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以成功的名義，對孩子“下毒”

當下，家長們或輕或重患有“教育焦慮癥”，逼子成才的“虎媽”“狼爸”“鷹爸”們，一個個高調(diào)亮相。也有一個別樣的聲音低沉地響起——別以成功的名義，對孩子“下毒”！

江蘇女作家趙翼如的散文集《有一種毒藥叫“成功”》低調(diào)出版，她不那么在意孩子的分數(shù)，更關注孩子是否快樂。為了讓兒子擁有一個豐富純真的童年，她不斷調(diào)整心態(tài)，在重重壓力下與自己“病了的母愛”作斗爭……她對家庭教育的關注與反思，引起教育界人士的極大關注，散文集榮獲2012年第五屆冰心散文獎。

趙翼如女士是本刊資深撰稿人，書中《從戰(zhàn)車上“出逃”》等作品為本刊首發(fā)。故此，我們特約記者采訪趙翼如，與讀者分享她和兒子心靈溝通的故事，希望她的善意提醒，能給焦慮的父母們一些幫助。

讓我們回歸平和平常，將自由還給孩子。

她，童年是一棵樹的傳奇

詩人北島曾經(jīng)說：童年、青少年在人的一生中如此重要，甚至可以說，后來的一切幾乎都是在那時候形成或被決定的。

兒時，趙翼如家住常州后北岸，東窗正對著教堂。教堂后來改造成了她的幼兒園。老師原來在唱詩班彈琴，常帶著孩子們快樂地歌唱，在這里，她最早感受到了平等和愛。文革中，教堂被砸，趙翼如悄悄地撿起一塊彩畫玻璃碎片，珍藏至今。此后，歷經(jīng)人生的風風雨雨，每當遭遇痛苦，“那塊彩畫玻璃便會像一塊柔軟的手帕，慢慢飄起來，擦拭我的眼淚”。

對于趙翼如而言，童年是一棵樹的傳奇。

小學給趙翼如最深的記憶，居然和一棵樹有關。大約是她那時作文寫得還行，有一天，常州局前街小學的盛云翔老師把她喊到校園的銀杏樹下，開了一堂小課。他先遞過一份課外閱讀書目，然后強調(diào)了回到土地的閱讀。最豐富的語匯不藏在書里，而是長在大地。他說，有人看得見世界，看不見美。為什么？不接地氣。課外閱讀，先從這棵樹讀起——這棵樹，就是大地的神來之筆。看看它的從容站姿，看看它的優(yōu)雅儀態(tài)；去翻動樹葉，瞧那絕不雷同的筆畫，能讀到它字里的語氣；再瞧枝條的組合，流水般的段落，多有章法；還有深不可測的根須，藏著許多陳年往事……總之，用心閱讀，一棵樹透露出的東西，不會比一本字典少。

“那棵銀杏樹，真是為我一生準備的書。”這堂小課讓趙翼如終身受用。

14歲的趙翼如就進廠做工了。42度的高溫車間，彌漫著化學染料的刺鼻味。“14歲，生命的形態(tài)，本應像校園樹一樣舒展，可我們還沒有來得及領教春天，就被太早地栽進這夏日的熱帶雨林，什么時候能還原為那棵校園樹呢？”因為出身不好，沒有推薦上大學的機會，趙翼如唯有埋頭干活，把自己改造成鐵姑娘模樣。但上不了大學，趙翼如始終心有不甘，為此，她放棄被選拔去新華分社的機會，參加1977年高考，被南京師范大學錄取。

大學畢業(yè)，趙翼如被分配到《新華日報》社。因為才華出眾，她很受器重，成為報社特殊的“機動記者”，一個月常常只需完成一篇大特寫——一個整版的小人物的情懷和命運素描。而當信息化的浪潮涌來，報社的工作較難容散漫的節(jié)奏時，趙翼如再次作出人生選擇，來到了清貧的省作協(xié)做事。她覺得文學可以“減速”，可以讓人靜下來。安靜中，才能聽到某種聲音。

