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3年8月8日,跟每個周四的早晨一樣,趙平風風火火地走進了中國醫科大學附屬腫瘤醫院一層的特需門診。一路上,遇見趙平的醫生和護士都恭敬地稱呼他為“趙院長”—盡管他2011年就已經從院長的位子上退下來了。
這位身材魁梧挺拔,頭發斑白,但眉毛卻烏黑濃密的老人,嗓門洪亮,走路帶風,充沛的精力讓人很難猜出他已經63歲。除了腫瘤醫院腹部外科主任這個身份,趙平還擔任了中國癌癥基金會秘書長、全國政協委員、亞洲癌癥中心聯盟秘書長,各類兼職頭銜洋洋灑灑能列出幾十項。
每周四上午趙平都會準時出現在特需門診,這也是他每周唯一一天來醫院出診的日子。推開專屬于他的3號診室,不足10平方米的房間布置得干凈、簡潔。趙平披上白大褂,從上衣兜里掏出眼鏡,打開電腦里的電子病例檔案庫,點亮辦公桌正對著的觀片燈,沒顧得上倒水,就馬上打開門探出頭喊:“一號在嗎?沒在就二號先來!”
在特需門診,趙平的號是220元,遠高于其他科室普通號5元的掛號費。盡管如此,腹部外科全國排名第一的名聲還是吸引了來自全國各地來看病的患者。
這天,趙平的第一個病人是來自溫州的商人陳鶴,49歲,在年前的體檢中發現自己肝部長了兩個結節,因為害怕是肝癌,三個月前他特意到北京找過趙平,根據趙平的囑咐,這回他是來復查的。
“真準時呀!在你眼里市長說話都沒有我管用吧,也不管錢和生意了吧?什么叫珍愛生命,這就是呀!”趙平打趣道。診室本來壓抑緊張的氣氛一下被打破了。
陳鶴一邊掏出7月31日最新拍的CT片一邊說:“我老想弄清楚那個0.3厘米結節有沒有變化?”陳鶴在CT片上細心地用不同的貼紙標記出不同的日期。
“把四月份那回的片子也拿出來,對比著看。”趙平把片子插在觀片燈上,指著肝部黑白色切片圖上的一個小黑點說:“這是7月31日的,那個是4月26日,相比之下大小沒有明顯變化,目前的證據不能說明是癌癥。”
“我看這個黑點還小了?”
“也不是,是因為每一次切片的位置有所差異,片子很難切在同一個層面。放心吧,動態觀察占位沒有明顯增大就可以繼續觀察,時間越長,癌癥的幾率就越小。”趙平翻著病例報告耐心地解答。
“我覺得我早晚要得這個病,我媽媽和兩個哥哥都是得這個病死的!”陳鶴忐忑不安地說。
“肝癌確實有遺傳的因素,有家族史可能使你比一般人群發生率高,但是并不等于你必得無疑。與其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不如認真對待,我建議你每個月查一次甲胎蛋白,半年做一次CT。萬一得了肝癌,在早期診斷同樣可以治愈。活著不能老想著生病,活的太累也是患病的誘因之一。”
趙平打保票的肯定語氣讓陳鶴安心了不少,對比進門時的憂心忡忡,出門時陳鶴輕松了不少。趙平常對他的學生說,醫生不僅要會看片子,還要了解病人的心態,特別是腫瘤醫院的大夫。
“美國有研究說癌癥病人一大半都是被嚇死的,是這樣嗎?”我問。
“這個無從考證。”趙平想了想又說,“但癌癥會帶來很嚴重的心理創傷,這是一個能郁悶致死的病。”
就在接受我的采訪之前,有位記者朋友拜托趙平給自己的姑姑看病,當時趙平正在農村調研,一周后回北京再詢問那位病人的情況,朋友告訴他,姑姑怕拖累子女已經自殺了。這件事讓趙平反思了好久。
“這本不應該發生,作為醫務工作者,我沒有給大家足夠信心去抗擊癌癥。”
癌癥離我們不遠
