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珍珍
(華東政法大學,上海200042)
優化海事司法審判環境
——從完善專家證人和專家陪審員制度談起
李珍珍
(華東政法大學,上海200042)
基于海事案件的專業性與復雜性,查明案件事實對于并不精通航運實務操作的法官來說著實是一大壓力。法官面對當事人提交的大量證據與各方說辭往往無所適從,陷入海事案件事實認定的困境中。針對此種現象,結合海事司法現有制度的弊端性,解決這一問題的有效途徑就是在適當引入英美法系專家證人制度的同時,構建海事專家陪審員制度,實現二者的共存。
海事司法審判;專家證人;專家陪審員
在司法實踐中,判案結果往往基于對事實的判斷,只有在正確認定事實的前提下,法官才能適用相關法律解決糾紛。法官作為裁判者,本應能夠判斷雙方當事人提交的證據的可靠與真偽,然而現實的困境是由于法官專業的局限性,其常常陷入事實認定的困境里,無法對雙方當事人提交的大量證據及說辭提出有效質疑,故產生了法官裁判事實的認知悖論[1]。這種矛盾在相對復雜的海事案件中顯得尤為突出和尖銳。
不同于普通民事訴訟,海事案件一般具有跨國性、涉外因素復雜、證據容易滅失且保存也相當困難、事實查明問題相對棘手等特點。而且,海事案件具有極強的專業性,海上貨物運輸貨損糾紛案件、船舶碰撞案件都極具特殊性,面對船舶是否適航、船員對船舶的操縱是否妥當,船舶碰撞事實認定和責任劃分等問題,海事法官往往不能僅通過其深厚的法律功底作出正確的判斷。作為案件的裁判者卻缺乏對事實的判斷能力,對于案件的公正審理以及雙方當事人利益的保障都是一大威脅。
我國海事法院為了更加順利地查明事實,一般通過咨詢中立的專家、聘請鑒定人、建立專家輔助人制度等方式協助法官判斷事實問題。然而,限于現有制度自身的局限性,法官認知悖論的沖突仍未得到緩解,很大程度上制約了海事司法公正審判。
在我國海事司法審判中,法官咨詢專家的做法并未形成統一的機制,是否通過咨詢專家查清事實,完全取決于法官自身。鑒于我國立法并未明確承認法院聘請專家的權利,專家對案情提交的意見往往不具有法律效力,只能作為法官判案的參考因素。此外,被咨詢的專家對其做出的意見并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其并不出庭接受雙方當事人的質詢,法官也不能在裁判文書中提及咨詢事項,從根本上剝奪了雙方當事人對案件審理的知情權。很明顯,咨詢專家只能作為輔助法官判案的一種手段,不能從根本上解決海事司法審判事實查明中實際存在的問題。
對于我國海事司法實踐中的鑒定制度,雖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法官在查明事實問題上的壓力,其仍然存在諸多弊端,法官認知悖論的矛盾依舊突出。我國目前雖已明確了鑒定結論的證據效力,但對于鑒定人的資格、責任、鑒定結果的采信都缺乏系統完整的法律規范,導致現有鑒定制度混亂無序,鑒定結論無法成為法官可靠依據的尷尬局面。然而鑒定結論最本質的缺陷在于在實際判案過程中,尤其是專業性極強、案情較為復雜的海事案件,僅靠鑒定結論是不能完全查明案件事實的。鑒定機構對案情并不能全部了解,鑒定結論也僅向法官提供特定的信息,要想對案情做出一個完全、合理的推定,一份單一的鑒定報告是遠遠不足以協助法官認定事實的。法官仍然需要通過自身的專業知識與經驗來判斷孰是孰非,而這對于僅精通法律的海事法官來說非常困難。
鑒于我國目前司法鑒定制度的弊端性,不少學者倡導引入英美法系專家證人制度。《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61條規定,當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請具有專門知識的人員出庭就案件的專門性問題進行說明,有關費用由當事人負擔,審判人員和當事人可以對出庭專家進行詢問。經人民法院準許,可以由當事人各自申請的專家就有關案件中的問題進行對質。然而,該司法解釋創設的僅僅是專家輔助人制度,并非完全意義上的專家證人制度。不同于英美法系專家證人意見是對案件專門性問題所作的結論性意見,我國民事訴訟規定的專家輔助人意見只是對問題的闡述和說明,對法官并無約束力。根據《民事訴訟法》第63條,法定證據并不包括專家輔助人意見。可見我國目前尚未明確承認專家證言的證據效力,其是不能作為認定事實的法定依據的。
