人,掛上了第61號。那一天,勤勞的劉大夫一上午三個小時看了70位病人。
看病的時間大概還是3分鐘左右,劉大夫沒有解釋病歷上的術語,沒有關心病狀。根據彩超,直接說手術。我理解手術的原因,但對于多發性甲狀腺結節患者這是個糾結的選擇—因為切了這個,還會長出另一個。我從網上看到很多說法,希望大夫能夠稍微解釋,但他沒有時間。他告訴我,雖然會再長,但有問題的結節還是得拿掉。
因為我的猶豫,手術單最終沒有開出來,但劉給我開了全面的甲功測試。他說,手術前,這些檢測對判斷也有作用。
有了前車之鑒,臨走時我請劉大夫寫了病歷以便下次加號,他爽快地答應了,并在病歷那一頁的上方畫了一條橫線。
一個星期之后,當甲功測試結果出來,我也做好了手術的心理準備,再請劉大夫加號時,沒想到,這一道橫竟成了劉大夫拒絕我的理由。
“做了記號了,不能加!”我方才知道,劉大夫有自己的暗號系統,給加號的畫圈,不給加的畫橫線。
當然他不會給我解釋原因,至今我還沒想通到底是因為我沒有同意馬上排單手術得罪了他,還是因為我請他寫病歷,以方便后來加號得罪了他。
不過,除了委屈,我沒有一點生氣。我能理解劉大夫,看他門口排著的長隊就知道他有多忙了;看他辦公室里爭著送禮的人就知道能找他手術有多不容易。我想可能還是我太不珍惜機會了!
在海外,很多國家都實行家庭醫生制。當你生感冒之類的小病時,家庭醫生能幫你看病。當你得了需要手術的大病時,家庭醫生能為你做初步的解釋,找合適的??漆t生進行治療。我想這種制度還是更合理。如果我有一個家庭醫生,我就不用像一只沒頭蒼蠅,撞得個頭破血流,還沒搞清楚自己病的來龍去脈,也不會對下一步的治療舉棋不定了。
從劉大夫的診室出來,我徑直去了掛號大廳掛其他醫生的號。導醫掛號的阿姨很好,問我的病況,幫我出主意。我本想掛個普通號,找個沒那么忙的醫生解答我所有的困惑。但她堅持幫我約了下個星期另一位名醫專家的門診號。她安慰我說,劉大夫就是最近名氣大一些,他們院自己人看病還都找這位鄭大夫。后來我才知道,那天我是撞了大運掛到了鄭大夫的號,平時她的號也是一放出來就被搶空。
和導醫阿姨說話的時候,我的眼淚忍不住在眼睛里打轉轉。人生病的時候就會特別敏感,一點點的委屈會讓你大哭一場,別人對你的一點點好也會讓人感動得熱淚盈眶。
等手術
甲狀腺結節的發病率很高,有7%。(比如胃癌的發病率是50/10萬)近些年來,甲狀腺癌的發病率出現明顯上升的趨勢,幾乎是過去的300%。造成甲狀腺疾病增多有很多原因。有一種傳聞說是因為碘鹽的普及導致。并不是全國各省的人都缺碘,特別是像我這種出生在沿海省份的人來說,碘補多了,反倒會出問題。不過這個說法還沒得到國家級專家的肯定。前段時間,中央臺的新聞還在辟謠。
另一種誘因獲得了專家們的普遍認可,那就是壓力和情緒?,F代人工作壓力大,生活沒規律,情緒不穩定是導致甲狀腺疾病發的直接原因。
每一次去醫院看完病,我都需要調整心態,努力使負面的情緒不影響自己。那一天從協和醫院出來,我就下定決心,再也不為看病流一滴淚,即使再難、再委屈,也要平和地面對。我無力改變醫療的現狀,也無法獲得特權,只能調整自己的狀態。
在體檢查出甲狀腺結節前,我從來沒有感到甲狀腺有任何不適,我不想因為看病,搞得心情不好,反倒加重了病情。
去年看病的一段時間,我特別迷美國心理學家布萊恩·魏斯的作品。我相信魏斯在他的《前世今生》里所寫:每個人到這個世界都帶著各自修煉的項目。我對自己說,如果這一次看病是場考驗的話,老天要修煉我做一個平和的人,就是“心有驚雷而面如平湖”的那種。
在西醫診療的過程中,我也開始看中醫。雖然大多數我接觸到的西醫都對中醫治療甲狀腺嗤之以鼻,但我還是決定試試。我知道短期內中醫的效果不會明顯,但就看病體驗來說,中醫要好太多。
也是通過關系,我找到了首師大名醫館的劉尚根大夫。每次給我把脈,劉大夫都會說起美國的“誘導醫學”,“如果你心里總想著這是癌,癌可能就會找上你。”有時,為了讓病人安心,他還會像個江湖術士一樣,背起自己的家譜:“我家五代行醫,舅舅是軍閥閻錫山的專用醫生。你要相信劉大夫,一定能把你治好?!彼f,“中醫醫病也是醫心?!彼罘磳Φ木褪俏麽t冷冰冰的看病態度和動不動就切了的做法。
之后的幾個星期,檢查、看病還是按部就班地進行。雖然還是不容易,也有一些意想不到,但都沒對我有太大的影響。好在,各項指標還都算正常,鄭大夫也耐心地為我解釋了手術的意義,以及各種后果。讓我放心地開出了手術單。
我感覺這次生病是我個人的一個分水嶺。在旁人看來,我是倒霉的,但我倒覺得這病讓我看清了一些事和一些人。于我,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因為有可能是癌,我思考過很多關于生死、人生的問題,雖然去年也曾有過一段時間的思考,但因為很快排除了惡性,印象并不那么深。此前按照領導的話說,我是一個喜歡“和自己較勁兒”的人,這可能和性格中的爭強好勝有關,不管在什么方面我總對自己有較高的期待。對事對人都太認真。雖然認真是件好事,但有時候過于認真了,未免會讓自己心神交瘁。
我開始給自己減負,學著放棄不必要的欲望和執著,規律生活。一段時間后,我竟然發現這種簡單的生活更令我有滿足感,和身邊人的相處也更為融洽。
現在,手術單開出已經快兩個月了,我還在手術等待中。協和的床位太緊張,至少要等滿三個月,才有資格去詢問還要等多久。好在,我剛剛又做了一次彩超,我那顆問題結節沒有太大的變化,沒有向外擴張。
還是那句話,“希望不會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