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搶奪罪的特征及其與搶劫罪、盜竊罪的區別

陳震屏，何俊輝，黃曉華

（上海市閘北區人民檢察院,上海200070）

在我國刑法學界對搶奪罪的基本定義通說是：以非法占有為目的，乘人不備，公然奪取數額較大的公私財物的行為。“乘人不備”是指趁人沒有防備干某事。而“公然奪取”是指手段的公開性，用公開的手段奪取他人的財物。作為主要是侵害財產類的搶奪行為，該如何正確理解和給予適當的刑事法律定位，成為我國刑事法律中關于設立搶奪罪和司法實踐過程中適用搶奪罪所應當注意到的問題。

一、搶奪罪的基本定義及其界定

搶奪罪，是我國刑法分則條文中第五章侵犯財產罪中的一項具體罪名，屬于侵犯財產類犯罪。“搶”在《新華字典》中本意解釋為搶奪[1]。“奪”在《新華字典》中本意解釋為喪失[2]。從兩者的漢語字面意思上來看，“搶”和“奪”兩者是近意字，意思都有強行的奪取，使喪失的意思。“搶奪”在《高級漢語大詞典》中解釋為：以暴力搶取；在《現代漢語詞典》中解釋為：用強力把別人的東西奪過來[3]。兩本詞典對于搶奪罪中的“力”的狀況程度也有不同的理解，有“暴力”和“強力”之分，搶奪的基本意思就是指對于別人占有的東西的奪取。結合到刑法分則中將搶奪罪規定到侵犯財產犯罪中，我們可以理解為：用不法的手段強行奪取他人財物的行為。

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的刑事立法一般都是將搶奪行為劃入到盜竊罪或搶劫罪中去，并沒有獨立的搶奪罪立法。英美法系中關于盜竊罪的概念是指：行為人明知為他人的動產，以永久剝奪其占有為目的，非法獲取并攜走他人財產的行為[4]。英美法系搶劫罪是依賴于盜竊行為的存在而存在的，我國的搶劫罪在英美法中被描述為“強盜罪”，“強盜”之“強”有逼迫的意味。而搶劫罪，大陸法系刑法規定的搶劫罪并不像英美法系刑法中的搶劫罪那樣依賴于盜竊罪的成立而存在，它是指行為人以暴力、脅迫壓制對方的反抗，違反對方的意思而將財務轉移給自己或第三人占有[5]。大陸法系刑法對于搶劫罪的立法，本質上不同于英美法系，他強調的是“暴力”，是指針對人身的現實危險性。而是否有威脅到被害人的人身安全，即是否有現實的危險性，成為區分盜竊罪和搶劫罪的關鍵所在。乘人不備的搶奪的定性陷入了尷尬的境地，大多數大陸法系的國家對搶奪罪和搶劫罪中的暴力要求并沒有明顯的界限區別，更沒有一個可以用來衡量的標準，司法上只能通過法官的自由心證來判定該案件的客觀事實，予以定罪量刑。

而同樣在大陸法系中，還有少數的國家設立有獨立的搶奪罪，如中國刑法第267條搶奪罪是“搶奪公私財物，數額較大的”；中國臺灣地區刑法第325條；《俄羅斯聯邦刑法典》第161條規定“搶奪，即公開奪取他人財產的”[6]。在世界范圍內僅有的具體規定搶奪罪罪名的國家中，對于搶奪罪的定性是排除了對人身的現實危害性的，又要求與搶劫罪中的“暴力”有所區別，在上述的法律中卻也沒有明確的標準，其也參照了大多數大陸法系國家的“對于人身是否有現實危險性”的標準。對于同樣的行為，同樣的標準，卻在不同的法律中有著不同的定位，從側面也反映出對于搶奪行為這樣一個犯罪行為的立法標準和司法思維是值得認真借鑒和討論的。

