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程與當代

李少君

余光中先生的文章雖短，其實也是一篇精簡有力的評論。文章由木齋先生說起，回顧了清末民初以來試圖融合新舊體詩、有志拓展中華詩歌的才人們的努力，并希望木齋先生“以治史的卓見來創新史，而融古今于一爐”。可謂真知灼見，語重心長。余光中先生的硬筆書法，朗健開張，拙樸可喜，詩趣盎然。

夏可君先生關于楊鍵先生《苦山水》水墨系列作品的評論，則是我近年來見到的最好的藝術評論之一。古人早就說過:書，心跡也。由筆墨出發，中國古代建立了一整套藝術的范式和標準，但偉大的藝術家，總是能打破程式，更強調藝術的個體性和時代變化。石濤說:“筆墨當隨時代”。確實，恰如夏可君先生的回顧，漸江的作品，是“幽密個體心性簽名標記”，是“艱難余存的個體性”在山石的石縫中留下的痕跡。“八大山人的石頭是個體偉岸生命形象不屈服的塑造，是內在心象的投射，把一個多余者的個體形象屹立起來了”，而其晚年山水的荒寒與苦澀，“是個體把有限性的生命還原到自然之際時，讓自己消融在那種苦寒的蒼茫之中，進入生命的冷記憶而化解滿腹的不滿與怨氣”。夏可君先生認為這種“苦感”甚至影響到現代文學，如“魯迅個體性的苦悶(花費大量心力翻譯《苦悶的象征》!)”，“周作人命運的苦澀(竟把自己書房命名為“苦雨齋”!)”，這種“苦感”的源頭是個體“感受到個體與時代命運沖突”。夏可君先生分析了詩人、藝術家楊鍵對這一傳統的繼承和延續。他認為:楊鍵的《苦山水》系列，以那些交錯帶有荊棘一般痛感的線開始傳達生命苦澀的肌體。這些糾結的線條，有著荒草的氣息，已經轉換為書寫性的線條，但是那種堅韌還保留著。它們糾結乃是因為它們在個體的生長里煎熬。在帶有石灰巖一般的背景下，這些線條顯得更為蒼辣，我們甚至可以傾聽到它們叫喊的聲音，這是水墨在“吶喊”!在水墨實驗中，楊鍵如此徹底吸納現代性個體的生命品質，實屬罕見，這也是他作品精神性的體現，并且生成出一種新的感知模式。

水墨藝術近年在當代藝術界有復蘇跡象，而且由于水墨為中國傳統所獨有，在國際藝術界也顯得特立獨行，讓人仰望;但當代水墨也存在很多問題，比如關于水墨的本源、內涵及源自個體生命力和個人氣質的內在精神，為很多人所忽視，夏可君先生的文章當有振聾發聵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