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溫度

一

辦完父親的葬禮，她仿佛瞬間老了10歲，面容憔悴，白發(fā)叢生，其實她還不到50歲。我給父親上了一炷香，轉(zhuǎn)身對她說：“我走了。”她看看我身邊的男友，欲言又止。在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她說：“小晴，有時間就回來，這里永遠是你的家。”

在葬禮上都沒怎么哭的我忍不住淚水橫流。家，我哪里還有家？從10歲那年父母離婚，媽媽絕情離去，我就沒有家了。從媽媽離開之后，我似乎瞬間長大，逐漸學會了照顧自己，也學會了關閉心扉。從記事起，父母就一直爭吵不休，他們只顧爭吵逞口舌之快，似乎忘記了我的存在，我由最初的恐懼逐漸變得麻木，甚至會在他們吵得地動山搖之時，獨自看動畫片被逗得笑出聲來。他們忽視我，我也逐漸忽視他們，如同一只被遺棄的小貓，孤獨而又倔強地長大。家對于我來說，不過是一個冰冷而又遙遠的詞罷了。

她進這個家時我12歲。看得出父親對她動了情，父親和我鄭重其事地談，說要給我一個溫暖的家，彌補以前的疏忽。我無動于衷，他們的事跟我有什么關系，我不過是一個他們無意間自私的產(chǎn)物，他們從沒在意我的悲歡，而我，又何必在乎？

不得不承認，她比媽媽溫婉善良，媽媽只知道吃穿打扮打麻將，而她，洗衣做飯收拾家，每日忙不停，爸爸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她對我溫言軟語，照顧得很好，可是我至今也沒喊過她一聲媽媽。不是她不好，也不是我存心跟她過不去，就是心里覺得寒冷，那種水結(jié)成了冰即使再次融化成水，也依然寒涼如初的感覺。

后來，我18歲，勉強高中畢業(yè)，找了個地方打工，租了房子要搬出去住，她和爸百般阻止，我倔強地說：“我已經(jīng)是成年人了，你們沒有理由干涉我。”

她跟在我身后，看我整理東西，近似哀求地說：“小晴，你一個女孩家，我和你爸不放心。”我冷冷道：“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的自理能力你們應該知道。”她勸不住我，甚至流了淚，堅持要送我，到我租的房子看看。到了，鋪床疊被地打掃一番，叮嚀了再叮嚀。我嫌她麻煩，在一邊不作聲。與親生父母都隔著那么遠的距離，何況是她呢？

二

父親走得很突然，在路上走著走著就倒下了，是腦出血。她哭得肝腸寸斷，我不得不承認他們感情很好，如果不出意外，應該能白頭到老的。她說：“老夏，你這么半路扔下我，讓我怎么辦？你說過要陪我一輩子的，可只過了10年你就反悔了……”

那一刻，我要說不難過是假的，可也僅限于那一刻而已。如今，聯(lián)系我們的人不在了，彼此之間再無瓜葛。可是，她仍像從前一樣，過段時間就來看我，吃的用的買一大包，末了，就幫我收拾亂得像豬窩一樣的住所。這幾年我已經(jīng)習慣，知道也勸不住她，只好由她去。她仍是那么愛絮叨，婆婆媽媽事無巨細。可是，我明顯感覺到她行動遲緩了，收拾家不再像以往那樣麻利，眼神也少了從前的靈動，看上去像個暮氣沉沉的老人。

我知道父親離去對她打擊很大，再也沒有人手挽手陪她散步，給她輕輕拔去白發(fā)，一起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人不怕吃苦受累，最怕的是內(nèi)心的空虛寂寞，這我深有體會。可是看到她失神發(fā)呆，我卻無能為力，因為自己尚且自顧不暇。

心里的空洞總要有什么東西來填滿，才不至于活得行尸走肉一般。自從離開家后，我就開始交男朋友，一個又一個，除了年輕的身體，我還有什么呢？肉體的歡愉讓我暫時忘了心里的寒涼。她百般地勸，說那些男孩子都不適合我。我說：“無所謂，反正我又不想嫁給他們。”爸爸為此罵過我也打過我，可什么都改變不了，我依舊我行我素，他無奈，只好徹底放手由著我。

后來遇到林，我死心塌地愛上他，幾乎所有工資都花在他身上，甚至學著下廚，只為他一句：我喜歡入得廳堂下得廚房的女孩。為了他，我嘗試隱藏起全身的刺，學做一個溫婉的女孩。

有那么幾次，她看到一向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我在為他洗衣做飯，不由得幾聲嘆息，說，小晴，喜歡一個人是為了開心，而不是委曲求全，他不適合你。最后那次，我對她發(fā)了脾氣：“你是不是看我做什么都不順眼？好，以后不要再來了，我的事誰都不要管。她沒作聲，怔怔坐了片刻后走了，以后又照來不誤。”