二、搶奪罪的特征

首先，搶奪罪最明顯的特征就是其非暴力性。世界上有單獨規定搶奪罪的國家和地區的刑法都對搶奪行為作出了明確的定義，如《俄羅斯聯邦刑法典》第161條明文規定搶奪為“公開奪取他人財產”。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出，對于搶奪行為，其入罪的標準中，不僅有財產的限制，更多的是強調搶奪行為中“奪取”的“力”的作用。而對這些定義進行文理解釋后，都不涉及搶劫罪中暴力的內容。搶奪罪中的搶奪行為明顯不具備搶劫行為這一基本的“暴力”特征，而是采取一種平和的強力。

其次，搶奪罪的搶奪對象具有有形性。無形的財產性利益或權利，因為其空間上并不以有形物的形式存在，無形的財產性權益或權利的轉移是通過法律規定的其他形式而轉移。而在搶奪罪中，其財產屬性的轉移并不是通過強力的奪取就可以實現。因此，搶奪罪的對象必須具有有形性，否則搶奪行為的客觀方面和其可能出現的犯罪后果并不符合搶奪罪的犯罪構成要件。

最后，搶奪罪具有公然性的特征。一方面在刑法理論上，這三個罪名的客觀實行方面都有其自身明顯的特點，如盜竊罪中的“秘密竊取”，搶劫罪中的“暴力”，而搶奪罪其客觀方面，其主要的特點就是“公然奪取”，這個特征也成為現階段我國在司法實踐中對比、區分三個罪名的關鍵；另一方面，在司法實務中，是否有公然的奪取財物，侵犯被害人的財產權益，成為每個搶奪罪定罪處罰的必要要件。

三、搶奪罪與搶劫罪的區別

在我國刑法規定中，搶奪罪和搶劫罪是有著密切的聯系的。首先，從兩者的主觀上來看，兩者都是以非法占有他人的財物為犯罪目的，且都只能是在直接故意的支配下實施犯罪行為的；其次，從兩者的客觀方面表現來看，兩者的行為過程中都存在著一個“發力”的過程，都是從被害人財物在對自身的占有狀態下用“外力”不法的獲取他人占有的財物，而財物也在犯罪行為的實施過程中空間狀態上發生了轉移；再次，兩者在可能造成的結果上，都有可能導致被害人“人財兩傷”，因為搶奪行為和搶劫行為都伴隨著“外力”的作用，有外力難免會造成人身的損害。

但是，搶奪罪和搶劫罪兩者畢竟是刑法規定的兩個不同的罪名，由不同的法條規制，兩者的認定標準和量刑方面也大相徑庭。雖然在行為人實施這兩個犯罪行為的過程中，被害人的財物受到了不法的侵害，但是兩個犯罪行為從犯罪構成要件方面來看，具有很大的不同之處。下面，筆者將圍繞兩者最主要的客觀方面區別上的“力”的不同展開對兩者最主要區別的論述。

傳統的觀點認為搶奪罪中的“力”是一種“強力”，其具有非暴力性的特點。而搶奪罪中的“強力”如何的同搶劫罪中的“暴力”區分開來，成為我們需要關注的方面。首先，我們來看關于“暴力”的定義。根據《現代漢語詞典》對“暴力”的釋義，暴力，首先是指強制的力量，武力；其次是特指國家的強制力量。而聯系到刑法法條中，應該是指“強制的力量”而搶奪罪的這種“外力”在我國傳統觀點認為，搶奪罪要使用一定的強力，而這種強力并不是暴力[7]，即搶奪罪中的“外力”是指強力，并不同于搶劫罪中的暴力。搶劫罪中的暴力，王作富教授認為，是指具有公然性、攻擊性、強制性的行動，包括對人的暴力和對物的暴力[8]。搶奪罪的強力不涉及侵害人身權益，而搶劫罪中暴力的使用侵犯到被害人的人身權益，這是搶奪罪和搶劫罪在暴力程度上最本質的區別。而兩者關于力的程度如何區別？界限是什么？筆者認為，從暴力的本質而言，抑制某種程度得反抗是必要的，但是又不能把這種抑制反抗狀態的標準定的太高，要求被害人處于“完全不能反抗”的程度才構成暴力，這樣在司法實踐的認定中是違背常情且不合理的。單純以被害人的認識作為定案的依據這樣是不合理且有失公平的，因為在被害人被侵害后，其對于犯罪行為人的心理肯定是抵觸的，因此從主觀上夸大犯罪過程的可能性應該是很大的，因此，加上被害人主觀意識到的“外力”區分標準有所缺陷的。搶劫罪中的“暴力”和搶奪罪中的“強力”的區分標準應當綜合客觀的各種情況考慮，對于被害人和行為人的行為，行為實施當時的具體情況和現場的情況等做一個綜合的分析，確定其行為是否達到排除被害人反抗的情況，而不能僅僅因為被害人當時不敢反抗或不想反抗而將行為人所實施的行為定性為搶劫罪中的使用“暴力”，這樣有失偏頗，對于法律的運行和犯罪人的認定也容易造成一定的混亂。

