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琪
(華東政法大學研究生教育院,上海長寧200042)
契約機會主義下飛行員單方解約權的法律分析
(華東政法大學研究生教育院,上海長寧200042)
勞動合同雖是私法契約,但常以法律對用人單位的契約自由加以限制。民用航空領域,飛行員在勞資關系中具有一定主動權,其利用契約機會主義主動單方解約較為頻繁。為此制定之“五部委規章”徹底剝奪勞動者契約自由,并導致飛行員之行為危及公共利益,同時亦造成法院的法律適用困境。建議《勞動合同法》從明確違約金的特殊適用規則及企業特定人力資源的單方解約權兩個層面予以改進,減少契約機會主義影響。
契約機會主義;單方解約權;飛行員
私法契約通常因為對當事人意思自治的充分尊重而在法律上予以當事人無論在合同訂立還是在合同履行階段處分自身權利的充分自由,謂之契約自由。然而,因部分私法契約具有的社會性及可能存在的契約機會主義,基于理性的社會考慮:契約自由之限制系對契約正義而不僅僅是對平等的追求[1]。以法律手段對契約自由的限制已是通常之做法,也被認為是契約法的基本作用之一。
現代契約訂立與履行不存在共時性,以及現代經濟活動的相繼性是契約機會主義產生的基礎。正如波斯納所言,由于播種和收獲不是同時的,缺乏法律強制性權利會導致的結果之一是:使投資偏向于短期內能完成的經濟活動,從而降低資源使用效率。波斯納曾用A出售牛的例子來說明契約機會主義的不利影響:現在假設A有一頭牛,有買家B和C。該牛對A的價值為30美元,對B的價值是50美元,對C的價值為100美元,這也是他們愿意的出價。此時B手頭有50美元現金,而C只能保證一周之內付75美元。此時,如果法律強制保證C對A的允諾有效,即使出現C的違約現象,多出的25美元完全可以在訴訟中得到補償。而如果沒有法律的保護作用,那么A極有可能會選擇與B交易,就會造成資源配置的不當,因為此時法律對其行為是缺乏救濟和限制的[2]。契約缺乏法律強制力保護將對另一方當事人利益乃至社會利益造成損害。霍姆斯說過:“在普通法中,履行契約的義務意味著如果你失于履約,則必須承擔損害賠償責任之預測,除此無它。”[3]因此,法律不僅應保護契約中的權利,也應限制契約中的自由。
勞動合同中契約機會主義時間上的相繼性就表現為勞動合同的簽訂與合同履行相分離。如果秉持勞動合同的完全契約自由,基于勞動市場中勞資雙方天然的力量失衡的狀況,在勞動力市場中契約機會主義一般表現為占據主動地位的用人單位可隨意解除勞動合同①雇主選擇的不是不支付對價(工資),而是選擇終止合同,這只是同賣牛例子方式的不同。若此時,法律不能對出賣者A—勞動者的權利予以救濟,對買方C—雇主的違約進行限制,契約機會主義自然就會存在。。雇傭方可能因為存在更廉價的勞動力可供選擇或者其他地區對勞動力的工作條件、福利等硬性要求較低等因素而選擇解除目前雇傭員工的勞動合同,而不是培養一名具有強烈認同感的員工。如果解雇一個勞動契約尚未履行完畢的勞動力所帶來的損失要小于引入一個新員工所帶來的利益,這樣做是完全無可厚非的②對契約機會主義的分析是基于對法律是否應當采取必要手段加以規制的分析,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市場主體行為本身不應當被賦予貶義的色彩。。但是,如果法律對這類具有機會主義特點的企業單方解約權沒有限制,負面效果也是明顯的。對于勞動力個人而言,因為公司的解雇行為,其可能面臨的是長期失業狀態,家庭生活的入不敷出等等問題;對于社會而言,將造成就業市場不穩定,影響經濟發展。此時,法律就不應當僅考慮締約雙方的利益,而將交易外的第三人利益置之度外[4]。
明顯地,公司企業的選擇是理性的,但是從社會及構成社會基礎的勞動者利益角度看,用人單位因契約機會主義而單方解除勞動合同的行為應當予以限制。因此,我國以《勞動法》及《勞動合同法》限制用人單位因契約機會主義利用單方解約權是合理的。
《勞動合同法》的設計是基于對勞動者保護的初衷,考慮到一般勞動合同中雇主的強勢地位,對雇主勞動合同契約自由的限制,并不僅限于對單方解約權的限制。我國《勞動合同法》中第14條有關無固定期限勞動合同的規定,第82條有關用人單位拒絕訂立勞動合同的責任等都是對用人單位的契約自由的限制,以及《勞動爭議調解仲裁法》第5條規定的勞動仲裁前置也是對用人單位(包括對勞動者)選擇爭議解決方式的限制。
在《勞動合同法》出臺之前,《勞動法》曾以第25、26及27條規定用人單位單方解除權。自《勞動合同法》生效之后,主要依據其第39、40及41條的規定。《勞動合同法》規定的用人單位單方解除權限定為三種類型:過錯性解除、非過錯性解除及經濟性裁員。此三條規定將用人單位的單方解除權嚴格限制,任意解除勞動合同的基礎消失,勞動者的勞動權得到充分的保證[5]。除此之外,用人單位只有通過合同到期或者《勞動合同法》第36條規定的協商解除的形式解除合同。