三

那天，她來單位找我，看上去更憔悴了，眼睛紅腫著，似有哭過的痕跡。她把我叫到一旁：“小晴，我去看過你爸了，有時間的話你常去看看他，其實他心里最放不下的是你。”說著，從包里掏出一個存折，“這20萬元是你爸攢的，原本是要給你做嫁妝的，可他現(xiàn)在走了……這錢你自己保存吧，只是別讓小林知道，我擔心他……你自己要小心。”

說完，她轉(zhuǎn)身走了，身影有些蹣跚。我默然，其實我根本不知道這筆錢的存在，她完全可以……有那么一瞬，我想去追上她，跟她說點什么，可最終沒有挪動腳步。

這筆錢于我來說真的是雪中送炭，有了它我就可以拿它作首付，買一套小居室的房子，和林有一個共同的家，而不必蜷縮在出租屋里，動不動就被迫搬家了。最終，我還是沒聽她的勸告，告訴了林這筆錢的存在，他聽了驚喜不已：“寶貝兒，20萬啊，那你現(xiàn)在豈不是小富婆了。”我依偎在他懷里：“明天我就去看房子，然后我們結(jié)婚好不好？”半晌他才吐出一個字：“好。”

我四處看房子，而林卻幾日不見人影，問他都說在忙。那天，卻突然回來，居然買了玫瑰和巧克力，還親自下廚炒了我喜歡的菜，我醉倒在他的柔情里。纏綿過后，他說：“小晴，要不我們先創(chuàng)業(yè)再買房子？我朋友手上有個好項目，要我加盟，不過半年就能將本金掙回，我正愁著沒資金呢。”

林拿著20萬走了，從此泥牛入海。我瘋了一樣找他，卻沒半點消息。疲憊地躺在出租屋里，想起一年多來都是自己在傻傻地一味付出，他何曾對我有過半點真意，終于明白她的話：小林不適合你。

從那天起，我常常在酒吧買醉，和不同的男人糾纏，人生不就是逢場作戲嘛，活得糊涂一點遠比清醒要好。那晚，我正在一個酒吧里和一個剛認識的男人糾纏，突然手腕被人捉住：“小晴，跟我回家！”回頭一看是她。

她拖著我往回走，醉意蒙眬的我大喊：“放開，你是我什么人，用你管？”醒來，躺在她和父親的家里。她守在床邊：“小晴，別這樣，錢沒了可以再掙。”原來她去單位找我，從同事那里知曉了一切。我剛想坐起來，胃部卻一陣刺痛，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來，滿眼的白色。她眼里有憐惜的淚光：“小晴，你不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了，看看，天天喝酒都胃出血了，你這個樣子讓我怎么跟你爸交代？”我扭過頭去，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眼淚。什么都沒有了，還在乎自己的皮囊嗎？就這樣死了也好，去了天堂不知會不會有幸福的開始。

四

她自作主張幫我退掉了出租屋，硬拉著我搬回去住。將我安頓在小屋里，她就扎在廚房里煲湯做飯。看她忙忙碌碌的樣子，那一刻我有些恍惚，如果她是媽媽該多好，可她不是。

不知在床上睡了多久，醒來時，她不知去了哪兒，床頭柜上有她煲好的湯，被細心地放進保溫桶中。可是，我連自己的人生都嫌棄，還有什么必要再拖累她？于是，一個人傻傻地爬上樓頂，對著夜色空茫，我感覺自己的心比這夜色還要暗，有一種想跳下去的沖動……

有手電的亮光由遠及近，有人邊走邊呼喊著我的名字……人影走近，是她，手里拎著一籃水果。看到我安然無恙，她如同擁抱失而復得的寶貝，眼淚一滴滴落到我的頸間，喃喃自語：“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她把我領回了家，寸步不離地守著。那些天，我像個失魂落魄的孩子，渾渾噩噩。她拉著我逛街，曬太陽，洗頭發(fā)，晚上把我摟在懷里，仿佛在摟一個小嬰兒。她從衣柜里掏出花紅柳綠的一堆，獻寶似地給我看：“小晴，漂亮吧？這都是我給你預備的嫁妝，都是絲綢的呢，我都準備好久了，一定要親手給你做嫁被。”

陽光煦暖，我突然被那些錦緞刺痛了眼睛，心里的冰河似被撞開了口子，終是忍不住撲在她懷里號啕。她拍著我的背：“不哭，都過去了，以后有我在呢。”

五

此刻，我粉嫩的女兒在她懷里熟睡，她愛不釋手地像欣賞一件寶物。她鬢邊的白發(fā)更耀眼了，依稀還記得她第一次進這個家的模樣，美麗溫婉。我過去攀住她的肩：“老太婆，你該做頭發(fā)護理了。”幾年過去，我依然不習慣喊她媽。她拍一下我的臉：“沒大沒小！不做，浪費，留著錢給我外孫女買奶粉好不好？”

“你又不聽話了，看我下次告訴老夏，讓他訓你！”“嘿嘿……”她抵著我的額頭，臉上笑出一朵花。

（摘自《婦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