我們可以看出，兩者最主要的區別是在行為方式上的不同，而在行為方式的表現上，最突出的就是“外力”所使用的程度不同。筆者認為：在我國，由于我國刑法法條單獨詳細地規定了搶奪罪的罪名和量刑的條文，也就使搶奪行為有了在司法實踐中合理存在的空間。因此，從立法上的判斷就能明確地認定出搶奪罪和搶劫罪的犯罪構成要件區別，即兩者的行為人主觀上故意的內容不同，搶奪罪侵犯的是單個法益，而搶劫罪侵犯的是多個法益，且在客觀實行行為上，兩者也有本質的不同，搶奪罪是“公然奪取”，并不強調針對被害人人身的外力；而搶劫罪則是“以暴力或暴力威脅”，其外力的主要作用點就是人身，通過對被害人人身的強制從而獲取非法的財物。但是我們也能發現行為人主觀故意的認定必須回到司法中。所以，綜合分析各種客觀要件，結合具體的案情，使客觀各種情節能正確地反應出行為人主觀故意，才能做到主客觀相一致，反應出行為人“外力”的使用情況，做出搶奪罪中的“強力”和搶劫罪中“暴力”這兩種兩罪最主要的行為方式的正確區分。因此，筆者在上面論述中的認定標準“客觀說”有合理的依據，可以成為我們在司法過程中認定搶奪罪和搶劫罪的區分標準。

四、搶奪罪與盜竊罪的區別

兩者的區別，一般說來，盜竊罪與搶奪罪之間的區分并不困難，兩者在我國刑法理論中的學理解釋也給我們闡釋了兩者最大的區別，即盜竊罪是“秘密”，而搶奪罪是“公然”，這是對兩者行為手段性質的最直觀描述。

認真的理解兩罪的區別，我們要明確，盜竊罪中“秘密”的含義。盜竊罪中的“秘密”傳統意義上說來是指行為人以自以為不為人所知的心態實施取財行為，這里強調的是行為人自己主觀上的心態，而并不是客觀上的行為或別人對于行為人行為的認識。因此，張明楷教授就指出：“盜竊行為既可以具有秘密性，也可以具有公開性。”[9]但是，這樣的“秘密”含義，外延過于寬泛，我們不能先入為主地判定犯罪行為人是否其主觀方面有何意圖去認定犯罪嫌疑人的犯罪事實和罪名，這樣會陷入一種“主觀歸罪”的司法實踐誤區。筆者認為可以將該行為納入到搶奪罪中，將傳統的搶奪罪擴大解釋為使用的不是“強力”，用平和的手段取走財物的行為。而同樣，也有學者認為“所謂奪取，即喪失他人之所持有，而移入自己所持有是也”[10]，從這里來看，搶奪罪并不限于使用“強力”奪取，使用平和手段獲取財物的行為也有可能構成搶奪罪，也就是說，盜竊罪與搶奪罪的行為方式上的區別，并不在于“強力”的使用，而是在于其從客觀表現方面，公然還是秘密的進行，當然，在這里的秘密和公然是針對財物的所有人而言的。簡而言之兩者的區別即為：秘密竊取是為盜，公然取物便為奪[11]。從世界上有單獨規定搶奪罪罪名的國家的實際情況上來看，也往往將公然的取物行為歸入到搶奪罪的范疇。如俄羅斯學者認為：“偷竊罪的客觀方面表現為秘密侵占他人的財物，其本質和內容無論是客觀上還是主觀上都在于小偷力求避免與所竊財物的所有人或實際占有人以及可能妨礙犯罪實施的人或作為目擊證人記錄犯罪的旁人發生接觸……”[12]很顯然，上面的觀點也是以侵害財物的行為是“秘密竊取”還是“公然奪取”來區分盜竊行為和搶奪行為的。因此，在被害人能夠認識到犯罪人犯罪行為性質的前提下，盜竊罪和搶奪罪的罪主要區別是“秘密”和“公然”，而并非是傳統意義上認為的搶奪罪中所使用的“強力”。

