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艷
(西南大學文獻研究所,重慶北碚 400075)
北大標點本《禮記正義》勘正
張海艷
(西南大學文獻研究所,重慶北碚400075)
摘要:北大標點本《禮記正義》乃嘔心之作,嘉惠學林。然整理者因文字誤讀、誤解語詞、句法分析不當、不察古代名物、不詳古代典章等,而影響了對典籍的正確標點,以致瑕疵尚存。本文勘正其書存在的問題14處,并進行考證,以期該文獻更加科學準確。
關鍵詞:禮記正義;標點;勘正
古籍原無標點,斷句可謂讀書治學第一要務。歷史演變不斷,句讀由無至有,至今發展為完備的標點符號系統。而整理古籍的第一步即標點,這也是最基礎的工作,其事不可小覷。讀由龔抗云先生整理,王文錦先生審定,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出版的標點本《禮記正義》,除受益于整理者的嘉惠學林之貢獻外,筆者在其嚴謹的整理之中也略有所思,對其標點斷句等有所勘正。勘正之處或因文字誤讀,或因誤解語詞,或因句法分析不恰當,或為不察古代名物,或因不詳古代典章。其小誤造成書中標點斷句存在不少問題,影響了對原典的正確解讀。《石河子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年04期中徐文新先生的《<禮記正義>標點商榷》一文指暇21則,又《文教資料》2007年07期刊載南京師范大學常虛懷先生的《北大本<禮記正義>前十卷標點訛誤辯析》一文條校72則,可見其書標點值得商榷之處確實值得關注。現謹將筆者所見之重要的錯誤按原書之序舉例13則,略作誤因分析,條校如下:
(1)《毛詩》說君以豕,臣以犬,民以雞。142/13①按:“《毛詩》說君以豕”,“說”字怎么理解?文意不明;《毛詩》中也沒有“說君以豕”的相關內容。當是標點有誤。檢核典籍,不難發現,《毛詩說》應為書名。漢人解《詩》,有《齊詩說》、《魯詩說》、《韓詩說》,為今文,有《毛詩說》,為古文,惜諸書均已不傳,只是在典籍中時見零散詞句。《禮記正義》曾三次引用《毛詩說》,另外兩次為卷七《檀弓上》:“若依《王度記》,則有一驂馬也;若依《毛詩說》,則有二驂馬也。”《王度記》與《毛詩說》對舉,均為書名。卷二三《禮器》:“《毛詩說》:‘觥大七升。’”
標點者不察,將“說”放在書名號之外,影響了對原文的閱讀和理解。正確的標點應該是“《毛詩說》君以豕,臣以犬,民以雞”。
(2)搢本,去珽荼,珮士笏也。士以竹為笏,飾本以象。關梁不租,此《周禮》也。殷則關恒譏而不征。882/16
按:“周禮”在典籍中有時指《周禮》一書,有時又指周代的禮制,需要細致辨析才不致誤。遍查《周禮》各版均無此語。此處“周禮”乃指周代的禮制,而非《周禮》一書。下句以“殷則關恒譏而不征”的“殷”,指殷禮,更可以證明。原文對舉成文,殷、周之禮制對比,邏輯分明。據此“周禮”不應該加書名號。
(3)豐,茂也。大鹹曰鹺。今河東云。幣,帛也。157/6
按:“今河東云”語意不完整,不能獨立成句,但卻標點成一個完整的句子。誤矣。原文“今河東云”,是對“大鹹曰鹺”的補充說明,語意是連貫的。若施用句號,便將文氣煞斷,結果既文不相連,又句子殘缺。正確的標點應該是“豐,茂也。大鹹曰鹺,今河東云。幣,帛也。”
(4)孔子既論夏家之事,是又言殷代之非,故云,可哀哉!277/7
按:原文“既”與“又”彼此呼應,邏輯性本來很強。而原標點不能體現這種構意,“是”字下屬,將句子點破。正確的標點應該是“孔子既論夏家之事是,又言殷代之非,故云‘可哀哉!’”這樣,“既”與“又”彼此呼應,“是”與“非”上下對舉,文氣通暢,回應了經文“孔子謂為芻靈者善,謂為俑者不仁”。