20世紀六七十年代,我國腫瘤圈曾經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十個癌癥九個埋,還有一個不是癌”,那時的老百姓談癌色變,認為得了癌癥就得死。從70年代至今,我國癌癥發病率呈上升趨勢,我國每年有將近四百萬的新發病人。2008年,我國惡性腫瘤發病率大約在每年萬分之29,未來二十年癌癥發病率可能會上升至在每年萬分之40的水平。
而目前日本癌癥發病率為萬分之47,丹麥癌癥發病率為萬分之58,即便是在醫療水平相對發達的美國,每三個女人和兩個男人中就有一個將在一生中罹患癌癥。美國亡故者中有四分之一死于癌癥,每年全世界有超過700萬人死于癌癥,占全球亡故者中的百分之十五。癌癥甚至超過心臟病成為致死率最高的一種疾病。
盡管患病率如此驚人,但在做這個報道之前,我從來沒覺得癌癥離我很近。
趙平任職的這家中國醫科院附屬腫瘤醫院在二環路左安門橋附近,因為位于北京城的東邊,所以常被稱為東腫瘤醫院。相應的,在這個城市的西部,還有一家北大腫瘤醫院,被稱為“西腫瘤”。東腫瘤是中國第一家由政府建立的腫瘤醫院,目前是亞洲最大的腫瘤防控中心醫院,很多外地病人會拖著行李箱千里迢迢來這里就診,他們總是格外信任首都的大夫。
我第一次來腫瘤醫院是在8月初的一個上午,天氣燥熱,當我打車告知司機要去腫瘤醫院時,司機從后視鏡里深深瞥了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我總覺得那眼神中充滿了同情和憐憫,我甚至能想象出司機的潛臺詞:“小姑娘年紀輕輕怎么就得了這個病?真慘!”
腫瘤醫院門前喧鬧又嘈雜。不到9點,院門外等停車位的汽車就沿著二環輔路遠遠地排起了長隊,喇叭聲、保安的指揮聲、司機煩躁的爭吵聲不絕于耳。行人便道上也擠滿了人,乞討、買假發票、提供便宜住宿、賣水果盒飯、收禮品購物卡、開黑車、護工中介等等—醫院龐大的病人和家屬數量催生出了各式各樣的小生意,形成特有的“圍醫院經濟圈”。
但是門診樓的大門把那些市井的喧囂隔絕在外。走進門診樓,灰色的瓷磚地,暖色的墻面和柱子,陽光從高高的玻璃天花板透出,一切顯得嚴謹又有條理。趙平說,醫院的裝修也是為了照顧病人就診的心情,原來房檐太低讓人感覺很壓抑,現在他們把一層二層打通,層高變大,并做成玻璃的天花板,顯得亮堂多了。原來幾千個病人集中在一個大廳里掛號,隊排得沒頭沒尾讓病人心情煩躁,現在把掛號區分散到各個診區,不僅縮短了掛號時間,也能減少掛錯科的情況出現。
腫瘤醫院的腹部外科是個大科,用趙平的話說,“肚子里除了泌尿系統和女性生殖器官以外,其余的臟器都歸我們管”。來門診看病的人五花八門:有看北京衛視《養生堂》節目后發現自己有類似癥狀,疑心自己有病的;也有陪家人復查,害怕自己會遺傳,順道檢查一下的;更多的是拖著行李箱來北京解決疑難雜癥的外地面孔。
他們中不少人聊天時操著不同地區的方言、聚在一起討論哪個醫生更有耐心。有人憂心忡忡地坐在角落里握著病歷本苦苦沉思,也有人和家人抱在一起害怕得不敢進屋見醫生。更大一部分是由親朋好友代替來看大夫,或者家人進診室與醫生交流,自己在門口等候的。
在中國,大部分有癌癥病人的家庭還是更傾向于向病人隱瞞病情,用些肝炎、胃炎等小毛病來寬慰病人,病人往往也默契地不會追問到底。
一位病患家屬告訴我,他一直對得了十二指腸癌的母親謊稱是膽結石,甚至不敢帶母親來腫瘤醫院門口。“回頭老太太一看腫瘤醫院幾個大字肯定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一不小心再背過氣去可怎么辦呀!”