在“公然奪取”的搶奪罪和“秘密竊取”的盜竊罪中，相比較兩者的文理定義，我們也可以清楚地看到“公然”和“秘密”是兩者在客觀犯罪行為上最本質的區別，體現了兩者最基本的犯罪行為方式。因此，將其作為盜竊罪與搶奪罪的本質區別也是合理的。而將盜竊罪簡單地理解為有公開和秘密性的盜竊，從本質上來說，根本無法區分出盜竊罪和搶奪罪兩者客觀實行行為的區別，同樣，筆者認為這樣的盜竊罪解釋，會嚴重地壓縮搶奪罪的司法空間，若再進一步擴大解釋，搶奪罪在司法中就會被束之高閣，從而在司法實踐沒有任何的適用空間。我們來看世界上大陸法系中沒有設立搶奪罪的國家關于搶奪行為的具體立法規定，其是將搶奪行為中的絕大部分歸入到盜竊罪中，其沒有關于搶奪罪的罪質規定。因此，其對盜竊罪的立法解釋并沒有明顯的說明是“秘密竊取”，而不僅僅是將盜竊行為界定為秘密的行為，也將公開的取走他人財物的行為也界定為盜竊罪。由此，深受其對于盜竊罪界定的立法和司法影響，我國學者才會將通過平和的手段取走財物界定為盜竊罪。而在有單獨立法規定搶奪罪的國家中，如我國，要深刻地貫徹搶奪罪的立法目的，就必須將盜竊和搶奪兩罪的“秘密”和“公然”果斷地分離開，作為其最本質的區別，這樣才能不與其他大陸法系國家中對盜竊罪的立法和司法相關規定產生混淆。因此，在我國將盜竊罪也界定為也有公開性，筆者認為是有不妥之處的。

［1］http://www.chinabaike.com/dir/zidian/Q/540422.htm l［EB/OL］.2010-06-11.

［2］http://www.chinabaike.com/dir/zidian/D/513716.htm l［EB/OL］.2010-06-11.

［3］http://zh-cn.oldict.com/%E6%8A%A2%E5%A4%BA/6/［EB/OL］.2010-06-11.

［4］歐陽濤.英美刑法刑事訴訟法概論［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141.

［5］趙秉志.外國刑法問題研究（下卷）［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1997:917.

［6］劉樹德.搶奪罪案解［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3:291.

［7］高銘暄.中國刑法學［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9:510.

［8］王作富.認定搶劫罪的若干問題［J］.刑事司法指南,2000,(1).

［9］張明楷.盜竊與搶奪的界限［J］.法學家,2006,(2).

［10］鄭愛諏.中華民國刑法集解［M］.朱鴻達修正，臺北：世界書局，1929:394.

［11］胡勝.盜竊被發現后公然奪取財物的行為定性［C］//武大刑事法論壇（第六卷）.北京：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9:339.

［12］［俄］斯庫拉托夫、列別捷夫.俄羅斯聯邦刑法典釋義［M］.黃道秀,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4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