他，生命的快樂是一種能力

趙天祈——與眾不同的名字，似乎因祈禱而來？

確實，這個名字充滿了趙翼如對生命的感恩，讓人對生命本身滿懷敬畏——他就是趙翼如的兒子，如今是美國普渡大學的學生。

當年，風華正茂的趙翼如受寵于諸多“高富帥”，她有大把機會成為官家媳婦甚至官太太，然而，從小受歐美文學啟蒙的她特別珍視人生的自由，她最終選擇了存折上只有30元的他。

30多歲，趙翼如才懷上兒子。這個時候，孩子他爸卻突然失蹤了。

“無論遭遇什么災難，要緊的是先保住孩子。”面對親友的好言相勸，趙翼如十分堅定。10月懷胎，她在床上躺了七八個月，可謂九死一生。

人生最艱難的時候，窗外的樹木是趙翼如的精神支柱。“我天天看著窗外，告訴自己要像那棵樹一樣沉默一樣堅韌，安安靜靜把孩子生下來。”

天祈的出生，經(jīng)歷了磨難。在他生下來10天后，醫(yī)生才向趙翼如透露：天祈出生時，突發(fā)險情，是緊急搶救過來的。其病癥的死亡率，高達90%以上。類似若干病例，在她從醫(yī)20年的記憶中，這是第二例存活的。

這樣得來的孩子，很容易“被溺愛”——只要健康就行。但因為媽媽是個善于化解苦難的智者，盡管出自單親家庭，趙天祈依然擁有正常的成長空間。

“趙天祈，一個童話般的少年。常能創(chuàng)造出各種課間游戲，并很快風靡全班。一個學期，折紙飛機就有數(shù)百架，大都翱翔于南外校園，每每要從三樓跑到一樓去撿墜落的飛機，樂此不疲；看似懵懂，卻善唱帕瓦羅蒂‘我的太陽’……常用單純的眼光審視世界，便常有驚人之語。希望一直保持赤子之心，率意而為，快樂成長！”南京外國語學校龔老師標舉個性、尊重差異的點評，讓趙翼如這個當媽的亦喜亦憂。

自以為比較民主了，可是趙天祈還是不滿足，居然還抱怨道：“有一種來歷不明的受傷，我們帶著來自媽媽的傷害長大。”因為煩被媽媽盯著，他會搬出隱私權抗議媽媽的監(jiān)視：“一個孩子如果沒有體驗過被尊重的感覺，長大后，就不懂得尊重別人。”

看家婆，監(jiān)工，陪讀——大凡家有讀書娃，中國媽媽自覺不自覺都扮演著這樣的角色，下了班以后繼續(xù)“上家班”，上完夜班還有早班。

趙翼如當然知道應試教育對孩子們的傷害。然而，當她轉身回到媽媽這個家長角色，卻也難以灑脫。

中考前夕，母子倆“內(nèi)戰(zhàn)爆發(fā)”，關系一度降到了冰點。

因為上學路上公交車常常受堵，趙翼如為兒子買了普通輕便型自行車。可是沒多久，車子除了車架，其余零部件更換一新。壓歲錢變成了輪胎及座椅，飯卡上的錢變成了車燈及碟剎。到了沖刺關鍵階段，他還趁著媽媽出差夜騎紫金山，不僅學習成績下降，身上也屢屢“掛彩”。直到有一天，他受傷的腳裝進石膏，被人背回了家——診斷書上寫著：骨裂，醫(yī)囑兩個多月不能活動。

傷愈復課，趙翼如將兒子的自行車鎖進了地下室，給他換了輛電瓶車。兒子卻不屈不撓向媽媽攤牌：中考萬一考砸就讀職業(yè)專科，今后開自行車鋪去。他還理直氣壯地反問媽媽：“考上名校是成功，自在快樂為什么不是？如果大多數(shù)媽媽能夠轉變一下看問題的角度，那么孩子會覺得修自行車的人生是很失敗的嗎？”