這回他帶了母親的全部病理報告和片子來找趙平,希望能得到一個好的建議。
“要給他們希望”
我與趙平的第一次談話是在他位于廣渠家園中國癌癥基金會的辦公室里。辦公室足有三個診室大小,書架上擺滿了各種腫瘤相關文獻資料和趙平獲得的各項獎杯和獎章,窗戶正對著的一整面墻上懸掛著趙平與各種大人物的合影,還有他出國考察、去農村調研的照片。2011年,趙平離開院長的崗位后,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中國癌癥基金會的工作中,將基金會的年募款能力從幾千萬元發展到了十幾個億的規模。
“你等一下,我看完這個項目書咱們再說。”趙平從巨大的辦公桌后面抬起頭,扶了扶眼鏡,更像一個企業老板。說實話,趙平給我的第一印象有點令人迷惑,在采訪中他總是用各種比喻模糊地回答我的問題,這讓我一度以為他是一個擅長打太極的人。
后來我才明白,這是他的職業習慣。在與病人交流的時候,趙平很擅長用生活化的比喻向患者講述一個個專業的醫學概念,比如在形容腫瘤大小的時候他常常使用米粒、鵪鶉蛋和拳頭,在形容手術難易程度時常用爬小土坡和爬喜馬拉雅山來打比方。
趙平本來沒打算當醫生,走上從醫這條道路也純屬巧合,只因為20世紀70年代在山西插隊時,只有北京醫學院醫療系這一個回北京念書的名額。身為北京人的趙平為了能回家拼命念書,在同鄉2000多名考生中得了第二名,取得了回北京的資格。
趙平說,打從進醫院的第一天起,他就愛上了這個工作,不過原因并不像很多媒體報道的“出于救死扶傷的使命感、責任感”,而是好勝心和同情心—趙平覺得自己人生中就不該出現失敗這兩個字,“我這人不管把我放在哪兒都會成為最棒的,讓我當工會主席我也會當得有聲有色。更重要的是,當我面對第一個死亡的病人時,我的淚水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我發誓用我畢生的精力和智慧挽救每一個病人”。
這話說得狂妄卻也是事實。趙平聰明而且目標明確,在研究生考試時,在200名報外科的學生中,趙平得了第二名,順利進入北京協和醫院,成為外科曾憲九教授的碩士研究生。38歲時他又考入全球排名第17的比利時魯汶大學讀博士,成為少有的拿到魯汶大學醫學博士學位的中國學生。
留學結束后,趙平沒有選擇留在國外,立即攜妻帶子返回祖國。趙平回國的原因有三條:第一,在國外,當病人推開門一看是個黃種人大夫,本能地就會產生不信任感;第二,有本事的人到哪兒都能活得很好,趙平對自己很有信心;第三,以同樣的能力,留在國外他可能只能成為實驗室里喂小白鼠的助理,但回國,成為主任、教授都是有可能的。
現在看來,趙平的選擇很明智。憑借個人努力,2001年,趙平被調到腫瘤醫院成為第七任院長,這十年里他幾乎拿遍了中國醫院管理領域的最高獎,離任后還得到中國醫院院長大會授予的終身成就獎,“去年比利時魯汶大學的校長來我們醫院考察就是我接待的,原來我是他的學生,但現在我們平起平坐了”。
談到在比利時留學最寶貴的收獲,趙平覺得不是醫術,而是“幽默”。“幽默是西方人評價素質的最重要一部分,特別是對醫生來說。”在幽默這一點上,趙平的看診方式很大程度上受到了西方的影響,常常一句話就抹去了病人臉上的愁云。
“腫瘤病人尤其敏感和脆弱,往往一句話會給他們帶來很重的心理負擔。”趙平始終記得有一次跟著老師出診,老師對病人不經意地說了一句“別著急”,病人馬上惡狠狠地回了一句:“病的不是你,你當然不著急了!”