從上面的闡述可以看出,以法律手段對勞動合同的履行予以保障是符合情理和法理的。傳統法律保障偏重于保護勞動者,多限制用人單位權利。但這是在強資方、弱勞工的背景下建立的,不適應當前民用航空業的發展趨勢。隨著民用航空市場允許民營航空公司進入,有限的飛行員資源逐漸成為航空公司相互競爭的重要資源,飛行員為追求高薪而主動跳槽的爭議與糾紛逐年增多[6]。
《勞動合同法》中用人單位單方解約權的情形以(一)、(二)、(三)……的列舉方式予以明確。勞動者單方解除權在《勞動合同法》第37條中規定:“勞動者提前三十日以書面形式通知用人單位,可以解除勞動合同。勞動者在試用期內提前三日通知用人單位,可以解除勞動合同。”其對勞動者行使單方解約權的限制是要在時間上提前30日通知用人單位。單從此文本規定看,《勞動合同法》對于勞動者行使單方解約權較寬松。因此《勞動合同法》客觀上給予了飛行員利用契約機會主義謀取自身短期利益的可能性。
法條規定之外,飛行員契約機會主義的存在也是因為飛行員勞動合同存在履行上的不共時性。合同的訂立和履行是一個相當復雜的法律話題,波斯納所言的合同在訂立和履行階段的時間上的相繼性或者非共時性在不同合同的不同階段也應當有不同的情況。此時契約機會主義的時間相繼性是:飛行員合同的訂立及培訓與其作為機長為航空公司服務的時間點相隔較長時間。若以理性人的思維看,飛行員在歷經航空公司培訓之后,民營航空公司提供更優厚的合同,而其違約所需要承擔的責任較小時,選擇解約也無可厚非。
1.不同法律規章的法律適用沖突
2008年之前,《勞動合同法》沒有飛行員單方解約的規定,而是統一適用其中的一般規定,但一般規定并不能解決飛行員主動解除合同的特殊問題。2005年5月25日,經國務院同意,中國民用航空總局會同人事部、勞動和社會保障部、國資委、國務院法制辦公室制定《關于規范飛行人員流動管理保證民航飛行隊伍穩定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意見》對飛行員單方解約權做了限制,也對解約之后的賠償金有明文規定。
《意見》雖然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現實中亟待解決的現象,但仍存在問題。首先,當《勞動合同法》作為全國人大常委會制定的法律與部委規章之《意見》在勞動者解約問題上規定不一致時,依上位法優于下位法的原則,應適用《勞動合同法》。其次,《意見》于2005年發生效力,《勞動合同法》于2008年發生效力,依新法優于舊法的原則,應當優先適用《勞動合同法》。再次,即使根據《立法法》第83條:“同一機關制定的法律、行政法規、地方性法規、自治條例和單行條例、規章,特別規定與一般規定不一致的,適用特別規定;新的規定與舊的規定不一致的,適用新的規定。”規定的特別法優于一般法的原則而適用《意見》,也必須是“同一機關制定的”,而《勞動合同法》與《意見》的制定主體分別為全國人大常委會和國務院五部委,顯然不是“同一機關”。總之,適用《意見》是缺乏法理基礎的。
2.勞動者契約自由及公共利益受影響
《意見》中要求三方一致方可解約的規定,導致飛行員可能為行使單方解約權而走上歧途。《意見》有如下規定:“……對招用其他航空運輸企業在職飛行人員的,應當與飛行人員和其所在單位進行協商,達成一致后,方可辦理有關手續……”這樣,飛行員的單方解約權受到極大限制,等于將其劃歸到協商解除勞動合同之層面,飛行員成為“合同奴”。為此飛行員不得不采取不恰當的做法以彌補法律救濟的缺失。
“東航集體返航事件”即是法律缺失情況下飛行員自救行為的極端表現。2008年3月31日,東方航空公司云南分公司從昆明飛往大理、麗江等地的14個航班飛到目的地上空后,又集體返航飛回昆明,約1500名乘客滯留。飛行員擅自“返航”,是試圖通過內部機制來解決此問題[7]。這是因為我國法律沒有專門的合理規定,才導致契約機會主義下權利訴求途徑的異常化。有學者認為,飛行員選擇返航,這種行為不是簡單的不工作或者消極怠工,而是更為特殊的利益訴求表達方式[8]。但無論如何,飛行員不能采取此種方式,因為航空公司長期以來被認為是從事公共運輸的公共承運人,航空公司及其雇傭人員的行為因此承載著社會公共利益,合同法第289條規定:“從事公共運輸的承運人不得拒絕旅客、托運人通常、合理的運輸要求。”民用航空公司因此被認為負有不得隨意選擇和拒絕客戶;不能索取過高、不合理的費用等義務與責任。集體返航行為直接影響了顧客在正常情況下準確時間到達目的地的合理訴求,不符合社會公共利益。
《勞動合同法》第22條中規定:“勞動者違反服務期約定的,應當按照約定向用人單位支付違約金。違約金的數額不得超過用人單位提供的培訓費用。用人單位要求勞動者支付的違約金不得超過服務期尚未履行部分所應分攤的培訓費用。”《意見》中劃定了賠償金的范圍“……根據現行航空運輸企業招收錄用培訓飛行人員的實際費用情況,參照70萬~210萬元的標準向原單位支付費用……”