因此,建立新的司法體制協助法官查明海事案件事實問題,優化審判環境刻不容緩并且極具現實意義。
不同于大陸法系鑒定人制度,英美法系采取專家證人制度,專家證人具有就證據資料發表意見并作出結論的權利。在美國、英國以及我國香港地區,專家供證經常在海事訴訟中被各方引用,以強化各自的論證。目前一些學者倡導在海事司法審判中引入專家證人制度,確立了海事專家意見的證據地位。他們認為海事糾紛專業性強、涉案標的額巨大,承認專家意見的法律地位將有助于更快還原事實真相、厘清責任分擔,提高海事訴訟審理案件的效率。然而,專家證人制度是否能夠完全解決司法實踐現存的問題仍然有待檢驗。
專家證人制度是抗辯式訴訟模式的產物,固然具有優越性,但限于英美法系下傳統專家證人的選定模式是以當事人委托為主,必然產生一系列問題,其不僅容易導致專家證言的不公正性,也增加了當事人的訴訟成本,實質性地削弱了專家意見的法律效力。因此英美國家對此進行了改革和調整,而英國1999年《民事訴訟規則》就是變革后的產物。該法①Rule35.3Uniform CivilProcedureRules1999。明確了專家證人的職責在于以其專業知識協助法院解決有關訴訟程序涉及的問題,并且這種職責優先于專家證人對委托或聘任他的當事人的義務[2]。自英國《民事訴訟規則》變革之后,英國法院的傾向是允許雙方當事人共同委托一名相互接受的專家,在雙方不能對此達成一致時,由法院指定,專家證人費用由雙方當事人共同分攤,在保證專家證人公平性的同時,也一定程度上減輕了雙方當事人的經濟負擔[3]。Woolf法官在DanielvWalker一案中提到,如果當事人對共同指定專家做出的報告不信服,法院應該允許他取得另一專家的意見,以檢驗共同報告的結論②DanielvW alker,TheTimes,17May2000。。
專家證人制度的變革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傳統專家證人的不公正性、當事人訴訟成本高昂等缺陷,然而單純將此種制度引入我國海事司法體系是遠遠不夠的,變革后的專家證人制度仍然存在問題。雖然英美法系國家已通過立法明文規定專家證人對法院的職責優先于聘用他的當事人,但此種變革實際上是不能達到預期效果的。首先,當事人支付高昂的價錢聘用專家證人,專家證人本應向當事人負責,如果立法強制規定專家對法院負責,理智的當事人就不可能聘用對其不利的專家證人,專家證人制度也就名存實亡。其次,司法實踐中當事人往往處于抗辯地位,協商一致選擇一名專家證人難上加難。對于涉及金額較大且復雜的海事案件,指定共同專家甚少在海事法院出現[4]。在當事人不能一致選擇共同專家證人的情形下,由法院指定一名專家的做法,也有悖于英美法系引以為傲的抗辯制度,即使在實行法官主導制的大陸法系國家,由法院指定專家證人也有違法院的中立性。
即使英美法系專家證人制度有一定的弊端性,其仍然具有存在的價值意義和先進性,該制度確實緩解了海事案件事實查明法官認知悖論的矛盾。適當地引入專家證人制度是切實可行的,我國立法應該確立專家證言的證據效力。
不同于我國傳統意義上的專家③我國普遍認為專家是指在某一行業具有高級職稱或獲得相關證書的專業人士。,英美法系認為只要掌握某一方面專門知識的人即可以成為專家,而高等學歷或相應的資格證書并不是硬性要求。對于專家證人的認定,英美法庭往往看重的是實際的專業技能[5]。相反,我國對于專家的資格認證并不具有英美法系的靈活性,其有嚴格的認證原則,由相關機構對鑒定人資格預先確定并形成專家庫。我國雖然允許當事人聘請專家輔助人,但在我國所謂的專家都必須具有高級職稱或獲得相關證書,而英美國家專家是一種經驗主義者,只要其對某一行業精通熟稔,即使沒有職稱或證書都可以成為專家證人,比如一名初中學歷的技工,這在我國是不可想象的。相較而言,英美法系對于專家的認定更具科學性。實際上,即使一名專家具有充分的理論知識并獲得證書,也不能保證其能夠做出正確的專家證言,而大量的實踐經驗往往比一紙證書更加有用。
