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講“城”不講“市”,就抽掉了城鎮化的精髓。依靠沒有“市”的“城”維持經濟增長,那是將城鎮神化,一個美好卻無法實現的城鎮神話。
翻開近期的報刊,“城鎮化”無疑是使用頻率極高的一個詞。
在傳統經濟增長模式的潛力行將耗盡之際。“有效需求不足”的凱恩斯幽靈籠罩著中國經濟。在過剩產能的沉重壓力下,企業再也不敢擴張投資規模;各級政府雖有信心有決心,財政和銀行卻已捉襟見肘,難以為繼;雪上加霜的是外需疲軟。
忽然間,地平線上出現一道曙光,城鎮化!據說,城鎮化將拉動基礎設施投資40萬億,相當于2012年GDP的80%;據說,城鎮化將從根本上扭轉長期以來的投資一消費失衡,因為城鎮居民的人均消費是農村3倍。忽然間,不必推動改革就可拉動需求了,忽然間,不必觸動復雜利益關系即可調整結構了。據說,只要抓住城鎮化這一環。中國經濟就將以8%的速度至少再增長20年!
市場化的結果而非政策工具
先讓我們看看歷史吧。讀史未必使人聰明,忽視歷史卻是不可饒恕的愚蠢。
改革開放30多年至今,我們可記得什么時候搞過城鎮化的規劃?可曾制定過什么樣的城鎮化政策?從來就沒有。沒有宏偉藍圖,沒有統籌兼顧,沒有配套政策,沒有資金安排,甚至連試點推廣都沒有,不知不覺中,城鎮化率就從1978年的18%上升到2012年的53%。即使扣除進城不落戶的農民工,城鎮化率也達到了35%左右。
城鎮化的提高并非來自政府主動的和有意識的推動,而是城鄉社會、經濟、市場、產業和文化發展的自然結果。政府不應自己動手、圈地遷入、按圖造城,而應該并且只能是營造有利于城鎮化的法律和政策環境。
回顧過去的歷史,對我國城鎮化貢獻最大的,當屬農業改革和民營經濟的發展壯大。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我們解散了人民公社,打破了僵硬的計劃體制,長期束縛在故鄉和故土上的寶貴生產要素——勞動力開始自由流動,經過鄉村副業和鄉鎮企業。最終進入了城鎮工商業和服務業。
農村改革的意義不僅在于為城鎮經濟提供低成本的勞動力,而且還在于農業剩余的大幅度增加。古往今來。世界上城市擴張的制約因素都是農業剩余,即農業產出減去維持農村人口自身所需后的剩余。我國明、清時期的城市規模小于前代的宋朝,原因就是明末的人口爆炸,在農業生產效率基本不變的情況下,可供城市人口消費的糧食減少,導致城市規模的萎縮。建國后實行至今的戶籍制度,其初衷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也是限制城鎮人口的增長,緩解糧食供應的壓力。
農業改革徹底打破城市擴張的這個瓶頸制約因素。“包產到戶”從根本上改變了農民的激勵機制,集體經濟的“大鍋飯”讓位于真正的按勞分配,“多勞多得”提高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單位土地產出隨之增加。在短短幾年內就解決了城鎮的糧食和副食供應問題,為城鎮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生產效率的提高使農村勞動力變為多余。幸好我們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啟動了城鎮經濟改革,快速增長的民營企業及時吸納了農村的富余勞動力,而民營企業的發展又得益于國有經濟的改革與收縮。國有企業從競爭性行業中退出,釋放出原材料、能源、機器設備。民營企業由此在市場上獲得了生產所需的投入品。在這個資源從農村到城鎮、從國有到民營的重新配置過程中。既沒有政府規劃,也沒有政策扶持和指導。政府做的只是打破計劃體制,一只“看不見的手”——市場——無聲無息而又有效地組織和協調了城鎮的經濟活動。價格信號指導了城鄉資源的流動與組合。這里所說的價格信號不僅指企業投入和產出品的價格,而且包括資本回報率和工人工資等生產要素價格。
在價格信號的指導下,資源必然流向更有效的地方。企業追求資本回報最大化。力圖實現成本最小的投入品組合。這導致投入品的有效利用:追求收入最大化。農民一定會尋找最適合自己的工作,這意味著勞動力的有效使用。
改革開放以來,經濟高速增長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以市場為基礎的資源重新配置。自利的企業和個人無意中提高了社會資源配置的效率,也在無意中提高了城鎮化的程度。“無心插柳柳成蔭”,迄今為止的城鎮化是誰也沒有、也不可能預料到的一個結果。政府過去做的和今后應該做的是促進資源的自由流動,或者更現實一點講,起碼不要為資源的市場化配置制造障礙。
就政府的作用而言,回顧“傻子瓜子”事件是非常有意義的。設想當初若以“走資本主義道路”為名,將民營企業家投入監獄,民營企業就無法生存,而沒有民營企業,進城的農民到哪里去就業呢?如果沒有那時的民企創造足夠的就業機會,今天的城鎮化率又會是多少呢?
