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賢忠,吳 靜
(西南政法大學,重慶401120)
2004年9月12日,中國公益訴訟的代表人物丘建東向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區人民法院起訴,認為他在四川大學網絡教育學院法學系專升本學習期間,該院的教材《馬克思主義哲學原理》第178頁關于“宗教在本質上是麻醉勞動人民的精神鴉片”的陳述,對他的宗教信仰自由構成了傷害。根據憲法36條關于宗教信仰自由保護之規定向法院提起訴訟。武侯區法院以起訴不屬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圍為由予以駁回。丘建東提起上訴,請求二審法院成都中院,撤銷一審法院不予受理裁定書,指令該院立案審理,或者直接受理,提為一審。二審法院以起訴不符合起訴條件為由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丘建東轉而尋求向教育部提出行政復議,也未獲受理。于是,邱建東以教育部為被告,以四川大學為第三人于2005年1 月12日向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訴訟,進行最后的搏擊,但是至今仍未收到回文。中國的教科書訴訟第一案由此以失敗告終[1]。
此案作為公益訴訟,在當時引起了廣泛的關注。公民宗教信仰自由與受教育權產生了現實的沖突。兩者在重要性上相當,在權利位階上相同。在通常情況下,權利的法律保護機制啟動的前提是行為人為了實現自己的權利而侵害了他人的權利,強調的是不同主體權利行為間的交互關系。而在本文的論域中,卻出現了同一主體所享有的同一位階的權利在行使過程中產生積極沖突的情形,既鮮見又頗具研究價值[2]。而現行的憲法、法律對于公民宗教信仰自由的保護僅停留在宏觀的層面,卻對義務規定得甚為詳盡。因此導致其對公民宗教信仰自由的保護缺乏可操作性,在侵害面前卻尋求不到及時有效的救濟渠道。
宗教信仰是更為內在的心靈活動,因而受到幾乎絕對的憲法保護[3]。德國魏瑪憲法124條規定:“德國人民,其目的若不違背刑法,有組織社團及法團之權。此項權利不得以預防法限制之。”“宗教上之社團及社團,得適用本條規定。”1977年蘇聯憲法第52條規定:“保障蘇聯公民有信仰自由,即信仰任何宗教或不信仰任何宗教,舉行宗教儀式或進行無神論宣傳的權利。禁止利用宗教信仰挑動敵對情緒和仇恨。”美國聯邦憲法第一修正案開門見山地規定:“國會不得制定涉及任何宗教組織或禁止其自由活動的法律。”1995年的阿塞拜疆共和國憲法第37條規定:“信仰與宗教信念不得違反法律。”[4]我國憲法第36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宗教信仰自由。”“任何國家機關、社會團體和個人不得強制公民信仰宗教或者不信仰宗教,不得歧視信仰宗教的公民和不信仰宗教的公民。”“國家保護正常的宗教活動。任何人不得利用宗教進行破壞社會秩序、損害公民身體健康、妨礙國家教育制度的活動。”
據統計,目前我國有各種宗教信徒1億多人,宗教活動場所13萬余處,各宗教教職人員約36萬人,宗教團體5 500多個,宗教院校110多所[6]。由此可見,對公民宗教信仰自由保護研究意義之重大。早在1954年憲法第88條就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宗教信仰的自由”。除憲法外,相關保護和限制公民宗教信仰自由的條款還散見于民法、義務教育法、選舉法、刑法、兵役法等法律和相關政策、文件中。比如刑法第251條也規定了國家機關工作人員侵犯公民宗教信仰自由的刑事責任。宗教活動場所管理條例也規定了侵犯宗教活動場所的合法權益將承擔法律責任。在宗教活動場所進行宗教活動也必須遵守法律、法規。一些地方性法規如浙江省宗教事務條例也對宗教組織、信教人員及其活動進行了嚴格的規制。
從上可知,對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的保護從來都不缺乏法規范依據,但是卻并未被納入憲法法律調控的范圍內,憲法在我國尚不能作為法院審理具體案件的適用依據,而相關的法規、規范性文件又缺乏與憲法相呼應的系統保障體系。不同位階的法規范之間往往存在重規制、輕保障,重義務、輕權利,重普適性、輕針對性;在保護的內容上大都是宏觀的、宣言性質的保護口號,缺乏具體的對宗教組織、信教群眾自身合法宗教權益遭受國家機關或者他人侵害救濟途徑的規定。我國宗教法制建設的基礎還比較薄弱,對宗教信仰自由本身的理解過于籠統①有學者對宗教信仰自由進行了分類:內心信仰的自由;宗教行為的自由;宗教結社的自由。參見【日】蘆部信喜著,高橋和之增訂,《憲法》(第三版),林來梵、凌維慈、龍絢麗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33-134頁。,從而導致對公民宗教信仰自由的保護過于狹隘,有些必須保護的具體事項既無法規又無政策,造成對信教群眾切身宗教權益救濟的缺失。而這也造成公民在宗教信仰自由遭受侵害時不得不放棄一種憲法權利或者不去履行憲法義務來實現另一憲法權利,上述案例突出反應了當公民的宗教信仰受到侵犯時,公民宗教信仰自由權利與其他憲法權利、義務之間沖突與救濟的矛盾。