英美法系專家證人制度另一個值得我國借鑒的是專家證人需要經過雙方交叉質證。在我國,雖然《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允許審判人員和當事人對專家當庭進行詢問并對質,但實際上該司法解釋是與我國現行民訴法相悖的。目前我國專家證人一方面不屬于《民事訴訟法》規定的證人,不可作為證人出庭,另一方面也不符合鑒定人的條件,同樣不可出庭。因此實踐中一般當事人只提交書面專家意見。而在英美國家,專家證人是一種特殊的證人,其仍然需要接受普通證人的交叉詢問和質證,即雙方律師對專家證人以主詢問-反詢問—再主詢問—反詢問方式進行④Eymard v.Pan AmericanW orldAirways,795F.2d1230,1234(5thCir.1986)。。這種制度能夠減少專家意見的虛假性,通過當庭質證讓法官更加直觀準確地判斷專家意見的真偽。
然而,我國屬于大陸法系,完全照搬專家證人制度是不太現實的,也不能根本解決我國海事司法實踐中存在的問題,只能適當引入將其作為輔助制度協助法官查明事實,建立新的體制配合專家證人制度和鑒定人制度以解決法官認知悖論的矛盾仍具有現實急迫性。
人民陪審員制度雖然在地方基層法院得到了較好的施行,但對于專業性較強的海事案件來說,該制度形同虛設。對此,2006年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關于海事審判工作發展的若干意見》明確提出要逐步建立專家陪審員制度。據此,2009年青島海事法院率先聘用專家陪審員審理案件,但截至目前為止,建立該制度的進展并不理想,除上海、青島少數海事法院曾聘請過專家陪審員外,其他法院基本未嘗試實行此種機
制[6]。
對于專家陪審員制度的建立,學界也存在不少反對的聲音。一些學者認為,雖然在司法實踐中允許合議庭選用專家陪審員參加海事案件審理對事實的認定起到了一定的幫助,但如果專家陪審員的意見對案件的審判具有決定性的作用,不但不利于合議制作用的發揮,還會導致法官地位尷尬化。如果法官對專家陪審員的意見全盤接受的話必然導致專家成為法庭背后的主宰者,法官很容易喪失對案件審判的最終決定權。如果法官輕易地否決專家的意見,設立專家陪審員最初的價值就蕩然無存了。
筆者認為,任何一種制度都不可能十全十美,海事專家陪審員制度也不例外。既然專家是以陪審員角色參與訴訟的,專家陪審員本身就對案件具有決定權,專家與法官就是分享機制下的合作關系,也就無所謂法官地位尷尬化一說了。因為任何案情的最終判決都是由專家陪審員和法官共同作出的,只是分工不同而已,法官更擅長對于法律的適用,其對法律問題的判斷往往具有決定作用。相反,專家陪審員更精通航運實物,對事實的判斷相較于法官往往更具主導性。適用海事專家陪審員制度,充分地實現了法律與海事實務的有機結合,對于案件的公正審判有利無害。
對于不利于合議制制度的發揮一說,實踐中也可以聘用三到五位專家陪審員,解決此種擔憂,避免獨任專家對案情的獨裁權,通過專家陪審員之間的互相監督與制約,實現案件審理的公正化。
雖然最高院早在2006年就已經倡導構建海事專家陪審員制度,并且少數海事法院已經嘗試適用,但是專家陪審員制度的進程仍然停滯不前,情況不容樂觀。如何具體建立陪審員制度,我國尚未出臺相關的立法規定,也缺乏相應的司法實踐。
需要明確的是,我國倡導建立的海事專家陪審員制度是讓專家實質性地參與到案件的審判中。因此,海事專家陪審員的資格認證與選定非常重要,筆者認為需要設立經過專業部門考核的專家庫名單,并根據海事專業性進行劃分,專家費用由國家承擔。由于海事案件相對復雜,聘用一個專家陪審員往往是不夠的,也容易導致獨任專家陪審員對案情的控制。因此,聘用三個專家陪審員是比較適當的,如果遇到特別復雜的案件,也可以申請增加到五個專家陪審員。
