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福濤
(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檢察院,北京100026)
檢察機關保障律師權利的功能定位與基本原則
黃福濤
(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檢察院,北京100026)
在刑事訴訟中,檢察機關與辯護律師并不是單純的控辯關系,由于內部職能司法性、控訴性、監督性的多元配置,又由于檢察機關的訴訟地位與監督職責,決定了刑事訴訟中檢察機關保障律師權利責無旁貸,并且應積極主動。在現實中檢察機關保障律師權利,應堅持實體對抗與程序合作、司法性權力與控訴性權力、整體職能與具體職能、自律與他律、法定與現實等五個統一。
檢察機關;律師;辯護;權利
法律不被信仰等于形同虛設,法律的生命在于踐行。法律被制定之后,只有及時、全面、有效的實施才能使法律內容和精神產生實際作用和影響,否則只能是形同虛設。雖然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規定和建構了律師權利體系,對司法機關進行了法律控權,但法律只有有效實施才能獲得生命,所以法律實施的進程決定著法律實施的效果。新法修改和完善后的律師權利,在現實中一方面要依托權利主體——律師自身積極、正確、主動地履行法律所賦予的各項權利,另一方面有賴于義務主體——司法機關的足夠尊重和切實保障,畢竟因為訴訟構造、國家公訴等制度設計,在刑事訴訟中往往是“賣方”市場,司法機關掌握訴訟的主動權,同時又掌握著國家的公權力。特別是受權力本位主義的深刻影響,相比于權利主體積極主張權利而言,在我國作為義務主體的司法機關自我控權、自我履行法律義務更為重要、更為難得,也更容易產生實際效果。此外,由于訴訟構造上的對抗與利益糾葛,司法機關在對待律師權利上往往缺少主動,也往往形成對立,容易出現偵辯、控辯、審辯關系的沖突與對立,從而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律師權利實現的效果。因此,破解刑事訴訟中司法機關尊重和保障律師權利的難題是實施和貫徹刑事訴訟法修改、切實提高和改進律師權利的關鍵和重點,而要做到這一點除了司法機關自律之外還需要外部的他律,如人民代表大會的監督考察等。作為司法機關的檢察機關,職權配置的階段性、多元性,控訴與監督的二元性,角色定位的司法性,決定了檢察機關必須積極轉變理念,變被動為主動,變消極為積極,全面貫徹和落實新法規定,修改和創新工作機制、工作方法,切實尊重和保障辯護律師在刑事訴訟中的各項權利,建構新型檢律關系,共同維護案件的公平正義。
《刑事訴訟法》的修訂標志著以合作為主、對抗為輔的新型控辯關系的正式確立。在我國,長期以來控辯失衡被認為是控辯關系最為突出的問題,控辯雙方通常以對抗為主合作為輔。有學者指出,受職權主義訴訟模式的影響,我國刑事訴訟構造中的控辯關系大致呈現如下態勢:(1)在偵查階段,律師權利受到嚴格限制,犯罪嫌疑人處于受追訴的客體的訴訟地位;(2)在公訴階段,辯護方權利有限且無保障;(3)在審判階段,辯護律師權利虛化,控辯地位失衡[1]。控辯關系也成為刑事訴訟中眾多訴訟主體之間矛盾最為突出、對抗最為激烈、改革最為迫切的一組對象。久而久之,檢察機關作為控方的強勢與辯護律師作為辯方的劣勢已成為人們最深刻的印象,彼此之間的對抗大于合作,而解決的理想路徑無非是控方權力的限制與辯方權利的尊重和保障。此次《刑事訴訟法》修改即是遵循這種思路,圍繞控辯關系,在增加辯護律師權利的同時,進一步科學配置了檢察機關的具體權能,在授權的同時加以控權,使檢察機關依托具體權能與訴訟階段扮演不同角色,發揮不同訴訟功能。以刑事訴訟法修訂為標志,冀祥德教授指出中國的控辯關系進行了兩步走,第一步是從非理性對抗轉向理性對抗,第二步是從對抗為主、合作為輔轉向以合作為主、對抗為輔,這符合世界刑事訴訟法修改的浪潮①參見冀祥德教授“在京華法治論壇第2期——新刑事訴訟法與控辯關系”研討會上的發言。。從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來看,以合作為主、對抗為輔的條文規定無疑成為新型控辯關系的主要內容,這其中包括控辯雙方在法律援助、會見、閱卷、調取證據、聽取意見、訴訟監督等方面眾多合作內容。這種合作往往是相互的,如《刑事訴訟法》第39條規定,辯護人認為在偵查、審查起訴期間公安機關、人民檢察院收集的證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無罪或者罪輕的證據材料未提交的,有權申請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調取。《刑事訴訟法》第40條規定,辯護人收集的有關犯罪嫌疑人不在犯罪現場、未達到刑事責任年齡、屬于依法不負刑事責任的精神病人的證據,也應當及時告知公安機關、人民檢察院。
