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是1998年9月30日的晚上,首屆黃梅戲青年演員“嚴風英獎”大獎賽決賽在當時的安徽電視臺衛(wèi)星頻道現場直播。參加決賽的12位選手都是黃梅戲青年演員中的佼佼者,各自使出看家本領和渾身解數,競爭激烈。精彩紛呈。高潮迭起。聽到主持人報幕說下面一位選手是孫娟,將要演唱《血冤》中韓素娥的一段唱:“忽聞姣兒來監(jiān)牢”時,我心里不由一緊:選擇這樣的段子不討巧啊。比起許多膾炙人口的黃梅戲唱段,這一段平時唱得不是很多,大家不是很熟。不容易很快產生認同感。但隨著演唱的進行。我的顧慮被打消了,轉而感到唱段的陌生化也有可能引起一種特別的關注,也可以出奇制勝,從新奇感通往認同感。最終能否制勝,當然還要看表演的水準。這個唱段將近lO分鐘,有50句唱詞,孫娟唱下來,一氣呵成,一瀉千里,沒有毛病沒有破綻不說,還把韓素娥那份蒙冤人監(jiān)赴死前哭別姣兒、拜別小姑的悲愴心境酣暢淋漓地表達出來。結果如愿以償,她榮獲金獎。站到了最高一層的領獎臺上。
從這一次大獎賽,我又想到1996年舉辦的“黃山杯”安徽省黃梅戲青年演員大獎賽。那次決賽。孫娟選擇了《掛畫》中耶律含嫣的一段唱“最難忘清明節(jié)姑嫂游春”,也是出奇制勝。這一段與其說是“唱段”,不如說是“橋段”,雖然唱得不多。仍是標準的精彩片段。將近10分鐘的長度,與《血冤》中的那一段相差無幾,卻只有20來句唱詞,少了一多半,大多時間都用在表演上,主要是用在椅子功上。我們都知道。黃梅戲的唱腔委婉動聽,那是優(yōu)勢所在,說到身上功夫,絕對是短腿。孫娟這樣選擇,偏偏想要短中見長。歪打正著。《掛畫》原來是梆子戲的劇目,在蒲州梆子里堪稱代表作,20世紀30年代的蒲州梆子藝術家王存才踩蹺表演過,轟動一時。后來,秦腔、晉劇、京劇、黃梅戲等都有過移植。“蹺功”不用了,“椅子功”卻少不了,因為是精華所在。說實話,看到孫娟在臺上扮演的耶律含嫣,待要出閣,布置新房,要掛畫卻夠不著,便搬過一把羅網椅子,喜不自勝地一步躥上去,踩在椅子扶手的上沿表演。做著釘釘、掛畫等高難度形體動作,還真為她捏了一把汗。平時欣賞黃梅戲,就是期待那一口婉轉地唱。這下子別開生面,聽到婉轉地唱,還看到這般了得的做,自然就有些刮目相看。那次大獎賽有幾百名選手報名參賽,孫娟從中脫穎而出,榮獲“十佳演員”稱號。可謂當之無愧。
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戲曲大獎賽開始風行,成為推出青年演員的重要平臺。其實,我并不贊賞通過大獎賽來評價演員實力的方式。在社會發(fā)展和科技進步日新月異的背景下,戲曲藝術遭遇了冷落,青年演員上大戲的機會越來越少。演員借助大獎賽的平臺磨煉自己、提升自己。應當說情有可原,無可厚非。但是大獎賽畢竟就是一段唱,而且不是原創(chuàng),看不到演員塑造人物的完整過程,未必能夠準確地判斷演員水平的高低。說到底,一個戲曲演員成熟與否的標志,還是在大戲中擔綱演出,塑造人物。創(chuàng)造出真正屬于自己的角色。我看好孫娟,并非看中她在大獎賽上獲得過許多榮譽。要緊的是,我看到了她的表現,看出了她在塑造人物、創(chuàng)造角色方面的潛質和能力。就說這兩次大獎賽,孫娟都沒有站在那里呆唱,都沒有滿足于展示一個好嗓子,而是力圖在很有限的時間里把人物樹起來,把角色推出來,這就難能可貴。扮演韓素娥時。