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旭東,孫大申,張雨晴
(1.黑龍江司法警官職業學院,哈爾濱150060;2.中國人民大學 法學院,北京100872)
目前,我國的調解過程一般分為三個層次,分別為立案調、庭前調、庭審調,合稱“三調”。“三調”的進行有著明顯的先后順序,任何一個階段若達成了調解的目標,訴訟或調解即告終止。多層次使得當事人選擇調解的機會增加,調解的可能性大大加大。
“立案調”發生在立案之前,是調解的第一個階段。指在立案階段會先為雙方當事人進行一次調解,如果在此階段能夠調解成功,之后的訴訟程序即可省去;若調解不成功,則將糾紛按正常程序予以立案審查,再正常分派到各個分庭進行庭審程序。“庭前調”的時間在于立案之后,在一審的審判過程中對當事人進行調解。一般發生在庭審中雙方法庭辯論之后,人民調解員會主動宣布國家進行“大調解”的態度,同時詢問雙方愿不愿意調解以及接不接受調解。若雙方都接受調解,可進入調解程序。
“庭審調”位于二審階段。是指一審已經結束,但是有一方當事人對結果不滿意提出上訴的,在二審立案和審判期間對當事人繼續進行調解。
對于民眾的態度問題,我們選取了黑龍江省內的部分地區進行了調查。在問卷調查和實地走訪過程中,民眾都表達了對調解適用的理解。大部分被訪民眾表示會選擇先用調解解決所遇到的糾紛。
從法經濟學的角度出發,“大調解”的實行還有一個重要原因——節約司法資源(從程序角度上出發),降低人民獲得正義的成本。在這一部分,主要關注的是調解對比訴訟有著哪些方面的優勢,在同等產出的情況下,投入較少的效率較高,我們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來進行分析:
直接成本:即為法院、當事人及其訴訟參與人在訴訟過程中所直接消耗的費用。由于法院規定調解結案不得上訴,故而大大避免上訴成本的發生。并且對比訴訟所需的訴訟費而言,調解的金錢成本確實較低。
錯誤成本:即由于法院的錯誤判決所帶來的損失,錯誤成本取決于犯錯的程度及該錯誤對激勵機制的扭曲程序[1]。
倫理成本:是指法院當事人以及訴訟參與人在訴訟過程中所承受的精神壓力或損失,同時也包含人際關系等因素。
時間成本:調解是一個純粹自愿解決爭議的程序,調解員作為中立第三方,無權強行要求解決爭議,免去了訴訟過程中的硬性規定時間,如傳票送達三天后方可開庭等。
綜上所述,調解結案比審理判決所消耗的直接成本、錯誤成本、倫理成本與實踐成本更低,也能更加有效率地配置司法資源,從法經濟學的角度而言,民眾接近正義的成本的確有所降低,其相比與訴訟應該更易于被人們選擇和適用。
“大調解”制度一般認為是指在各級黨委和政府領導下,將人民調解、行政調解和法院調解結合起來的糾紛排查調處方式,目的在于把各類矛盾糾紛解決在當地、解決在基地、解決在萌芽狀態[2]。在最新的民事訴訟法修正案草案中,增加了許多關于民事訴訟中法院調解規定。不過在考慮到了效率的同時所出現的法理學問題,還仍有待詳細探討。
法院本應在糾紛解決中充當司法中立者的角色,但在“大調解”實行以來,已然成為法官工作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的調解工作,在當下有意無意為法官增添了社會管理角色。
公正司法與法官中立的態度密不可分。“法官應保持自身相對獨立的空間,在司法實踐中不主動追求訴訟,不受世俗價值的左右,在現實生活中避免拋頭露面,避免參與行政活動和公益活動。”[3]
在這個迷局之中,司法程序的被動性與司法為民的主動性的沖突是重中之重。司法的消極性要求法院裁判程序的啟動具有被動性,必須嚴格遵循“不告不理”和“無訴訟即無審判”原則。但是,司法為民的“便民、利民、為民”又要求法官深入群眾,主動了解并介入當事人之間的糾紛,極容易造成法官先入為主、偏聽偏信。這與司法程序的被動性原則是背道而馳的。法官本身也在被動而冷峻的裁判者與主動又溫和的調停者之間搖擺不定,這種角色不穩定使得他們在工作中往往難以找到精準的角色定位,無形中增添了法官的后顧之憂。
