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臺挖掘機的違約迷局

2012年12月17日，合肥市北二環雙七路附近，20多臺銹跡斑駁的挖掘機孤單地躺在一片人跡罕至的土地上。兩條小狗肆意奔跑在偌大的停車場里，守門人蹲坐在低矮的木柵欄邊抽煙，瞥見記者進入時，他的眼神立馬警惕起來。

“那輛挖掘機就是我的，被拖走已經兩年多了。”康四要指著乍堆里一臺紅色的挖掘機沖記者大叫，不顧一路泥濘蹣跚著小跑過去。

三個多月前。也是在同一個地方，合肥商人李道琴在交了14000元的“代收執行費”后，終于見到了被強行拖走的挖掘機。

頻繁的機械維修、高額的逾期利息、名目繁多的收費項目、拿不到手的合同……康四要和李道琴的“遭遇”極為相似。三年前，他們先后在安徽江北工程車輛有限公司（下文簡稱“江北公司”）按揭購買了上海彭浦牌挖掘機，只是他們沒有想到，這些挖掘機卻成了他們難以逃避的“夢魘”。由于屢屢發生違約行為，他們要么背上巨額的逾期利息，要么被送上法庭……

購機人和江北公司之間的矛盾焦點在哪？是什么原因讓20多臺已經銷售的挖掘機孤單地留在停車場里？在記者調查中，違約迷局漸漸清晰。

矛盾升級

“朋友都說我最近憔悴了，都是被這個挖掘機的事給鬧的。”2012年12月初，當記者見到李道琴時，這個在合肥經營一家建筑裝飾公司的女人一臉焦慮。

2012年9月26日深夜，李道琴接到一個電話，正是這個電話讓她的腦子瞬間空白：工地里來了一群陌生人正準備拖走她的挖掘機。

她急忙趕到工地時，挖掘機已不見蹤影。

誰會在夜半時分“偷”她的機器。李道琴百思不得其解。幾通電話之后。她得到了答案：拖走挖掘機的不是別人，正是將機器親手交到她手上的江北公司。

“江北公司通過GPS定位找到了我的挖掘機，在沒通知我的情況下就把機子給拖走了。我能不生氣嗎？”講到此事，李道琴一臉氣憤、

三年前，即2009年10月。在朋友的介紹下，李道琴與江北公司簽訂了購機協議，通過銀行按揭方式購買了兩臺機型為SW230LC的上海彭浦挖掘機（其中一輛轉給了朋友）及同品牌推土機一部。

在其提供的江北公司“客戶應付利息計算表”上清晰地寫道：一臺SW230LC型號的上海彭浦挖掘機的整機價格為85萬元，其中應付首付款比例為30%即25.5萬元，銀行貸款金額為59.5萬元。

事實上，李道琴的首付款遠沒有25.5萬元那么多。

據李回憶。江北公司為其首付款墊付了10余萬元。她的首付款實際上只有15萬元左右。此外，她還交了39725元的銀行按揭保證金和2.55萬元的墊付款保證金。

按照三年貸款計算，李道琴每月需償還銀行按揭18300元及江北公司墊付款分期8469.65元，這兩筆款項意味著她每月的還款金額超過26000元。在雙方簽署的工程機械按揭履約協議書中，還對每月的逾期利息有明文規定：2010年前逾期利息以每天萬分之五利率計算，2010年1月1日開始按每天萬分之八利率計算。

在交付完首付款和填寫好銀行貸款相關協議書后，李道琴于2009年10月30日正式將挖掘機提走。

2011年的一次機械故障使李道琴與江北公司第一次產生矛盾。

據李回憶。她與江北公司對故障產生的原因和維修方式存在異議。“咽不下這口氣”的李道琴告訴記者，最后她選擇了用延遲分期償還江北公司墊付款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不滿。

但記者在調查了解中發現，李道琴的挖掘機此前曾多次出現墊付款逾期的現象。其提供的“客戶應付利息計算表”上清晰顯示在2009年12月至2010年11月間。她的墊付款還款逾期達到八次。此后兩年中。逾期也時有發生。