(5)曾子曰:“孝子之養老也。樂其心,不違其志,樂其耳目,安其寢處,以其飲食忠養之。”854/18按:“孝子之養老也”本不成句,后面卻用句號,不當。實際上這是主謂之間插入助詞“之”,使“孝子養老”這個句子詞組化,成為全句的主語,后面部分“樂其心,不違其志,樂其耳目,安其寢處,以其飲食忠養之”作全句的謂語。因此“孝子之養老也”之后只能加逗號。標點者辭氣未審,加上句號,文氣被煞斷,誤。
(6)熊氏云:“以拜時還辟,或可東西面相拜。又以曰‘辟’者,是贊者來辭告主人及賓,言曰‘辟’。”1567/8
按:先說文字問題。“還辟”,四庫本、阮校《十三經注疏》本同。南宋衛湜《禮記集說》卷一百四十六作“般還”。檢核經文,作“賓再拜受,主人般還曰辟”,“主人阼階上拜送,賓般還曰辟”,據此,當以作“般還”為優。原書未出校。
“或可東西面相拜”的“拜”,四庫同,宋衛湜《禮記集說》卷一百四十六則作“對”,異文未出校。
此處標點也存有問題。原文標點“又以曰‘辟’者”,標點不確切。經文“賓再拜受,主人般還,曰‘辟’”,熊氏引經,解釋經文“曰辟”的含義,而不是解釋“辟”。故正確的標點應該是“又以‘曰辟’者,是贊者來辭告主人及賓,言曰‘辟’”。
(7)既未敢越次多食,故君又命徧嘗而已,乃徧嘗之后,則隨己所欲,不復次第也。889/10
按:古代“已”、“己”往往不分,但是“已”與“己”又是語音、語義、用法完全不同的兩個詞,故整理古籍時應根據具體語境做出正確判斷。本句“而已”之“已”本當作“己”,整理者卻處理成“已”。由于文字有誤,影響對內容的理解,標點隨之亦誤。句子破散的結果,“故君又命徧嘗而已”,不應該有這種表達方法;“乃徧嘗之后”,缺少主語;“則隨己所欲”,又上承無根。正確的釋讀和標點應該是“既未敢越次多食,故君又命徧嘗,而己乃徧嘗。之后則隨己所欲,不復次第也”。
(8)謂大功之親,為殤在緦、小功者也。所以變三年之葛,正親親也。“三年之葛”,大功變既練麻,衰變既虞、卒哭。1541/14-15
按:“所以”之“所”,宋衛湜《禮記集說》卷一百四十四、四庫本《禮記正義》作“可”,是。“大功變既練麻”的“既練麻”,文不可通;“衰變既虞、卒哭”,主語“衰”,是斬衰、齊衰,還是其他,表意亦不明。檢核各版本,“麻”字,宋衛湜《禮記集說》卷一百四十四、元吳澄《禮記纂言》卷十三、四庫本《禮記正義》均作“齊”。是也。孔疏的解釋很明白,謂“云‘三年之葛,大功變既練’者,則《雜記》篇云‘三年之練冠,則以大功之麻易之’是也。云‘齊衰變既虞、卒哭’者,齊衰初喪,得變三年既虞、卒哭,則下《閑傳》篇云‘斬衰之喪,既虞、卒哭,遭齊衰之喪。輕者包,重者特’是也”。
由于文字錯誤,“齊衰”誤為“麻衰”,影響到對原文意義的理解,結果標點者破散詞語,將“麻”字上屬,標點亦誤。糾正如下:
“謂大功之親,為殤在緦、小功者也。可以變三年之葛,正親親也。“三年之葛”,大功變既練,齊衰變既虞、卒哭。”
(9)燕居之冠,屬武于冠冠,武相連屬,燕居率略少威儀故也。894/11
按:“屬武于冠冠”是什么意思?“武相連屬”,“武”與什么“相連屬”,甚不得其解。細細審查,發現乃是標點有誤。
孔穎達的這段疏解,是就經文“玄冠縞武,不齒之服也。居冠屬武,著冠于武,少威儀”而發的,牽涉到對古代官服儀制的理解。冠是帽子,武是冠卷,即系冠的帶子。人閑居率略隨意,不講究威儀,故帽帶系在帽子上,冠帶相連屬。如果不是閑居,就要講究威儀,帽子與帽帶本來是分開的,臨戴的時候,才把帽子與帽帶結在一起。
準此,正確的標點應該是“燕居之冠,屬武于冠,冠、武相連屬。燕居率略,少威儀故也”。
(10)右徴、角,左宮、月,玉聲所中也。徴、角在右,事也,民也,可以勞。宮,羽在、左,君也,物也,宜逸。913/22
按:“左宮、月”,義不可通。“月”,應是“羽”字之誤。查四庫本、阮校《十三經注疏》本、宋衛湜《禮記集說》本,以及《禮記·玉藻》的經文,都作“羽”,是也。“徴、角”與“宮、羽”相對,都是就五音而言,若作“月”,則文不相諧。