首先,對于具體案件專家陪審員的選擇問題,筆者認為可以適當突破普通民事訴訟中隨機選擇陪審員的方式,借鑒仲裁中當事人選擇仲裁員的方式,由雙方當事人各自或者委托仲裁委員會指定一名仲裁員,而第三名仲裁員由當事人共同選定或者共同委托仲裁委員會指定。因此,在選擇海事專家陪審員時,為了維護審判的公正性,保證當事人的合法權益,也可以允許雙方當事人在公開的專家陪審員名單中各自選擇一名專家陪審員,并協議選擇第三名為首席專家陪審員,如若當事人未能對首席專家陪審員達成一致意見,就可以由法院主持在專家名單庫中隨機抽取。
其次,為了防止海事專家陪審員的權力過度膨脹化,應該通過立法明確確認專家陪審員的法律義務與責任。建立約束法官權力的相關機制,對專家陪審員采取監督措施,設立錯案率和重審率等機制,在陪審員違反重大義務時,解除其專家陪審員資格。
最后,為了減少司法成本,專家陪審員制度應該由法官申請設立,只有在海事法官不能通過自身專業知識和經驗對案情作出正確判斷的情況下,才可以申請聘用專家陪審員。
誠然,海事專家證人、海事專家陪審員制度具有其自身的缺陷性,不可能完全解決海事司法審判中現存的問題。然而,科學有效地結合兩種制度必將減少海事法官陷入認知悖論的情況,優化海事審判環境。
[1][英]J·A·喬羅威茨.民事訴訟程序研究[M].吳澤勇,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8:181.
[2]英國民事訴訟規則[M].徐昕,譯.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01:178.
[3]沈達明,冀宗儒.1999年英國民事訴訟規則詮釋[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05:217.
[4]楊良宜,楊大明.國際商務游戲規則:英美證據法[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2.
[5]JamesBradley Thayer.A Preliminary Treatiseon Evidence at theCommon Law,1898:264.
[6]劉喬發.構建海事審判專家陪審員制度研究[J].人民司法,2011,(7).
[責任編輯:王蘭娟]
Optimize the Environment of the Maritime Litigation——From the view of the improvement of system of expertise witness and expertise juror
LIZhen-zhen
On account of the professionalization and complexity of maritime litigation, it is such a huge pressure to the judge to ascertain the fact of the case who is not proficient in shipping practice.Generally, the judge does not knowhow to identify the authenticity and validity of the testimonies and evidences. So the best way to solve this problem in maritime judicial practice is to bring in expert witness system of common law and establish expert juror system as well.
maritime litigation;expert witness;expert juror
DF961.9
A
1008-7966(2013)05-0126-03
2013-06-03
李珍珍(1989-),女,浙江溫州人,2011級國際航運法學專業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