訴訟中飛行員愿意出的違約金與航空公司的要求差距巨大①在著名的鄭志宏案中,東航公司在勞動仲裁中要求11257萬余元,而最終鄭志宏賠償航空公司133萬多元,退還相關費用7萬元。。主要問題在于培訓費的認定,而法律并沒有明確的規定。培訓是一個市場化的行為,價格均存在較大的不確定性。《意見》將賠償限定在70萬~210萬元過于死板,應予以廢除。《勞動合同法》應當允許飛行員等企業特定人力資源的違約金適當高于培訓費,因為飛行員的價值不僅是培訓費。適當的高于培訓費可以在穩定的前提下增加靈活性,符合公平價值。
若《勞動合同法》以明文規定的形式,在第37條之后用列舉的方式闡明飛行員等企業特定人力資源不得解除勞動合同的情形,則飛行員解約將獲得法律的明確規范,比如:飛行員成為機長之日起2年內不得擅自解除勞動合同;飛行員在任職期間違反公司規定、侵犯公司利益嚴重者自最后一次該行為之日起2年內不得要求解除勞動合同;等等。同時,延長30日的提前通知時間,給航空公司充分的時間尋找替代者以便順利承擔公共承運人的角色。
法經濟學的研究充分體現了在經濟全球化的時代條件下,經濟與法律兩種現象互動共生、高度統一的新趨勢[9]。法經濟學本身并無對錯,只是法學家更多地是從公平、立法的角度分析問題,而經濟學家則更多地是從效率及后果的角度分析問題[10]。
在民用航空領域,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近年來出現了越來越多的新問題。飛行員主動解約日益頻繁就是一個例證。正如先賢所言:“法一經制定,便已經落后于時代。”我國《勞動合同法》未能適應民航業的新發展并不是不能克服的。法經濟學于法律的運用,明確了飛行員作為勞動者主動提出解約是契約機會主義的體現,是不利于社會經濟的發展的。來自天空的勞動爭議,源自于契約機會主義,若能以《勞動合同法》對飛行員及航空公司雙方的單方解約權予以平衡,定能還以一片和諧的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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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沈文敏,陳娟.東航集體返航涉嫌人為因素[N].人民日報,2008-04-08.
[8]趙蕾.東航事件引發罷工權之爭[N].南方周末,2008-04-17.
[9]馮玉軍.法經濟學范式研究及其理論闡釋[J].法制與社會發展,2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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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曉慧]
A Legal Analysis of Pilot's Unilateral Right of Rescission under Contractual Opportunistic Theory
XUYun-qi
Although the labor contract is private contract, the law often restrains contractual freedom of the employer.In civil aviation area, pilots in the active status and utilize their right to rescind the contract very of ten.The regulation drafted by the government deprives the contract freedom of employee, and caused the pilots have endangered public interests.Meanwhile, the regulation caused the dilemma of the court's applying law.The Labor Contract Law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should revise the rule of the penalty for breach of contract and refin the unilateral right of pilot's right to rescind the labor contract.
contractual opportunistictheory;unilateral right of rescission;pilot
DF472
A
1008-7966(2013)05-0070-03
2013-07-04
徐琪(1989-),男,江蘇蘇州人,2011級國際法學專業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