面對獨立思考的兒子，趙翼如感覺到了身心分裂的疲憊：既想起自己年少時為了改變社會身份的困窘與掙扎，又看清了當下就業(yè)的艱難。她不能不焦慮，再怎么快樂寬容，兒子總得要有一張?zhí)みM社會的入門券吧——這是她的底線。

一個多月的臨時抱佛腳沒有挽回局勢，趙天祈從南京外國語學校的本部掉到了分部。趙翼如真的生氣了，兒子卻從容地塞給她一張烹飪學校的招生資料：“你不是號稱自己輸?shù)闷饐幔裉煸趺纯床坏梦逸敚磕悴皇前灿谶吘壸藨B(tài)嗎，為什么看不得我在邊緣？”

兒子又說：“聽說過嗎？有一種毒藥叫成功，成功是人一輩子的毒，戒也難。”

這一次，又是兒子那與年齡不符的驚人之語，如當頭棒喝，讓趙翼如不得不開始自省。與此同時，趙天祈也在反省，并向媽媽承諾會花更多的時間用于學習。他偷偷報考了南外的國際高中并如愿以償，讓他驚喜的是，學校居然有自行車俱樂部，一位外教老師曾帶著車隊從桂林騎到廣州，另一位外教當年曾騎車從溫哥華穿越美國抵達墨西哥。在這樣的“國際化大趨勢”之下，媽媽遲疑著，只能把自行車還給了兒子。

不過，此時的兒子，人生理想已經(jīng)開始變化。趙翼如希望他學教育學，將來為中國的教育事業(yè)做些事，可是他卻堅持要成為一名“世界級的流浪者”。對于彼此的分歧，他堅持自己的理念：“生命的快樂也是一種能力。”

外教Terry老師支持學生的“生命論”，勸導陷入窘境的趙翼如：人生的軌跡就應該沿著自己的興趣走，大學4年在任何學校學到的東西都差不多，沒有必要太在意學校的名次。三年后，中等生趙天祈去了大洋彼岸，就讀于美國普渡大學，學習健康與人類科學專業(yè)。

和兒子相處到今天，總算學會了互道“對不起”。媽媽在診治“病了的母愛”，兒子也在警覺“無心的90后”。

媽媽有3樣寶：書、茶、老唱片。端一壺新茶，捧一本閑書，聽一曲巴赫……茶香、書香、膠木唱片旋轉的古典味道，組合成媽媽的“三味書屋”。

——這是趙天祈眼里自由散漫、寬容的“貓媽”。

快滿18歲了，媽媽送給你的，只有幾個字：責任的擔當。

唯有自由才是真正的成年禮。自由的起點，一定是先廢除這世上的一個奴隸，就是我們自己。

我們，都是自身“病毒”的奴隸。

記住愛默生的那句話：適度的貧窮是值得祝福的。面對不確定的世界，人類重要的文化遺產(chǎn)，是內(nèi)在的定力。

很高興你在讀《回歸普世價值》《世界公民》《靈魂的幸存者》等文摘。

——這是趙翼如對兒子的“循循善誘”。

當媽媽，世界上最難的工程

趙翼如的手頭，搜集了一沓周圍孩子們的“遺書”，對于她而言，“最輕盈的紙片因為附上了孩子們的絕望是那樣沉重”。

因為兒子，趙翼如關注自身的“小教育”；因為周圍孩子不堪重壓跳樓自殺事件屢屢發(fā)生，她更加關注“大教育”——望子成龍的傳統(tǒng)功利思想、世俗的成功標準，媽媽們內(nèi)心的黑暗……

