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求學生涯中,有一位老師讓我終身難忘,他就是我的小學語文老師姚典。
1962年,早春。寒風料峭,瑟瑟襲人,一輛小驢車把他拉到我們學校。那時我讀六年級,不知來者姓甚名誰,何方人氏,只聽說是個“右派”。在我心目中,“右派”肯定是個面目猙獰的人。
大約過了一周的時間,早會,校長領著一個人走進教室。說:“這就是你們班新來的語文老師。”他,戴著眼鏡,禿頭,臉盤長得像知了,瘦且黑,全是皺痕。哦,就是他,果然長得難看!校長走后,他在黑板上寫下一串大字:
我叫姚典,大學教授,酷愛母語,命途多舛,因言獲罪,發配此地,請多關照。
他的字如刀刻斧鑿,遒勁挺拔,像跳動的音符,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心。字寫得漂亮,人就漂亮,姚老師并不丑陋。
那年,姚老師才48歲,看上去卻老得多。他患有喉病,發音困難,聲音沙啞,所以他在課堂上很少說話,只通過點頭搖頭來表示滿意或不滿意。
寫字課上,他讓我們臨帖,臨得不好的,他搖頭;說話課上,他讓我們講故事,講得不好的,他搖頭;閱讀課上,他讓我們朗讀課文,讀得不好的,他搖頭;有時他還讓我們把課文背下來,背得不好的,他搖頭;作文課上,他讓我們寫日記,寫得不好的,他搖頭。直到全班同學都臨好了,都說好了,都讀好了,都背好了,都寫好了,他才滿意地點點頭。姚老師上語文課竟如此簡單!
一晃,4個月過去了,我校參加全縣小學升初中考試,我們班一舉奪魁,分數遠遠超過其他學校,這就是奇跡!
在畢業聯歡會上,師生同臺演出。那天,姚老師顯得特別高興,即興朗誦了一首詩:
文為衣兮字為裳,
書作飾兮筆作妝。
朝讀詩兮暮讀賦,
氣自華兮容自芳。
大家報以熱烈的掌聲。老淚縱橫的姚老師摘下眼鏡,用衣襟不斷地擦拭鏡片,連聲說道:“謝謝,謝謝!”
9年后,我從教了,也教小學語文。一天,我去拜訪姚老師,他已值病中。姚老師拉著我的手,用沙啞的聲音有氣無力地說:“金聲,你當老師了,要記住,語文姓語名文字實踐,語文不是靠老師教會的,在課堂上少說為佳。千萬,千萬!”病榻前,我不斷地點頭,思忖回味老師的話。
由于癌變,不久,姚老師便遽歸道山了。后來,不知是誰,在他的墓前立了一塊石碑,上面鐫刻著:
一位小學語文教師和他的妻子長眠在此。
往事已矣。
老師,您用生命演繹了精彩的語文課堂,您的教誨我珍存在心,我將讓您在天之靈永遠點頭。
老師,您安息吧!(作者單位:黑龍江省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