改革解放了資源和生產要素。資源與要素的自由流動導致城鎮化水平的提高。隨著企業與人口集中到城鎮地區。聚集效應越來越顯著,城鎮經濟的效率進一步提高,而產生聚集效應的,依然是那只看不見的手。
若干具體的改革
這當然不是說政府無所作為。在城鎮化的過程中,政府的職責是:(1)放松管制,減少干預,促進資源的自由流動;(2)公正執法,保障市場自愿交易的順利進行;(3)提供市場供應不足的公共產品與公共服務。圍繞這三項職能,我們簡要討論幾個和城鎮化相關的改革問題。
1 取消戶籍制度,讓農民工享有與城鎮居民同樣的社會保障和社會服務。由此而產生的公共設施與服務的投資需求,通過財政改革解決,不能以地方財政難以承受為名,繼續保持歧視性的戶籍制度。阻礙勞動力的流動。
2 推進土地制度改革,從確認農民土地權利入手,允許集體土地直接進入市場,取消剝奪農民的征地環節。廢除“18億畝紅線”,打破政府壟斷,建立個人、集體、法人和政府多方參與的土地一級市場。這項改革不僅可增加土地供應。降低城鎮房價,有助于城鎮職工安家,而且將土地增值的一部分收益從政府轉移到農民手中,使他們有可能在城里租房、買房。進入并且真正融入城鎮的經濟與社會。目前已有一些地方進行了改革試點,要想在全國范圍推廣,就必須平衡已經相當緊張的地方財政。否則就有可能因土地收入的減少而引發地方性的財政危機。
3 以節流和強化民眾監督為主,平衡各級政府的財政預算。財政改革的重點不是中央和地方如何分錢,而是政府和民眾如何分錢,民眾如何監督政府花錢。地方財政日益依賴土地收入,主要原因不是收入減少,而是支出膨脹乃至失控。1990年代中期實行分稅制后,地方政府作為一個整體。收入并沒有減少,但支出特別是投資和人員薪金的支出急劇增加,造成今天的尷尬局面。大致而言,預算內收入僅夠養人,投資主要靠賣地收入。若不削減開支,強化對開支的監督和制衡,再開發多少財源也不夠用,況且開源勢必增加企業和民眾負擔。
4 減少和解除管制。取消對資源自由流動的行政性限制。一方面,放松對銀行和金融市場的管制,金融機構可根據收益和風險平衡的原則,自行參與城鎮化建設,政府以利息補貼等方式適當引導;另一方面,開放服務業和國有壟斷行業,允許資源和生產要素自由流入,創造更多的城鎮就業機會。
5 廣泛吸收各種民間資金。在政府的主持下,建沒公共設施,提供公共服務,例如,低成本醫院、中小學校、城市街道和公交以及少量的廉租房。未來城鎮民眾的居住主要靠市場解決。而無法將希望寄托在政府大包大攬的保障房上。政府既無足夠的資金和管理能力,也不可能預見人口流動的方向和聚集地點。保障房很可能建成沒人住,而有人愿意去住的。又可能在行政性分配過程中產生大量尋租腐敗。不要用新加坡或中國香港作為保障房方案的依據,幾百萬人和上億人的住房供應完全不是一個概念。除了規模小、管理難度低,廉清的政府也是新、港模式的必要條件。對此我們要有自知之明。
6 取消城市的行政級別,停止按行政級別分配公共資源,避免在城鎮化的過程中出現超大城市。人口向首都等大城市集中的一個原因是優惠的公共資源,例如學校和醫院。
7 探索新型的城市治理方式和管理體制,新體制的核心是市民廣泛而積極地參與,以及行政管理的公開和透明。沒有民眾的監督與制衡,地方財政預算難以平衡,官員腐敗和環境污染等社會公害就是不治之癥。在新型的城市治理機制下,政府的職能不再是經濟建設,而應轉向以提供公共設施和社會服務為主。
資源在市場上的自由流動形成城鎮,城鎮聚集效應在市場上得到實現,或許用“城市化”這個詞能夠比“城鎮化”更好地表達筆者想要傳遞的信息。城市由“城”和“市”組成,“市”為效率的源泉和增長的動力,“城”是經濟發展的結果。當然,反過來“城”也促進“市”的擴大與效率的進一步提高。“市”的主角是企業和個人,政府僅僅是“城”的守夜人。只講“城”不講“市”,就抽掉了城鎮化的精髓。依靠沒有“市”的“城”維持經濟增長,那是將城鎮神化,一個美好卻無法實現的城鎮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