“癌癥病人一般都有怨社會、怨醫生、怨家人、怨命運的心態,憑什么就我得了這個病?作為醫生,首先要理解他們,要給他們希望,把病人當人看,他們不是賺錢的機器。”“理解”是趙平最常掛在嘴邊的詞,趙平的病人對他最普遍的評價是醫術好、沒架子、讓人愿意信任。
“病人不放棄,醫生就不放棄”
趙平每周四上午在特需門診出診,下午在腹部外科的專家門診出診,平均算下來,一天能看30多個病人,如果說說情,加個號,最多能看40個。他知道,很多病人從很遠的地方來,花很多錢,等了一星期就只為見他一面,所以常常是其他診室的大夫都下班了,趙平的身邊還圍著很多病人咨詢。
除了復雜的病情,患者的各地方言也是一種障礙。周艷在她丈夫、兄弟的陪同下從湖南婁底來北京求醫。婁底方言在湖南本地人聽來都很不好懂,趙平卻能對答如流。
周艷1996年曾經做過腎結石手術,現在感覺膀胱也似乎出現了問題,近三個月內出現小便帶血的癥狀,8月1日血開始增多,8月2日連大便也出現了血塊,8月3日住進當地市人民醫院,但一直不能確診。
“CT上顯示肝上長東西了,左腎有石頭。”趙平指著片子說,“腎里的石頭還挺多,而且帶刺是鹿角狀的,腎上的問題得看泌尿科,但別在我們醫院看,去綜合醫院,我們只管瘤子,肝里的東西歸我們管。你得過肝炎嗎?”
“1994年查過兩對半,當時是陰性。”周艷的丈夫代為回答。
“我不會長癌吧?”周艷的話被丈夫打斷了:“別胡說!”
“為什么這么問?緊張嗎?”趙平問。
周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媽就這病。”
“不用緊張,又沒確診,甲胎蛋白查過嗎?你們來北京是順道還是專門來看病?”
“驗過,但沒帶化驗單。我們去縣醫院不放心,我想找最高級的專家復查才專門來北京的。”丈夫回答。
“別擔心,先去查肝腎功能、甲胎蛋白CA199、CEA和兩對半,我給你寫紙上了。”趙平打字慢,用不慣醫院的電子病例系統,病人有什么不懂的,他習慣于手寫在紙上。他的字體辨識度很高,即使不簽名,也常被其他醫生認出來。“介入就是在肝上打點藥,把血管堵死了,讓壞東西沒飯吃,餓死它。明天早上來抽血,別吃早餐,等結果出來去介入治療科看一看。”
下一個推門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兒。“我爸不想進來。”女兒說。她的父親在2007年做了食道的原位癌切除手術,20天前感覺大便不太舒服,于是去醫院復查做了腸鏡和胃鏡檢查。
“腸子上長了一個腫物。”趙平在紙上畫了一個簡筆畫,指出了異物的位置。“那個腫物基本確定了是癌,如果是癌無論多大都一定要切。”
“您建議是用腹腔鏡做,還是開肚子?”女兒問。
“我建議開肚子,你回河南做手術吧,在這兒要等一個多月。這不是高難度的手術,咱們家屬得態度積極,嚴肅認真,不能姑息。不能想做手術是不是有壞處,有多大壞處都要做,這是生死之間的抉擇,”趙平嚴肅地說,“你把他叫進來我跟他說兩句,放心,我知道怎么說。”
父親是個體態偏胖的60多歲老人,很不愛說話,只是不住地點頭。
“您不敢進來是因為我太兇嗎?”趙平笑瞇瞇地問。
“您是領導。”
“瞎說,我就是一個醫生。現在鏡子完了,我們還沒有完全弄清楚您的病。如果長的東西不是惡性的,就不需要動手術;如果是壞的,必須動手術;還有一種可能是腫瘤正在變壞,就像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態度積極一點的治療,免得犯更大的罪,你說是不是這個理?”趙平說。
“能不能做腹腔鏡?”老人問。
“你這把年齡了,也不會再露肚皮跳舞了,怕什么呀?打開肚子做看得多清楚,這是很簡單的手術,這就像爬珠峰和爬你們云臺山,你爬過云臺山吧,沒難度吧?”老爺子一下笑了。
事后趙平說,來這兒的病人壓力都挺大的,有些不是惡性的,只是一個指標不對都要問大夫100遍,醫生首先要讓病人放松心態,給他們積極的態度才能安心治病。
面對癌癥晚期的病人和家屬,趙平大多會采取安慰性的引導和治療。
王遠的父親現在住在北京某醫院的內科病房。父親發病的速度快得讓他始料不及,三個月前還能每天騎自行車跟老伴出去玩,還能下地侍弄菜園,最近一個月卻迅速消瘦了40斤。從送入醫院到最終確診是癌癥晚期只用了一周的時間,家人還在向父親隱瞞病情,王遠拿著片子和病理結果問趙平:“我們現在還能做什么?”