而2012年9月底發生的“拖車”事件更將雙方潛藏的矛盾徹底激化。

“發生挖掘機被拖走的情況后，我向江北公司交付了14000元的拖車費才把車‘贖’回來。我雇平板車把機子從北二環拉回大蜀山才用了800塊錢，江北公司卻要了我這么多錢，我真不知道這筆錢他們是怎么算出來的?！痹诶畹狼俪鍪镜囊粡堄山惫鹃_具的收款憑證上。可以清晰看到“代收執行費14000元”的款項。

李道琴告訴記者，當時讓她下定決心在江北公司購買挖掘機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招商大會上。公司曾承諾在機器購買滿五年或使用時間達到10000小時時，將以整機價格的一半進行回購。由于墊付款逾期的次數較多，她非常擔心自己的挖掘機難以被回購。

“我現在就想知道他們的拖車費是按什么標準收的？因為墊付款分期償還逾期，我的墊付款保證金還能不能拿回來？畢竟我已經交了逾期利息了。”這些問題一直在困擾著李道琴。

行業圍城

記者在近一個月的調查中發現，江北公司出現的交易糾紛及強制拖車的現象并非孤案。

2009年，康四要也以按揭方式在江北公司購買一臺挖掘機，并為朋友擔保了一臺挖掘機。近期由于擔保的挖掘機出現墊付款和銀行按揭逾期等問題。雙方的經濟糾紛已走入司法程序。

據其透露，他身邊不少朋友都在江北公司購買了挖掘機。違約或糾紛現象非常普遍。

“據我了解，和我差不多同一時間在江北公司買這個批次挖掘機的客戶大概超過50個，其中陸續有糾紛的不止20個?！笨邓囊嬖V記者。

為了核實該事件中的諸多細節，2012年12月12日下午三時。記者曾來到江北公司位于合肥三里街附近的辦公室。

“李道琴延遲償還公司墊付款的情況已經發生18次了?！惫緩埿肇撠熑藘H用簡短的語言就回答了記者關于拖機原因的提問，此后便以開會為由離開了辦公室。

此外，2012年12月11日及17日，記者也曾前往江北公司希望就雙方糾紛內情、拖車費明細、合同中對違約責任的規定等細節進行采訪，但均被江北公司趙姓高層拒絕。隨后，記者多次致電、短信江北公司董事長李宗元本人，但截至發稿時，一直未得到其答復。

公開資料顯示，安徽江北工程車輛有限公司創立于1998年。是集整機銷售、配件銷售、物流配送、維修服務、信息服務于一體的工程機械專業運營商。經銷多種國內外名牌工程機械。

“糾紛在工程機械行業里實在是件太稀松平常的事了。”工程機械行業資深人士陳停如是告訴記者。

據其介紹，一般情況下購機人和銷售公司的矛盾主要都集中在后期的回款上。

“大多數時候，購機人只要付非常少的一部分首付就可以將機器拖走，如果出現幾期不按時還銀行按揭的現象。銀行會從銷售公司的賬戶上直接扣除這部分錢的。那銷售公司只好追著客戶要錢，矛盾沖突到一定階段，銷售公司只能拖車。”

陳停告訴記者，有的工程機械銷售公司每年為違約客戶墊付銀行按揭的數額可能高達上千萬元。盈利空間被壓縮的同時，經營風險也在增高。“正是因為存在這些經營上的風險，工程機械銷售公司在制定合同時才會異常嚴格甚至可以說的上苛刻。如果購機人違約。那么他要面臨的懲罰也是非常殘酷的?！?/p>

陳停還向記者透露了一個工程機械行業的潛規則：國家和行業內對這一款項是沒有明確規定的，拖車費或所謂執行費的多寡完全取決于公司自己的規定。有時工程機械在山區或偏遠地區工作，來回一趟拖車費高達數萬元非常正常。而且這些錢最后還是要購機入去承擔的。