服兵役的思想源遠流長,奧古斯丁、阿奎那的正義戰爭論,霍布斯的衛國理論等都涉及服兵役的必要性以及條件等問題[7]。作為一國憲法規定的基本義務,服兵役義務在各國憲法中幾乎都有體現。同憲法最基本的宗教信仰自由權一樣,在有宗教信仰的國家,難免會發生因宗教信仰而拒服兵役的問題。最早承認良心兵役拒絕權的國家荷蘭,1922年憲法規定“基于重大良心不安的理由,而免除兵役的條件由法律定之”。德國基本法第4條的規定則更為具體:“1.信仰、道德、信奉宗教或特殊哲學的自由,均不得受到侵犯。2.不受干擾的宗教活動應獲得保障。3.任何人皆不得被強迫違反其良知,為涉及武器使用的戰爭而服役。”我國兵役法第3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無論有無宗教信仰、無論有何種宗教信仰,都有義務依法服兵役。但是,面對同一主體憲法權利和憲法義務的沖突,各國憲法卻鮮有明確的解決之道。我國臺灣地區針對此種沖突的做法是因良心而拒服兵役要服徒刑并且徒刑被依法赦免、減刑、緩刑、假釋后仍在適役年齡,則仍要服役[8]。歐洲地區的做法就是服社會役或者替代役,典型的如德國憲法第12條(甲)第2款規定,“可以要求由于宗教道德上的原因而拒絕使用武器為戰爭服役的人提供替代的服役”②社會役是替代役的通稱,如:警察役、消防役等,以提供社會公共服務。。
筆者認為對有宗教信仰自由者因良知反戰應當予以保護,但是此種保護在另一種程度上侵犯了其他主體憲法上的平等權,平等權之于宗教信仰自由以及服兵役義務孰輕孰重?因此建立替代役制度應為首選的方式,但是,是不是任何人都能基于此而以替代役代替兵役呢,德國的明信片規則仍然沒有很好解決問題,關于宗教良知這種精神層面的東西如何界定仍然是個問題。對此,陳新民教授提出替代役的役期要比兵役長,形成合理的差距而允許役男自由選擇,此也為一種折中方式。筆者更傾向于實行志愿兵役制或者募兵制,但因各國國情之不同,能否切實實施既保障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權利,同時又保證足夠的兵源,也是值得考慮的。但是,無論采用怎樣的方式,都是為了解決憲法權利之間的沖突,實現權利的保護。而不能盲目地說權利優先還是義務優先。具體到我國,因目前的現狀是兵源相對充足,這種沖突的狀況尚不明顯,但是如何處理好此種沖突又保護好公民的宗教自由是值得我們考慮的。
“教科書訴訟第一案”反映了公民的受教育權與宗教信仰自由可能發生沖突,許多國家和地區都遇到此類情況。本案中涉及的教材內容是否構成對公民宗教自由的侵犯,由于中國的教材因其批準、審定、出版的特殊性導致即使普通教材往往帶有一定的官方特征。根據高等教育法第34條:高等學校根據教學需要,自主制定教學計劃、選編教材、組織實施教學活動。出于職務行為,教科書由其選定指定,這種行為即授權的具體行政行為,教科書中侵犯憲法人權的內容已對廣大網教學員造成不良影響。故教科書中關于宗教的觀點有違我國憲法基本原則,侵犯了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但是本案的當事人卻面臨著求訴無門的境地。
其實,本案最重要的問題在于,有關宗教信仰問題的爭議缺乏有效的法律救濟途徑。換言之,憲法第36條規定的宗教信仰自由一旦受到侵犯,實際上沒有任何可訴的途徑加以救濟,通常采用法定途徑以外的方法加以解決。實際上,中國在教育上存在諸多與宗教信仰沖突的問題。如在新疆,學校中學生封齋、做乃麻孜、穿戴具有濃郁宗教色彩的服飾、傳閱宗教書刊等。這些行為是否合法,國家對此類活動的管制是否影響他們行使宗教信仰自由?這些問題都需要通過法定途徑解決[9]。
筆者從美國1972年的阿米族案及1879年的雷諾案中得到些許啟示。這兩個案件,前者是對宗教信仰自由保護的典型,后者則是限制的典型。聯邦最高法院的做法是運用法益均衡的觀點來決定人民宗教信仰自由的范圍。在決定人民宗教信仰與法定義務發生沖突時,并不當然的、僵硬的先肯定法定義務具有優越地位。但是,中國是一個成文法國家,法律都經由立法機關制定并頒布實施,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而憲法又缺乏具體的實施機制,普通法律對于救濟又存在缺位,這就導致權利救濟的現實困境。
通過上述的分析,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作為一項基本憲法權利與公民的其他憲法權利、義務存在現實的沖突,而且這種沖突是建立在同一主體的憲法權利與其他憲法權利、義務之間。解決的辦法不可能是公民自愿或者被強迫放棄一種權力而實現另一種權利,也不可能是放棄權利去履行義務抑或是為了行使權力而拒絕履行義務。因此,如何保障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呢?
