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夜班回家時,小區胡同口都可以看見一個賣麻辣燙的。攤主是個小伙子,他自己調的醬味道很特別,隔三差五會在他那兒吃一碗。小伙子很健談,每次吃麻辣燙時,他總會和你聊半天。
問他收入高不高。小伙子說,還行啊,不比你們上班差,只是比你們辛苦啊。他說的沒錯,每天傍晚出攤,在夜市上賣,等夜市散場了,又轉道我們小區門口,每天凌晨2點左右收攤。只要天氣不是太差,小伙子基本每天都出攤,一個月下來,1萬多塊的收入。
一開始我總以為他是“新生代農民工”,在老家種地沒意思,才來到城市里擺攤掙錢。有一天他說,他是讀過大學的,不過學校不好,只是個???。畢業后“無爹可拼”,再加上學歷不夠硬,沒工作可干?;氐嚼霞腋钦也簧瞎ぷ鳎吘乖谶@個城市讀了幾年書,相對熟悉這個城市的情況,干脆還是在這里落腳了。畢業三年多,擺這個麻辣燙的攤兩年,之前還做過各種雜七雜八的活計,不過掙錢太少。
聽他說自己也是大學生的那一瞬間,我有一些“震驚”。說“震驚”或許有點夸張,畢竟現在大學畢業找不上工作的人太多太多,擺個麻辣燙的攤也不稀奇。但我還是挺受觸動的,也許是因為小伙子的樂觀吧。從沒聽他抱怨過什么,也沒聽他感慨過,如果知道自己只能賣麻辣燙,當初何必花那么多錢上大學。
有一天和幾個朋友吃飯,大家都在感慨現在的大學生找工作真難。尤其是對家境不好的年輕人來說,花了那么多的錢,耗費了幾年時光,到頭來出路竟然和同鄉沒上過大學出去打工的年輕人一個樣。但是,又不完全一樣。沒上大學直接去打工的,他們都“認命”了,畢竟當年成績不好沒考上大學;可是這些上過大學的,怎么能輕易接受和農民工一樣的遭遇呢?無論如何,自己也是“投資”過大學的。
有人呼吁,大學生不是找不上工作,他們可以去當搬磚工啊。我寫文章明確反對過這種觀點。在當下的中國,大學生就業遠不是“找一份工作”那么簡單,解決了就業者的“吃飯問題”之后,它還有著更大的附加值。工資高低暫且不說,工作背后的社保、醫療,以及未來孩子的教育問題,不同性質的工作帶來的“回饋”簡直是天壤之別。舉個簡單的例子,一個公務員與一個搬運工的未來能是一樣的嗎?謀得了公務員的崗位,多少可以給自己一個可期許的穩定的未來,而一個搬運工的未來是什么?誰又能給他一張明確的生活路線圖呢?畢竟,那些走進大學校門的人都是期許“鯉魚跳龍門”的。明確反對這種觀點,那是因為如果過度強調大學生就業的觀念誤區,過于把板磚都拍在大學生身上,真正的“社會問題”反而被忽視了。
不過,在反對“大學生當搬磚工”的時候,我也會想起小區門口那個賣麻辣燙的小伙子。理論上你不能去贊同“鼓勵大學生去做搬磚工”,但現實中,如果無處可落腳,那必須先找個能吃飯的活。十多年前我畢業那會兒,就業遠遠沒有現在艱難,但老師還是強調“先生存,后生活”。
作為個體,大的“時代病”我們暫時改變不了,可是我們必須先讓自己能“好”起來?!坝械善础钡娜丝梢灾苯尤プ龉珓諉T,“無爹可拼”的人可能只好先去賣麻辣燙。我們必定心存不滿,但這個世界本來就充滿著不公平,而很多不公平常常就在眼前閃現。如果一味地去抱怨,而不是試圖改變自己所能改變的境況,那只能把自己的生活搞得更糟。
一位朋友對我說過,“抱怨是無能力的表現”,這話有些“極端”,但我越來越相信它的“合理性”。遇到過一些“只抱怨不改變”的人,其實只要他們吃一點苦完全可以改變自己并不滿意的境遇。
很多的問題,對“大社會”來說是“有解”的,但對于“小個體”來說暫時是“無解”的。在“無解”的境遇中,人總要尋找一些突破口,盡管這個突破口在理論上或許不該成立。就像小區門口那個賣麻辣燙的小伙子,從理論上講,上完了大學,賣麻辣燙不該是他的歸宿??墒窃诂F實中他只能這么“突破”自己。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未來,但至少他擁有著這個階段還能說得過去的收入。
有時候總會看一些名人的演講,我知道那些勵志的心靈雞湯不能完全化作生活教科書。但他們會告訴你一些態度。其實,對待這個世界的態度,和你征服這個世界的技巧一樣重要。我們總應該心懷那么一點希望,相信生活的無限可能性。在一個并不完美的社會里“畫地為牢”,毀掉的只能是自己。
(摘自《時代郵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