“一方面是購機人屢屢違約。一方面是銷售公司暗挖陷阱?！标愅ＵJ為現在的工程機械銷售行業已經到了非改變不可的時候。

對于行業的危機，合肥中建工程機械有限責任公司董事長沈紅霞也持類似觀點。

“工程機械行業的產能過剩直接導致了現在的情況，也導致公司在選擇客戶時的標準在降低，違約增多的情況不可避免。經銷商之前是銷售壓力大，現在是回款壓力大?！鄙蚣t霞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坦言，違約的增多可能會導致行業瞬間倒塌。

癥結何在？

“從2007年至今，工程機械行業的官司我們每年都會接20-30個?！卑不兆刻┞蓭熓聞账蓭熽悂問|告訴記者。

在瀏覽了記者提供的江北公司的“彭浦挖掘機回購協議書”、“工程機械（按揭）銷售合同”和“工程機械按揭履約協議書”后，陳亞東告訴記者，此類合同中的格式條款對所有購機人都是一樣的，不存在協商的余地，因而一旦簽訂就必須嚴格遵守。他同時指出了其中部分條款值得注意。

“‘按照甲方要求安裝GPS服務器，保證甲方隨時監控’，這條既規定了購機人不可擅自拆除定位系統，也表明銷售公司隨時監控機械位置是合理的”。陳亞東告訴記者，在雙方自愿且合同條款合法的情況下簽訂的合同就是有效的，雙方都應該遵守。在購機人沒有付清銀行貸款和墊付款并取得機械產權之前。江北公司是有權通過GPS監控機械位置的。

對于李道琴希望要回墊付款保證金一事。陳亞東指出合同中對雙方履約和違約有明確規定。

“‘當乙方連續三次或累計五次出現未按期足額還款的違約行為時，則授權貸款銀行或甲方劃扣全部履約保證金，作為乙方逾期還款的違約賠償金’，如果按照這條條款。江北公司在收取逾期利息的同時。是可以將履約保證金作為違約賠償金的。這條對出現逾期還款的規定非常明確，建議購機^嚴格遵守?！?/p>

不過陳亞東告訴記者。在法院審理過程中，逾期利息和違約賠償金通常情況下不會同時進行判罰。

至于李道琴耿耿于懷的質量問題，陳亞東認為，當購機人和機械銷售公司在產品故障等方面有異議時應尋求權威機構對產品質量和情況進行鑒定。

對于李道琴目前的情況和其回購的意愿。陳亞東分析說，“協議書中對其中的條款規定得非常詳細?！曳綄Ξa品進行按期保養和維護。建立和完整保存保養登記卡’規定了乙方對機械的日常的維護；‘乙方信用良好。無拖欠因上述產品發生的銀行按揭貸款或者融資租賃費的違約記錄’對購機人的信用和還貸行為進行了約束；‘自購買之日起滿五年或者使用時間達到10000小時’對回購時間進行了詳細的約定，此外合同中還對機械的外觀結構、產品正常使用功能等進行了約束，如果購機^，有讓江北公司回購意向，那么在這期間必須嚴格遵守合同。”

在總結過往案例的基礎上，陳亞東指出了違約的癥結所在：一、購機人在簽協議前不嚴格審閱和理解條款約定事項、簽約后不嚴格履行合同規定事項時有發生。購機人的法律意識和誠信意識應該提高；二、工程機械銷售公司的風險管控意識不強，損失自然難以避免。

“經常到了打官司的階段雙方需要舉證了。購機人才發現自己什么也拿不出來，既沒有合同也沒有協議。其實這些是可以規避的。在銷售公司辦理好相關手續和銀行按揭后，購機人應該及時向公司索要相關的合同和協議。”陳亞東說。

從法律角度來說，陳亞東建議購機人要對還款計劃合理規劃并對未來的收入有清晰的預判；在保護自身利益的前提下，要嚴格履行合同才能將損失降到最低；在簽合同前要認真審視合同的條款，真正讀懂合同。同時要妥善保管合同。

對工程機械銷售公司而言，陳亞東建議賣方應考察好客戶。對風險防范做出細致而嚴格的規定，并對購機人的資產狀況做清晰調查。

（應被訪者要求，李道琴、康四要、陳停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