孫娟前半段懷抱姣兒演唱,后半段面對小姑演唱,都是悲痛欲絕的告別囑托,卻有情緒和口吻的細微區(qū)別,完成了一次人物身份的有效轉換。扮演耶律含嫣時。有遇見花郎的喜,又有想到兄長的憂;有布置新房的心花怒放,又有對鏡梳妝的喜滋滋、羞答答的情感交織,惟妙惟肖地披露出幾經變化、一波三折的人物心理。再把兩次大獎賽的表現做個對比,韓素娥的青衣形象和耶律含嫣的花旦形象各有特色,各具風采。孫娟非常成功地把自己隱藏起來了,恰恰是這種隱藏,顯示了作為一位優(yōu)秀演員所必須具備的素質,那就是塑造人物、創(chuàng)造角色的可塑性和張力。
我不贊同通過大獎賽的方式來評估演員,卻用這么多的篇幅嘮叨孫娟在大獎賽上的表現。我以為演員必須通過在大戲舞臺上創(chuàng)造獨特的人物形象來證明自己,卻壓根不提孫娟主演的大型劇目,這就很容易引起誤解:難道,孫娟真的沒戲?從1989年畢業(yè)于安慶黃梅戲學校、進入安慶市黃梅戲三團算起,孫娟出道已經20多年,主演過的大戲可以列出一份長長的清單。遺憾的是,現在要從中公認地指出哪個角色真正屬于她,還真有些為難。通常,演員擁有屬于自己的角色,并得到普遍認可,需要滿足兩個基本條件:一是塑造出可圈可點的舞臺人物形象。二是這個劇目產生了廣泛影響。前一個條件是演員通過自身努力可以兌現的;后一個條件受到諸多方面的制約,大大超越了演員的自身能力。其實。在《小喬與大喬》、《霸王別姬》等劇作中,孫娟已經把小喬、虞姬這兩個光彩照人的舞臺形象成功收入囊中。至于缺少公證,原因很復雜,顯然是她個人左右不了的。
為了參加1992年舉辦的第一屆黃梅戲藝術節(jié)。安慶市黃梅戲三團排演經典劇目《天仙配》。入團不久、剛剛20歲的孫娟擔任主演。因為有太多的前輩飾演過七仙女,也就有太多的飾演經驗可資參照。她演得再好。功勞不能完全記在她的頭上,所以我們按下不表。1995年舉辦第二屆黃梅戲藝術節(jié),安慶市黃梅戲三團排演了原創(chuàng)劇目《小喬與大喬》,孫娟再度出任主演,飾演小喬。對于“二喬”。我一直耿耿于懷,覺得是個絕好的黃梅戲創(chuàng)作題材。“二喬”是美女,是安慶潛山人,這都是用黃梅戲來表現的理由。更重要的是,在流傳甚廣的坊問。小喬長期以來只是美女的代言人,這個形象的內涵,有待于新創(chuàng)的藝術作品加以充實和提升。果然,《小喬與大喬》站到了愛情與戰(zhàn)爭的高度來處理這個題材,站到了美女在戰(zhàn)爭中的作用的高度來塑造小喬這個人物。這不是無端的拔高,不妨仔細品味蘇東坡的那幾句詞:“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fā)”;不妨仔細回味羅貫中設計的那個小說情節(jié):諸葛亮用曹操覬覦小喬美貌的理由說動周瑜聯合抗魏。因此我們有依據認為,重寫小喬是歷史留下的伏筆。美女好演,有才華的美女不那么好演。有才華又有思想的美女更加不好演。好在孫娟準確地領會了劇作意圖,讓一個容顏出眾、才華蓋世而又憂國憂民的小喬矗立在舞臺的高處。本來,《小喬與大喬》經過修改提高后可以走得更遠,孫娟可以在那次黃梅戲藝術節(jié)獲得“表演金獎”的基礎上得到更大范圍的認同。說句半玩笑半認真的話,這個戲如果當年堅持演下去,孫娟一定能演火,一定是吳宇森《赤壁》中飾演小喬角色的最佳人選。據說,因為領導層的矛盾和更迭,《小喬與大喬》再也沒有加工和繼續(xù)演出的機會,小喬的形象也無緣見到更多的觀眾和贏得更多的聲譽,真是讓人無語。