“從目前的結果說,他是結腸癌、肝癌同時存在。肝上是原發性肝癌,證據是甲胎蛋白那么高,4萬多,只要是超過250就能確診了,腸子上的瘤子已經長了一周了。”趙平扶著眼鏡仔細看了看肝部的CT和腸子的彩超。我偷偷瞄了一眼,照片上是密密麻麻的黑點和突起。
“病人現在還能排便嗎?”
“現在主要打營養液,最多是喝粥。那邊說是晚期,估計要不行了,想治就只能化療,但化療也不能保證有效果。”
“我們的診斷是原發性肝癌和直腸癌。我建議,病理的片子借過來,送去找腫瘤內科看看,讓他們用藥治療一下,不管有效沒有,化療都要做,不試就徹底沒希望了,一旦治療有效瘤子就能縮小。肝里的瘤子去咱們這兒的介入科,把肝供流的血管堵住,不給它飯吃,有可能慢慢就縮小了。現在大家都認為是晚期了,但咱們還是要爭取機會,如果治療有效就能延長生命,要無效就誰也沒辦法了,你聽明白了嗎?有疑問嗎?”趙平把一系列的建議抄寫在紙上遞給王遠。
“明白了,”猶豫了一下,王遠問,“還有多長時間?”
趙平想了想說:“這與治療效果有關。”
王遠走后我問:“能活命的概率是不是很小?”趙平的回答是:“只要10%能有好結果,病人不放棄,醫生就不能放棄。”
醫生的內心掙扎
下午4點半,趙平迎來了他這天的最后一個病人。劉寶華和他的兩個姐姐帶著一臉憤怒的表情推開診室的房門,氣呼呼地坐了下來,大聲說:“難道老人就沒有活命的機會了嗎?”
劉寶華的母親在今年4月份開始出現嘔吐的現象,拉到區醫院診斷是膽囊管結石,小醫院的醫療設備一般,治了一段時間之后沒有起色,就被推薦來到了北京的一所市級醫院診治。
在經過一系列的檢查之后,市醫院確診是十二指腸癌的原位癌,但出于病人80歲的高齡,醫生以病人身體素質不能支撐這種大手術為理由,拒絕了家屬希望手術切除腫瘤的要求。之后,家人又輾轉聯系了解放軍醫院,那里的腫瘤科大夫一開始同意接收入院,但在病人等了一個多月之后又反悔了。就這樣,從最開始的誤診到現在,4個月的時間老人從原來的120斤瘦到了現在的皮包骨頭,病情也沒有絲毫起色,家屬憤怒極了。
“市醫院現在是給我媽的胃里插了管子,往里灌營養液,姑息療法,不治癌,維持生命。解放軍醫院更可恨,最后索性說這病人我們收不了,讓我們白等了一個月。”劉寶華氣鼓鼓地譴責醫院不負責任,接著問:“我們都說了一切風險我們自己承擔,醫生還是不肯做手術,您說這手術到底能不能做?”