實際證明,當今調解的保障機制并不健全,如“自愿原則在司法強制性之間存在矛盾,當法官以一個裁判者的身份進行調解時其法治的強制性就會代替調解的資源性,自愿原則就不得不變形虛化”[4]。調解涉及的糾紛范圍廣、類目多、情況復雜,并且必須個案分析,法官也承認調解使自己的工作量加大了許多,若調解結果不能立即執行,之后則更難有余力去關注調解的后續進度。在鄉鎮,人民調解經費落實困難,影響了調解員的工作積極性。
與“大調解”實行之前相比,民眾的訴訟需求發生了一些不能忽視的變化,也同時影響了“大調解”的實行過程,二者是互為影響,互相作用的。
在“大調解”實行以前,民眾在訴訟時的需求主要集中于能夠維護自己的權利不受損害,而不得不對另一方訴訟當事人產生厭惡甚至是“敵對”的態度。而在“大調解”實行之后,依照司法當局的要求,法院“在案結事了上下功夫”,盡可能加大了調解工作力度,實現了調解結案率和服判息訴率的“兩上升”,和涉訴信訪率及強制執行率的“兩下降”[5]。同時根據對我國《民事訴訟法》第108條和第111條的理解,凡是符合起訴條件的,人民法院應予受理,卻在對“一些案情簡單,爭議不大”的就暫緩立案[6],這些都表明“大調解”實行以來,受案率的下降并不能體現民眾訴訟需求的降低,而是民眾的訴訟需求的方向發生了變化,因而更傾向于采取與對方商議的方式,在商議中使得爭議得以解決。
1.法律權威性有淡化傾向
在訪談中我們了解到,由于我國的審判制度屬于糾錯責任制,在“大調解”制度實施之前,我國行政訴訟法和民事訴訟法里面的調解機制是形式化的,而在2008年之后國家對調解制度逐漸重視,合議法官的工作模式變成無論案件審理中,主審法官的意見是否正確,都要提出反對意見。這種做法,雖然使得合議法官在案件審理中的主觀能動性被調動起來,案件參與度提高,但卻違背了案件審理應當依從案件事實和法律加以判斷的原則。因而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法律的權威性。
另一方面,對于民眾而言,如果基本所有的糾紛都可以通過調解的方式解決,尤其是在當前并不強調調解的適用是否涉及民事案件、刑事案件、行政案件的區分的情況下,民眾便有了認為法律不再是必須恪守的行為模式和準則的危險,法律的權威性淡化也將是必然的結果。
2.立法因此受到局限
由于“大調解”制度的實行,司法機關在審理案件過程中所遵循的原則不再是法律,而是務求使雙方當事人滿意,那么當有新的糾紛類型出現時,由于采取了調解的方式便對其進行了解決,因而不會產生很大的社會影響,也就無法推動立法對這一類現象加以法律上的規制。當同一類案件發生并且嚴重程度更高,無法使用調解加以解決時,便會產生嚴重的后果。因而,從這一方面來看,調解確實有使得立法被停滯,不能及時迅速解決問題的可能和危險。
為了解決這些問題,就要求司法機關在進行調解的過程中,要時時刻刻認識到調解的優勢和劣勢,不能一概采取“能調則調”、“不能調解的想盡辦法也要調解”的看法,應該意識到調解所帶來的對于立法的影響,進而對是否應該適用調解加以判斷,使得調解在實行過程中揚長避短,產生最好的社會效果。
1.司法能動性變化
在前文中,我們已經敘述過“大調解”實行之后法院在進行司法審判過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區別于傳統的立案、庭審、判決這種簡明的過程,“大調解”這種非訴訟解決矛盾的機制使得“能動司法”得到了實現。具體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1)法官在審判中發揮的作用
在“大調解”的新時期背景下,“能動司法”讓法官成為一個法律中間人,不僅僅再是單純的從處理案件出發,如同強世功教授曾在上世界90年代有過相當精準的分析,“法院的這種思維已經不是向法律邏輯所堅持的那樣將案件的解決看作是一個孤立的事件的最終的對錯判定,這種法律思維不僅關心問題的解決是否符合法律的邏輯圖,而更主要的是關心問題的結局是否妥當,是否可行,是否有利于社會秩序的穩定,是否有利于糾紛當事人日后的和睦相處”[7]。換言之,調解這種不同于訴訟、不強調嚴格程序性的糾紛解決機制,讓法官對法律的適用和法律解釋方法的實行產生了新的變化,或者說泛化了法律的適用,實質上對法官本身的業務與綜合素質水平要求也提高了。
(2)法院的功能
雖然說調解是在平衡雙方當事人的利益以及二者自愿的前提下進行的,但是程序上的公正性的缺失、最后結果的是非判斷的模糊是否讓我們的當代中國的司法機制、法治進程又回到了過去更強調義理、道德,而非以成文法為準繩的時代。對于社會效益來說,“大調解”無疑有著無可比擬的貢獻,但對于法治的發展本小組認為這種“能調則調”以法院來進行社會管理的現狀,是值得擔憂的。