除了法律的硬性要求之外,司法實踐中檢察機關應當積極主動地尊重和保障律師權利,這是由中國特色的檢察制度決定的,是由檢察機關的訴訟地位與監督職責決定的。法律不被信仰等于形同虛設。《刑事訴訟法》規定的各項律師權利,除了權利主體律師積極主動地主張行使之外,離不開作為義務對象的司法機關的配合、支持和落實。因此,作為司法機關和憲法確立的法律監督機關——檢察機關應當認真和嚴格貫徹和落實《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切實尊重和保障辯護律師的各項權利。除了法律要求之外,從中國特色的檢察制度出發,檢察機關也應積極主動地尊重和保障律師權利。一是尊重和保障律師權利是保證和實現案件公平正義的必然要求。律師作為擁有專業知識與訴訟技能的法律職業群體,廣泛參與、積極發揮作用,能夠與檢察機關一同查明案件事實、還原案件真相,正確適用法律、準確定罪量刑,避免冤假錯案,促進檢察官忠實律師客觀義務,實現公平正義。二是尊重和保障律師權利是尊重和保障人權的重要內容。律師權利的行使,能夠更好地代表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利益,也能夠更好地促進檢察機關糾正不法,將刑事訴訟法中的尊重和保障人權落實到檢察機關的各項工作中去。三是尊重和保障律師權利是檢察機關正確行使各項訴訟權力的重要保障。依照《刑事訴訟法》與《人民檢察院組織法》的規定,檢察機關的職能包括職務犯罪自行偵查、審查批準(決定)逮捕、審查起訴、出庭公訴等。尊重和保障律師的各項權利,有助于檢察機關各項權力的正確行使,這其中包括控訴權力與司法權力。四是尊重和保障律師權利是充分發揮訴訟監督職能的必然要求。除了依法承擔國家控訴職責,檢察機關作為憲法規定的法律監督機關對訴訟過程與結果有法律監督責任,檢察機關在刑事訴訟過程中出現的違法偵查、超期羈押、錯誤判決、刑罰執行等情況進行全面監督。尊重和保障律師權利,一方面有助于發現訴訟違法、促進檢察機關依法監督,另一方面有助于監督和推動檢察機關履行訴訟監督職責,提高監督水平與質量。正是因為這些益處,檢察機關應當正確看待律師權利及律師職業群體,多尋求合作,少制造對抗,多積極主動,少消極被動,多中立客觀,少偏聽偏信。
1.實體對抗與程序合作的統一。用辯證主義的邏輯思維分析刑事訴訟中的檢律關系,對抗與合作并存,二者相互對立統一。只有充分對抗才能帶來法官的客觀居中裁判,法官才能兼聽則明,才能準確認定案件事實,正確適用法律和判處刑罰。僅有合作沒有對抗,控辯將失去刑事訴訟構造的功能意義,致使懲罰犯罪與保障人權都成為一句空談。反之,僅有對抗沒有合作,控辯相互孤立,互不來往,彼此敵視,這樣既不利于案件事實的準確查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人權的及時保障,更不利于法官的居中裁判,勢必大大增加冤假錯案的幾率,難以保障案件質量。因此,在刑事訴訟活動中,檢察機關要正確處理好與辯護律師對抗與合作的關系,既不能完全對立、彼此敵視進而故意制造障礙阻礙律師行使權利,又不能過于“密切”,違反懲治犯罪、維護公平正義的職責要求,喪失原則和方向,使犯罪分子得不到應有的追究和懲罰。要正確處理對抗與統一的關系,關鍵是準確界定對抗與合作的范圍與內容。筆者認為,檢察機關與辯護律師應圍繞案件事實的查明、法律的適用以及刑罰的確定等案件實體內容展開充分對抗,比如案件性質是搶劫還是盜竊、證據是非法證據還是合法證據、自由刑是輕還是重等,檢察機關以代表國家追究犯罪、維護國家和社會利益出發點,辯護律師以維護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訴訟權利與實體利益為目標,二者絕不能混同,也不能相互替代。至于合作,為實現充分對抗,檢律之間在證據上互相開示,在訴訟主張上彼此明確,以便在法庭上充分辯論與對抗。所以,檢律之間對抗的是案件實體內容,合作的是案件證據程序內容,前者是目標,后者是基礎。在實體內容上的合作只能是辯訴交易,在證據程序上的對抗只能是控辯失衡。也因此,以訴訟階段劃分,法庭審理前是合作多對抗少,之后應是對抗多合作少。