在我所有的人生角色中，自以為最盡職的，就是當媽了。可是，多少年來，在孩子面前，我失敗了一次又一次。

我曾經(jīng)困惑，以我這樣一個單身媽媽，最不缺的就是母愛了，為什么孩子不大領情？

有一天我忽然明白：媽媽也是人。人，實在是缺陷太多的物種。

人身體上的毛病媽媽都有。比如狹隘、軟弱、虛榮等，從前對“母愛”的誤讀，一如疾病潛藏在生命里。

赫爾岑有句名言：我們不是醫(yī)生，是疾病。

發(fā)現(xiàn)“疾病”的一位媽媽驚呼：別以成功的名義，對孩子下毒！

——這是趙翼如寫作本書的心路歷程。她的反省可謂誠懇而又深刻。

英國有家報紙給讀者出了個討論題目，這世界的問題，出在哪里？結果最簡短的，是作家切斯特頓平靜的回答——親愛的先生們：在我。就這幾個字。一針扎準了痛穴。

在一片對“外因”的討伐聲中，趙翼如驚喜地發(fā)現(xiàn)：周圍已經(jīng)有一撥媽媽，以敢讓自己觸礁的勇氣，站出來說——

“對不起孩子們：在我。”

趙翼如曾和央視一名女主持人有過一夜長談，問及她可曾打算要孩子，對方脫口而出：“這年頭哪敢要孩子？不是說養(yǎng)不起，而是——你扛得起一個生命的成長之痛嗎？世界從來沒像今天這么多變，媽媽從來也沒像今天這么難當！”

生命的尊嚴應是一個復合指數(shù)：內(nèi)心的自由、精神的獨立、物質的基本保障。

評論家黃毓璜讀此書，感慨頗多：“由此想起前清末年某省初開師范學堂那陣，有位老先生聽了很為詫異，發(fā)話說‘師何以還須受教，如此看來，還該有父范學堂了’。魯迅先生接過話題調(diào)侃說，如此發(fā)問正說明須得有的，‘這位先生便須編入初等第一年級’。鑒于目下許多父母的心理趨向和行為方式，私下早就屢生過不敬之思，以為為孩子計，我們倒也真該辦辦父范學堂、母范學堂；若然，這本《有一種毒藥叫‘成功’》，很可以列為基本而必修的教材之一。”美國的中文雜志《蔚藍色文藝》轉載了書中多篇文章；美國一位研究“虎媽”的心理學家驚奇地對趙翼如說：“沒想到中國也有一批具備平常心的媽媽。”

“讀完你的書，我家總算太平多了。”來自普通讀者的平實反響，是趙翼如最為高興的，她欣慰自己這個過來人能為媽媽們提供一些思想資源——

紀伯倫早就提醒我們：你們的孩子，都不是你們的孩子。乃是生命自身所渴望的兒女。他們是借你們而來，卻不是從你們而來。他們應和你們同在，卻不應屬于你們……

生命不應背離大自然的旨意。柏拉圖把人類產(chǎn)業(yè)排列如下：健康、美麗、力量和富庶。

梭羅驚嘆于這樣一個事實：樹在開始的時候長得越慢，它的核心長得越堅強。

特別出眾的成功概率，僅為千分之三。知道孩子是平常的，已經(jīng)是改變的開始。一個朋友說得好：知輸贏相對于爭輸贏的人，要快樂得多。有人不知自己稟賦上的限制，甚至付出了一輩子的失敗。

每個孩子都有其獨一無二的質地。學校老師一般都關注兩極——尖子和差生。媽媽應在意每一個“平常兒”。

要緊的，是回歸正常，回到平常，回到當年南開學校校長張伯苓先生倡導的平常教育。

這本書寫得掙扎，寫得斷斷續(xù)續(xù)。副標題其實應該是“失敗媽媽的掙扎實錄”。因為我面對的，不只是天下的黑暗，更多的是自己內(nèi)心的黑暗……但慢慢發(fā)覺，這是我不得不寫的一本書，寫出來是一次自身的“排毒”，是對自己人生的一個交代。

成人比成功重要；與其望子成龍，不如望子成人；淡化功名意識，強化公民意識。

——這就是趙翼如，一位中等生母親，最想對焦慮中的媽媽及爸爸們說的心里話。

圖片由趙翼如提供 編輯 王淑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