一是確立一個遠期目標:完善立法。完善宗教信仰自由保護方面的立法,重點在于救濟途徑的完善。解決這種混亂局面的最佳辦法就是盡快完善憲法視野之下的相關法律、法規。憲法權利的救濟最終還是要歸結于刑事,民事,行政的救濟。而具體到宗教信仰自由保護領域,就是盡快制定統一的宗教法律,提高限制宗教信仰自由的法規范位階,嚴格遵守法律保留;規定相關宗教活動的程序,明確國家機關、公民、法人及其他社會團體侵犯公民宗教信仰的法律責任;完善對公民宗教信仰自由受到侵犯的救濟途徑,比如私人之間的糾紛可以協商或者依照民事訴訟解決。對于國家機關侵犯公民宗教信仰自由權利的則可以依法提起行政訴訟或者行政復議,而不僅僅是針對宗教事務部門;將目前法規、規章規定的混亂狀況進行清理,敦促民族地區制定、修改符合民族地區特點的法規范性文件,允許民族地方針對國家統一立法做出變通性規定,變強制為協商,重權利保障輕義務規定,更重要的是寓公民宗教信仰自由權遭受侵害的訴權于法律之中①對宗教信仰自由的保護,國內學者著墨較多的即關于完善相關宗教法律來保障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熊文釗教授認為在沖突解決上,“分離式”、“整合式”、“求同式”都沒有收到很好的效果,認為“存異式”才是解決問題的最佳路徑。而這種“存異式”方法的最佳路徑就是通過法律規制。參見參考文獻[2]。。
二是盡快實現近期目標:構建多元糾紛解決路徑。在目前的環境下,在統一的宗教立法尚未制定前,在各種條例、規章、規范性文件錯綜復雜的情形下,首要做的就是正確對待宗教存在的特殊性和合理性,進而深入研究少數民族聚居特點,了解其民族文化、民族特點、習俗等,更主要的是研究少數民族地區的法律文化特別是習俗與現行法律的沖突,不一概否認也不一概贊同,在緩和、交融與漸進中,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實踐中,我們可以采用指導性案例的方法,為法院審理宗教信仰自由案件提供參照。正如本文所述案例,完全可以通過協商的方式解決問題,比如受侵害者與學校方面協商更換教材,刪除課堂上所講存在宗教歧視的內容或者賠償受害者損失等,不僅節約司法成本、緩解國人不愿意當被告的尷尬,也能實質性地化解糾紛,這與司法的終極目標契合。德國處理服兵役義務與宗教信仰自由沖突以及美國處理受教育義務與宗教信仰自由的沖突為我們提供了可供借鑒的思路。國內學者以基本權利的輻輳結構為基礎,以“存異”的思路為指引,以“西雙版納問題”的客觀情況為參照,提出了宗教信仰自由與受教育權沖突的矛盾均衡方法更為我們提供了本土化的研究進路。只有如此,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宗教信仰自由權利與其他憲法權利義務沖突的問題,從而為國家立法和修法提供依據以最終實現公民宗教信仰自由的真正保護。
[1]邱建東.訴四川大學教材是否不良教科書案[EB/OL].中國律師觀察網,http://www.ccw lawyer.com/ShowArticle.asp?ArticleID=1685,2006-12-12.
[2]雄文釗,鄭毅.特殊權利沖突視角下宗教信仰自由的保護——以西雙版納的佛寺教育與憲法受教育權的沖突為例[J].宗教與世界,2010,(11).
[3]張千帆,朱應平.宗教信仰自由及其法律限制[EB/OL].維基百科,http://w iki.fjdh.com/index.php?doc-view-794.htm l,2008-01-07.
[4]姜士林,等.世界憲法全書[M].青島:青島出版社,1997:827-1101.
[5]莫紀宏.論宗教信仰自由的法律界限[EB/OL].中國法學網,http://www.iolaw.org.cn/showarticle.asp?id=2584,2003-09-12.
[6]葉小文.中國政府如何保障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N].人民日報,2009-11-04(16).
[7]李勇.憲法規范義務研究[J].蘭州商學院學報,2006,(05).
[8]陳新民.宗教良心自由與服役正義,國政研究報告[EB/O L].http://www.npf.org.tw/post/2/288,2007-01-19.
[9]黃錦堂.論宗教自由——兼論臺北市的相關論題[C]//臺北市政府法規委員會人權保障之理論與實務.2005:77-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