“片子呢?怎么只有病理報告沒有片子?那腫瘤究竟有多大?病人為什么最開始會吐?是因為瘤子太大導致梗阻嗎?如果瘤子大到都發生梗阻了,為什么還會診斷出是原位癌?原位癌一般都很小,只有一兩公分,這自相矛盾了。”
面對趙平的一系列詢問,家屬們面面相覷。“我們哪兒懂這個,醫生也沒給我們講,就說把這些資料拿給您就成了。”劉寶華說。
“他們應該就這個結果向你們交代清楚的,我現在看不到片子不能下結論。”趙平接著解釋,能否進行手術要看三方面:瘤子的大小能不能切,是否轉移該不該切,病人的身體能不能耐得住手術,這需要內科做個客觀的評價。“病人是高齡,風險比一般人大,醫生怕病人死在手術臺上你們家屬找他拼命所以不敢做,這種關系很復雜。”趙平說。
“你們先讓醫生解釋清楚了我剛才的問題再說能不能手術,另外我對原位癌的診斷也有疑問,最好拿片子過來會下診。如果確定要做手術也最好在綜合醫院,他們有心臟外科的大夫,萬一有問題能及時搶救,我們這邊是做腫瘤一流,保護措施就不行了。”趙平建議。
“好,那我們回去問清楚再來找您。”劉寶華說。
送走了劉寶華,趙平回頭對我說:“你看,這就是為什么中國的醫患關系這么緊張。越來越多的醫生害怕擔風險,所以不愿意承擔復雜的手術。醫生和病人之間互不信任導致了醫療工作不能正常開展,病人得不到有效的到位的救助。”
“作為醫生,為病人著想是我們的天職。可是一旦出現了問題,病人死在了手術臺上或者術后出現并發癥,真的有可能被病人訛上。事實上,真正疑難的病不可能用很普通的方法治好。現在很多醫生寧愿承認自己無能,說自己治不好。”趙平說,對醫生而言,做不做手術有時就像在馬路上扶不扶跌倒的老太太一樣內心掙扎。
“但這也不能全怪醫生,醫生的責任和工作量與他們的待遇和社會認可常常是扭曲的。殘酷的現實往往使更多的人選擇保護自己,其實這個職業應該是救助別人。如果這樣的現象成為中國醫療的特色,我們應該思考的是誰應該為那些苦苦求助的病人負責?”
趙平很喜歡一句關于醫者的名言“有時去治愈,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To cure sometimes,to relieve often,to comfort always),這是美國一位名醫特魯多醫生(E.L.Trudeau)位于紐約撒拉納克湖畔墓碑上的墓志銘,也是很多醫生的座右銘。
“我們不僅僅是要治療、治愈疾病,更多的是要去幫助和去安慰病人。這一點上,我們應該多向西方的醫生學習。我當院長的時候,要求我們院的醫生們都去出國留學感受一下,但現在愿意出去的人太少,因為錢少。”說到這里趙平有些無奈。
趙平家里掛著一幅油畫,油畫上是一艘船沉了之后,七八個人漂浮在海面上,伸著手絕望地等待拯救。趙平經常用這幅畫鞭策自己,“我們就是病人唯一的希望”。
每次看到這幅油畫,趙平總會想起他的一個病人。在出國之前,趙平給一個得了結腸癌的婦女做了手術,之后就出國留學了。在他回國后第一次回家時,看見自家門口坐著一個人,原來就是四年前的那個女病人,她帶著全家人來求醫。她的女兒的乳腺上長了一個囊腫,丈夫的肝上長了肝膿腫。幸運的是,一家三口都在趙平手術后得到了痊愈。
“這家人也太倒霉了,全得了腫瘤,您是他一家人的救命恩人呀!”我很驚訝。
“是的,但我想給你講的是另一個故事。在我出國后不到一年,這個病人的妹妹也查出了結腸癌,妹妹偏執地不信任除我以外的任何大夫,不讓其他人開刀,一定要我做手術,等了很久,最后跳樓自殺了”。
這個故事讓我沉默良久,我沒有想到它的后半部分會是這樣。
(文中患者名字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