2.案件執行力的變化
調解同時也面臨著這樣的問題:實際上調解書與判決書具有相同的法律效力,在當事人拒不履行的情況下依然需要強制措施的實施。我們在雙城市進行調查的時候,了解到這樣一個案例,當事人A欠款B15萬元,在進行調解后法院判定B交還A欠款。而B在規定期限內拒不還款,被拘留15天后放出,A也并沒有收到欠款。通過這個案例,我們所要證明的是“大調解”的實施,“調解”這種解決糾紛的機制僅僅能從一定程度上通過利益的妥協、退讓來促進案件的執行率,調解書同樣與判決書存在成為一紙空文的可能性。因此,讓利益受損者得到公平的最終保障還是需要更強有力而明確的法律。或者說,對于拒不執行調解書或者判決書的行為,我們需要更嚴厲的懲罰,如延長拘留期限,等等。
在進行了前期的調查與資料查找后“,大調解”的實行初衷是為了解決我國息訟難的局面。據有關部門統計,進入新世紀以來,中國的信訪案件大幅飆升,其中反復訪、長期訪、激烈訪、進京非正常訪中70%是涉法信訪,而當中的70%是涉訴信訪。因而,調解便成為了解決上訴、上訪不斷的良藥。
因此,雖然“大調解”從程序性手段上獲得了能夠體現在數據上的社會穩定實效,但綜合歷史來看,由于我國社會市場經濟的發展(其中矛盾點在于市場經濟秩序的混亂和道德的缺失以及監督機制的不完善)、貧富差距的增加,社會糾紛的發生是不能夠避免的。因而僅僅憑借“大調解”這種新型的社會管理機制,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與此同時,這種以犧牲司法程序正當性來換取社會穩定性的方式是否值得繼續實施,筆者認為還應該經過慎重思考。但必須承認的是,將人情、道德、利益平衡這些更人性化的因素融入調解這種“司法程序”,有助于緩解民眾與法院、政府間的對立情緒,讓司法機構、政府走下神臺為人民服務。這一點是“大調解”目前能夠實現并且可以持續實現的社會效益。
“調解”是我國自古以來典型的糾紛解決方法,它符合我國“以和為貴”的文化傳統。時至今日,我國法制仍本著“能調則調,當判則判”的糾紛解決原則。然而隨著經濟的高速發展,我國正漸由原來的熟人社會向陌生人社會轉變,人與人間的關系更為復雜多變;且我國的訴訟成本一直相對低廉,這一系列原因導致在過去的20年間,我國訴訟數量迅速增加。在此背景下,“大調解”制度應運而生,法院及其他司法機構都開始全方位地參與調解,力求促進社會和諧。
但是,這樣的法院調解機制,究竟對民眾實際生活產生了哪些影響?是更有力地實現了公平正義?還是使問題更難得到徹底的解決?司法獨立、司法威嚴、社會風氣等等又有了那些改變?這一切問題都還有待調查。因此,本次調查深入社會,考察民情,親身走訪調研,力圖以黑龍江省基層調解現狀為立足點,為我國“大調解”制度下法院工作和民眾生活的變化提供一些來自基層的信息和數據,并對整個調解制度進行一些初步的分析與評論。
當然,由于我們的能力和條件有限,此次調研的結果無法呈現出“大調解”制度下人民生活變化的全貌,但我們仍期待這份努力能夠對“大調解”制度的研究探討增添一次有益的實踐,為我國司法建設的道路鋪下一塊小小的基石。
[1]羅伯特·考特,托馬斯·尤倫.法與經濟學[M].上海:上海財經大學出版社,2002:121.
[2]艾慧佳.大調解的運作模式與適用邊界[J].法商研究,2011,(1).
[3]張文顯,盧學英.法律職業共同體引論[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3:78.
[4]包葉.芻議民事訴訟調解制度存在的問題[J].Magnificent W riting,2011,(2).
[5]羅東川.人民法院調解工作的歷史新定位——解讀王勝俊院長關于人民法院調解工作的重要講話[J].中國審判新聞月刊,2009,(9).
[6]徐滌宇,肖陸平.法院“調解運動”之反思——基于兩種文明秩序的視角[J].法學雜志,2011,(2).
[7]強世功.“法律不入之地”的民事調解——對一起“依法收貸”案的分析[J].比較法研究,19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