出于對事業(yè)和家庭的雙重考慮,孫娟2002年從安慶市黃梅戲三團調入安徽省黃梅戲劇院,從而有了更大的施展空間。先是主演《女駙馬》,算是借助前輩的經驗熱熱身,接著,在根據莫青同名話劇改編的所史劇《霸王別姬》中出演虞姬。按照王曉鷹導演的說法,黃梅戲《霸王別姬》不再是一個英雄落淚、癡女殉情的故事,不再浸淫在悲切、凄美的氛同中,而是充盈著人格的光彩和生命的歡悅。如此說來,虞姬在戲中不再僅僅是美麗的“癡女”,而有了更多的作為。的確是這樣,南于呂難在腥風血雨之時的貿然闖入,霸王身邊出現了同時深愛著他。卻有著不同愛情價值觀的兩個女子。處于這樣的人物關系之間,虞姬的兒女情長便不再單純。便和呂雉希望男人的生命在建功立業(yè)中煥發(fā)光輝的愛情理念構成碰撞。在這個劇目中,虞姬與呂雉的對手戲堪稱最為精彩的部分,一個陰柔,一個陽剛;一個是美的化身,一個是力的張揚;一個愛得情意綿長,一個愛得刀光劍影。而孫娟與李文,這兩位虞姬與呂雉的扮演者。經過王導的啟發(fā)和調教。源自戲曲程式而又超越戲曲程式,在對手戲中把柔情似水和野性勃發(fā)這兩種表演風格發(fā)揮到很見神韻的境界。在合肥首演之后,《霸王別姬》到首都北京參加第四屆北京國際戲劇演出季,意在擴大作品的影響。沒料到事與愿違,北京的演出不算成功,遭到部分業(yè)內專家的嚴肅批評,被認為是偏離了戲曲藝術的方向。只好偃旗息鼓刀槍入庫。對于《霸王別姬》的不幸遭遇,我一直感到憤憤不平,不僅為孫娟等幾位在戲中得到很大提高的演員抱屈,也不僅為一出勇于探索前行的黃梅戲抱屈,更為神圣的戲曲藝術深感痛心,我真希望,我們的戲曲界能夠寬容一些,寬容探索的精神和創(chuàng)新的勇氣,哪怕是有些失誤。要知道,戲曲藝術如今的境況并不美妙,摸索新路是多么緊迫的任務。
去年,孫娟參加了新版黃梅戲《風生女畫家》的演出,飾演主角張玉良,依著孫娟的想法,她在《霸王別姬》中扮演的虞姬是特別小島依人的,這回變換一個套路,或者說努力拓寬自己的戲路,塑造一個特別堅定特別頑強的角色。聽到別人評價她比較嬌弱時,孫娟表示了不同意見:“其實你們都走了眼,我雖然外形上比較柔弱,但骨子里特別硬特別倔。”從《風塵女畫家》的實際呈現來看,孫娟的演出沒有停留在柔軟與堅韌的反差上。而是恰到好處地準確把握了人物個性的豐富層次,進退自如,游刃有余、在劇中,張玉良這個角色的年齡跨度很大,人生經歷和情感變化都很復雜,孫娟注意到這一點,因此在表演上注重自我完善,細膩、傳神地刻畫出張玉良在不同人生階段的個性特征,如蕪湖為妓的凄苦憂郁、初入潘府的嬌羞純真、考入美專的青春活力、留學歸來的成熟大氣、再次出洋的老邁沉穩(wěn),區(qū)別下《天仙配》和《女駙馬》中更多帶有模仿痕跡的表演,此時的孫娟顯然更加成熟,而對馬蘭和韓再芬都曾飾演過的張玉良,她表現得自信而從容,詮釋了一個嶄新的屬于自己的張玉良。
這篇文章就要結束了。該對題目做點說明,盡管孫娟在戲曲表演方面已經卓有建樹,電獲得過小少的褒獎。然而,戲曲界對她的認識還不算全面,對她的評價還不算完整,我們見過大獎賽上的孫娟,但那個舞臺的時間和空間有著很大局限,見到的只是半個孫娟;我們見過大型劇目中的孫娟,但那些作品傳播的時間和空間也有很大局限,見到的還是半個孫娟,今年,孫娟年屆不惑,我們期待不惑之年給她帶來好運,期待不久的將來,她有機遇還原一個全面、完整的孫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