2.司法性權力與控訴性權力的統一。依照檢察機關的職權配置來看并非都是控訴性權力,除了職務犯罪偵查與支持公訴之外,審查決定逮捕權力、審查起訴權力因要聽取偵辯雙方意見做出居中裁定,所以是一種司法性的權力、裁判性的權力。司法權是以協調、中立和判斷為特征的權力。司法是在居中感知、把握案件證據的基礎上,認定事實和適用法律。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進一步完善和賦予了檢察機關這種權力,使檢察機關的司法屬性進一步彰顯。具體而言,包括對非法證據的審查核實,審查逮捕階段訊問犯罪嫌疑人、聽取辯方意見,對在押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羈押必要性的定期審查機制,對阻礙律師權利行使申請的審查糾正。檢察機關在行使司法性權力時,必須做到公正客觀,否則以控訴職能的有色眼鏡看待偵辯雙方難免有失偏頗。在審查逮捕、審查起訴、羈押必要性審查、律師權利救濟審查時,要形成“小三角”的訴訟性結構,有控方,有辯方,有居中裁定方,具體而言是前三項情形是偵辯檢的訴訟構造,偵查機關與辯方要分別舉證質證、發表意見,檢察機關居中裁判,失敗一方將承擔訴訟不利后果,最后一項是阻礙律師權利一方與律師一方各自提交證據、表明訴訟主張,檢察機關居中裁判,對不服裁定或決定意見的提出復議或救濟。在行使司法性權力,檢察機關職能部門必須扮演中立者的角色,全面聽取辯護一方辯護意見,檢律之間的關系也便是中立與辯護;在行使控訴性權力時,如職務犯罪偵查、公訴,檢察機關職能部門扮演進攻型角色,檢律之間是一種進攻與防御、指控與反駁的關系。
3.整體職能與具體職能的統一。檢察機關是憲法規定的法律監督機關,“強化法律監督、維護公平正義”是檢察機關的工作主題,法律監督是檢察機關的整體職能。與此同時,在刑事訴訟中,檢察機關在不同訴訟階段享有不同具體職權以實現不同的訴訟目的。在職務犯罪偵查階段是職務犯罪偵查權,目的是收集有罪無罪證據、查明案件事實;在審查逮捕階段是逮捕決定權,目的是根據社會危害性與人身危險性大小確定是否對犯罪嫌疑人采取羈押措施;在審查起訴階段是起訴決定權,目的是對偵查機關提請起訴的案件進行全面審查判斷以決定是否提交法院起訴;在法庭審理階段是公訴權,對被告人進行犯罪指控,追究刑事責任,對法院錯誤或不當判決進行抗訴;在刑罰執行階段是監督權,監督刑罰執行。此外,依照新《刑事訴訟法》的規定,檢察機關偵查監督部門、審查起訴部門還負有羈押必要性審查職責,目的是尊重和保障犯罪嫌疑人合法權益,避免超期羈押、錯誤羈押,控告申訴部門受理和審查辯護人、訴訟代理人提出的司法機關阻礙訴訟權利行使的申請,情況屬實的予以糾正,目的是切實保障辯護人、訴訟代理人訴訟權利。所以,檢察機關要正確處理好整體職能與具體職能的關系,整體職能是目標,內部職能是手段,離開整體職能,具體職能將各自為戰,失去方向,離開具體職能,整體職能將無從落實,失去基礎與內容。因此,檢察機關具體職能之間既是一個整體,在法律監督、維護公平正義目標之下,相互合作、相互統一,又是一個個個體,為實現整體目標,職能部門各自應依法履行職責,獨立自主、客觀公正,不能因同屬檢察機關甚至同一檢察院而喪失原則、違背法律規定。
4.自律與他律相統一。檢察機關雖然是法律監督機關,但同時又是刑事訴訟中的訴訟主體,代表國家控訴犯罪、懲罰犯罪,而作為辯方的辯護律師恰恰是從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利益出發,進行無罪、罪輕的辯護。因此,這種訴訟地位、訴訟目的、訴訟職能的天然對立使得人們往往擔心檢察機關在尊重和保障律師權利的主動性與積極性。為全面貫徹和落實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切實尊重和保障律師權利,檢察機關除了自律外還要他律。自律,就是檢察機關在堅持法律監督與維護公平正義目標要求下,轉變訴訟理念,客觀公正行使各項檢察權能,對辯護律師不敵視、不抵制、不掣肘,在職責范圍內尊重和保障律師各項訴訟權利,同時創新工作機制工作方法提供相應便利條件,對違反規定損害律師訴訟權利的行為追究相應責任。2006年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了《關于進一步加強律師執業權利保障工作的通知》,對加強律師執業權利保障工作進行了部署和要求。