鄭玄注“宮,羽在左,君也”,亦作“羽”,不誤,但標點卻不準確。文中“徴”、“角”并稱,“宮”、“羽”并稱,故應該改逗號為頓號。此雖小疵,但既影響文氣,又不利于正確理解原文,故一并提出來,予以糾正。
(11)弁绖,服者吊服也。1215/1
按:“弁绖”是什么意思,不清楚,顯得突兀;“服者吊服也”,翻譯過來就是“服是吊服”,語義亦不明。考察其原因,原來是整理者將句子點破了。原文是鄭玄對經文“凡弁绖,其衰侈袂”所作的注,意在解釋弁绖服是一種吊服,“弁绖服”屬于古代喪葬制度的一種服喪規定。因此,正確的標點應該是“弁绖服者,吊服也”。其實孔疏“弁绖者,謂吊服也”,說得已經很清楚。校點者不察,文意理解有誤,隨之,標點亦錯了。
(12)魯莊公敗于乾,時公喪戎路,傳乘而歸。1032/12
按:“乾時”是地名,在齊地。《春秋·莊公九年》:“八月庚申,及齊師戰于乾時,我師敗績。”杜預注:“乾時,齊地。時水在樂安界,岐流旱則竭涸,故曰乾時。”《左傳·莊公九年》作“秋,師及齊師戰于乾時,我師敗績。公喪戎路,傳乘而歸”,記載是一致的。
校點者不明白“乾時”是地理名稱,破散專名,且將“時”理解為當時的“時”,結果把句子點破。正確的標點應該是“魯莊公敗于乾時,公喪戎路,傳乘而歸”。
(13)義、信和仁,皆存乎禮。1370/16
按:“義、信和仁”,按照這樣的標點推測,“義”、“信和仁”三項并列,當是校點者讀“和”為連詞,其實大誤。“和”是一個多義詞,在這里不是連詞,而應該是形容詞,指中和,即中正平和之意。“和”也是存之于禮的重要內容之一。《荀子·王制》:“故公平者,職之衡也;中和者,聽之繩也。”楊倞注:“中和,謂寬猛得中也。”
準此,正確的標點應該是“義、信、和、仁”。四者之間是并列關系,即經文所謂“發號出令而民說,謂之和;上下相親,謂之仁;民不求其所欲而得之,謂之信;除去天地之害,謂之義。義與信,和與仁,霸王之器也”。
(14)麻不加于采衣,采者不麻,謂弁绖者必服吊服是也。1216/17
按:“采者不麻”,意義不可通,原標點有誤。正確的標點應該作“麻不加于采,衣采者不麻”。《禮記》經文本來就作“麻不加于采”。孔疏“‘麻不加于采’者,謂弁绖之麻不得加于玄衣纁裳之采也”,解釋得已經很明白了。“衣”是一個多義詞,應注意考察該字在語境中的具體意義。文中的“衣”不是作衣服解的名詞,而是作動詞,也就是經文中所說的“服”,為穿衣之義,因此“衣”應屬下句才對。“衣采者不麻”,意思是說服玄纁裳之采者,不得服衰麻。
注釋:
①斜杠前的數字是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的《禮記正義》標點本頁碼,斜杠后的數字是該頁行數.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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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周哲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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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編號:1672-2094(2013)04-0076-03
收稿日期:2013-04-30
基金項目:本文是教育部人文社科專項委托重點項目“《儒藏》(精華篇)經部禮類”(編號10J F R)的研究成果之一。
作者簡介:張海艷(1983-),女,河北承德人,西南大學文獻研究所中國古典文獻2012級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