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講的故事發生在1975年的阿富汗。阿里父子是“我”家的仆人,但阿里與“我”爸爸情同手足,“我”與哈桑也是親密無間的伙伴。哈桑對“我”無限忠誠,無限愛護,他這樣承諾過“我”:為你,千千萬萬遍。他也果真是這么做的。一次風箏大賽,為了“我”贏得放風箏和追風箏的冠軍,哈桑被對手強暴。“我”目睹整個施暴過程,卻由于懦弱而不敢站出來保護朋友。從此,“我”陷入了悔恨和自責的深淵無法自拔,“我”無法面對哈桑,最終,“我”想辦法趕走了哈桑。本節選的正是這段刻骨銘心的心理旅程。
…………
過了一個鐘頭,我仍睡不著。各位親戚在睡夢中或咕噥,或嘆氣,或打鼾,我翻來覆去。我坐起身,一縷月光穿過窗戶,彌漫進來。
“我看著哈桑被人強暴。”我自說自話。爸爸在夢里翻身,霍瑪勇叔叔在說囈語。有一部分的我渴望有人醒來聽我訴說,以便我可以不再背負著這個謊言度日。但沒有人醒來,在隨后而來的寂靜中,我明白這是個下在我身上的咒語,終此一生,我將背負著這個謊言。
我想起哈桑的夢,那個我們在湖里游泳的夢。那兒沒有鬼怪。他說,只有湖水。但是他錯了。湖里有鬼怪,它抓住哈桑的腳踝,將他拉進暗無天日的湖底。我就是那個鬼怪。
自從那夜起,我得了失眠癥。
…………
自那以后,哈桑攪亂了我的生活。我每天盡可能不跟他照面,并以此安排自己的生活。因為每當他在旁邊,房間里的氧氣就會消耗殆盡。我的胸口會收縮,無法呼吸;我會站在那兒,被一些沒有空氣的泡泡包圍,喘息著。可就算他不在我身邊,我仍然感覺到他在,他就在那兒,在藤椅上那些他親手漿洗和熨燙的衣服上,在那雙擺在我門外的溫暖的便鞋里面,每當我下樓吃早餐,他就在火爐里那些熊熊燃燒的木頭上。無論我走到哪兒,都能看見他忠心耿耿的信號,他那該死的、毫不動搖的忠心。
…………
那年初夏,某個讓人昏昏欲睡的午后,我讓哈桑跟我一起去爬山。告訴他我要給他念一個剛寫的故事。他當時在院子里晾衣服,他手忙腳亂把衣服晾好的樣子讓我看到他的期待。
…………
我們從樹上摘了十來個石榴。我打開帶來的那本故事書,翻到第一頁,然后又把書放下。我站起身來,撿起一個熟透了的跌落在地面的石榴。
“要是我拿這個打你,你會怎么做啊?”我說,石榴在手里拋上拋下。
哈桑的笑容枯萎了。他看起來比我記得的要大,不,不是大,是老。怎么會這樣呢?皺紋爬上他那張飽經風吹日曬的臉,爬過他的眼角,他的唇邊。也許那些皺紋,正是我親手拿刀刻出來的。
“你會怎么做呢?”我重復。
他臉無血色。我答應要念給他聽的那本故事書在他腳下,書頁被微風吹得噼啪響。我朝他扔了個石榴,打中他的胸膛,爆裂出紅色的果肉。哈桑又驚又痛,放聲大哭。
“還手啊!”我咆哮著。哈桑看看胸前的污漬,又看看我。
“起來!打我!”我說。哈桑站起來了,但他只是站在那兒,露出茫然失措的表情,好比一個男人,剛才還在海灘愉快地散步,此刻卻被浪花卷到大洋中間。
我又扔出一個石榴,這次打在他的肩膀上,果汁染上他的臉。“還手!”我大喊,“還手,你這個該死的家伙!”我希望他還擊。我希望他滿足我的愿望,好好懲罰我,這樣我晚上就能睡著了。也許到時事情就會回到我們以前那個樣子。但哈桑紋絲不動,任由我一次又一次扔他。“你是個懦夫!”我說,“你什么都不是,只是個該死的懦夫!”
我不知道自己擊中他多少次。我所知道的是,當我終于停下來,筋疲力盡,氣喘吁吁,哈桑渾身血紅,仿佛被一隊士兵射擊過那樣。我雙膝跪倒,疲累不堪,垂頭喪氣。
然后哈桑撿起一個石榴。他朝我走來,將它掰開,在額頭上磨碎。“那么,”他哽咽著,紅色的石榴汁如同鮮血一樣從他臉上滴下來。“你滿意了吧?你覺得好受了嗎?”他轉過身,朝山下走去。
我任由淚水決堤,跪在地上,身體前后搖晃。“我該拿你怎么辦,哈桑?我該拿你怎么辦?”但等到淚痕風干,我腳步沉重地走回家,我找到了答案。
…………
他們雙眼紅腫,我敢肯定他們一定哭過。他們手拉手站在爸爸面前,而我則尋思自己究竟在什么時候具有造成這種痛苦的能力。
爸爸開門見山,問道:“錢是你偷的嗎?你偷了阿米爾的手表嗎,哈桑?”
哈桑的回答簡單得只有一個字,以他嘶啞孱弱的聲音說:“是。”
我身體緊縮,好似被人扇了個耳光。我的心一沉,真話差點脫口而出。我隨即明白:這是哈桑最后一次為我犧牲。如果他說“不是”,爸爸肯定相信,因為我們都知道哈桑從來不騙人。若爸爸相信他,那么矛頭就轉向我了,我不得不辯解,我的真面目終究會被看穿,爸爸將永遠永遠不會原諒我。這讓我明白了另外的事情:哈桑知道。他知道我看到了小巷里面的一切,知道我站在那兒,袖手旁觀。他明知我背叛了他,然而還是再次救了我,也許是最后一次。那一刻我愛上了他,愛他勝過愛任何人,我只想告訴他們,我就是草叢里面的毒蛇,湖底的鬼怪。我不配他作出的犧牲,我是撒謊蛋,我是騙子,我是小偷。我幾乎就要說出來,若非心里隱隱有高興的念頭。高興是因為這一切很快就要終結了,爸爸會趕走他們,也許會有些痛苦,但生活會繼續。那是我所想要的,要繼續生活,要遺忘,要將過去一筆勾銷,從頭來過。我想要能重新呼吸。
然而爸爸說出了讓我震驚的話:“我原諒你。”
原諒?可是盜竊是不能被原諒的罪行啊,是所有罪行的原型啊……那么他(爸爸)為何不肯原諒我,僅僅因為我沒有成為他所期許的兒子?為什么……
“我們要走了,老爺。”阿里說。
“什么?”爸爸臉色大變。
“我們沒法在這里生活下去了。”阿里說。
“可是我原諒他了,阿里,你沒聽到嗎?”爸爸說。
“我們不可能在這里過日子了,老爺。我們要走了。”阿里把哈桑拉到身旁,伸臂環住他兒子的肩膀。這是個保護的動作,我知道阿里對哈桑的保護是在抵御什么人的傷害。阿里朝我瞟來冷冷的、不可諒解的眼神,我明白哈桑告訴他了。他把一切都告訴他了,關于阿塞夫和他的朋友對他所做的事情,關于那只風箏,關于我。奇怪的是,我很高興終于有人識破我的真面目,我裝得太累了。
(摘自《追風箏的人》,稍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