隨后各地檢察機關積極落實,積極探索方式方法,如2006年山東省檢察院等四家單位聯合制定了《關于在刑事訴訟中保障律師執業權利和規范律師執業行為的若干規定》,2009年的《江蘇省人民檢察院關于依法保障律師執業權利的通知》等。他律,是檢察機關之外的主體對檢察機關保障律師權利情況進行監督制約。這當中除了辯護律師在刑事訴訟中監督制約之外,還包括人民代表、新聞媒體、社會公眾等主體的監督,其中人民代表的監督是重要方式,積極推動檢察機關保障律師權利。以北京市為例,2013年上半年,北京市人民代表大會《刑事訴訟法》執法檢查組先后到北京市檢察機關聽取檢察機關貫徹修改后刑事訴訟法情況,到北京市律師協會調研刑事訴訟中律師權利行使問題,為下一步推動此項工作做好準備。
5.法定與現實的統一。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建構了律師權利體系,為包括檢察機關在內的各個訴訟主體指明了方向和依據,但司法實踐中遇到的問題往往是復雜多樣的,法律條文的貫徹仍需要破解一個個現實難題。作為適用法律機關,檢察機關在刑事訴訟中必須協調好法律規定與司法實踐的關系,在有法必依的同時,開拓思路、創新方法、完善機制,解決法律適用難題,使律師權利真正落實到實處。這在很大程度上考驗著檢察機關的決心與智慧。比如,刑訴法雖然規定了律師的閱卷權,但為提高效率,可否采用復印、拍照、掃描、電子存儲等閱卷形式;又如在審查逮捕、審查起訴階段,聽取律師意見后如何說明是否采納;辯護人申請調取證據的,需要具備什么條件,是否需要審批,對不予調取決定如何救濟等。
[1]傅冰,王東.刑事訴訟構造中的控辯關系與律師權利保護—司法改革語境下的分析[J].當代法學,2007.
[2]王守安.立法完善推動檢察制度向前發展[N].檢察日報,2013-06-03(3).
[責任編輯:李鳳琴]
The Functions and Principhs of Procuratorial Organs in Protecting the Lawyer's Right
HUANG Fu-tao
In criminal proceeding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prosecution and the defense counsel is not a simple one.Since the prosecution litigation has the characteristics of internal functions of justice, accusatory and supervision,with the status in litigation and supervise responsibility, it determines that the Criminal Attorney duty-bound to protect the rights of agency counsel, and should be proactive. In reality, to protect the rights of counsel, prosecutors should insist on five unification: physical confrontation with the program cooperation, judicial power and authority, the overall functions and specific functions,autonomy and heteronomy, legal and reality.
Procuratorial organs;Lawyer;Defense;Right
DF73
A
1008-7966(2013)06-0115-03
2013-09-13
2013年度北京市人民檢察院重點調研課題“刑事訴訟中律師權利保障機制研究”項目階段性成果;2013年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應用理論課題“檢察機關在刑事訴訟中保障辯護人、訴訟代理人訴訟權利機制研究”項目階段性成果
黃福濤(1981-),男,河北滄州人,法律政策研究室副主任,法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