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國斌
(上海體育學院武術學院,上海 200438)
作為武術界的專有名詞,門戶是一個與拳種、流派相關的概念。在庫恩范式理論看來,(門)派者,一群人之謂也[1]。這群人有著相對一致的話語和實踐。門派與門戶有著密切的關系:一方面,門派是門戶的基礎,沒有武術的門派也就沒有武術具體的門戶存在;另一方面,門戶是門派存在的載體,門派的形成要在門戶中誕生,門派的傳播要借助門戶來實現,門派的發展也要依據門戶之“大本營”和“根據地”。如太極拳是武術的一個拳種,它的流派有陳、楊、吳、武、孫等,而門戶即是太極拳某一派、某一代、某一個具體的武術共同體。武術的技術將一群人聚集在門戶,對某一武術技術的傳授、學習、練習等構成這群人共同生活的主要內容。本文聚焦門戶,從武術場域的基本社會單位入手,闡釋武術的文化生產,出于以下考慮:一方面,克服武術現代化話語關于“門戶之見”“宗派主義”的習慣性認識,豐富關于門戶的認識;另一方面,將武術研究的宏大話語微觀化,以回應20世紀末學術界的“空間轉向”。
門戶以差異化競爭策略,從“不同技術的差異性生產、不同消費對象的適銷對路生產、差異性門戶話語的堅定”生產新流派、新拳種,為武術探索新的身體技術,也使門戶成為一個差異的空間,以差異作為出發點,又以差異作為終點。
1.1 技術的差異化生產 門戶差異化生產,首先是技術的差異,表現為對立面的探索。在技術方式上,在眾多拳種以“在不跌不仆中求勝”、站著“打”探索技擊新技術的同時,地趟拳、狗拳(地術)從倒地躺著“打”思想探索身體新語系,形成了在跌仆中求勝的“尚跌仆”拳種和技術體系。在技擊策略上,在形意拳等探索正面直來直去技擊可能性的同時,八卦掌等從側面“避正打斜、以正驅斜”別樣打法探究了通過“走轉”避開對手正面攻擊,并形成以正面順勢打擊對手斜面的技擊風格。同樣,在其他拳種致力于“快、用力、尚攻”時,太極拳等以“慢、不用力、尚守”等武術界的內容系統探索、勾畫出新的身體語系。在運動風格上,在不少拳種營造“天行健”之陽剛時,門戶又生產了“地勢坤”拳系,如福建少林地術根據“力弱者或古時纏足女子在敵手的強攻下往往會跌仆”,以“地躺術取勝或設勢誘勝”可能性的探索,發掘了弱勢群體(如力弱者和女子)的技擊語匯[2]。
其次,在“天行健”和“地勢坤”2大拳系的對立探索中,還有位居“中間地帶”拳系的差異性生產。這些拳種綜合了對立面生產的快/慢、有力/無力、陽剛/陰柔等向度,表現為動作速度的動靜疾徐、動作力度的輕重相生、運動特點的剛柔相濟,升華為指導思想的陰陽相濟,轉化為演練的“起與伏、快與慢、重與輕、實與虛”,并在這些對立因素的不同處理中體現個性、區分彼此。
門戶的差異化生產除了技術系統的對立面探索,還有動作方式的差異化處理。換言之,“中間地帶”拳系將門戶對技術系統對立面的探索轉化為動作方式的差異化表現。
1.2 消費對象的差異化生產 門戶的差異化生產也有消費對象的差異,在確立新的消費對象,進而為特定對象“量身定做”的文化生產中誕生新的拳種。
例如,面對女性消費對象的“女性武術”生產。在福建少林地術以倒地技擊方式生產了傳統“女性武術”之后,木蘭拳又針對女性生理、心理特點,圍繞女性對美的追求,引進舞蹈、音樂等元素,在花架拳基礎上生產了現代“女性武術”。在傳統和現代“女性武術”的文化生產中,福建少林地術生產了“女性”技擊方式,木蘭拳生產了女性健美運動。
再如,太極拳從“壯欺弱、慢讓快”的“有力打無力、手慢讓手快”(王宗岳語)反面起步,以“慢動緩練、輕動柔練、心動意練”等新的運動方式構建了“弱者武術”的新拳系[3]。其中,晚清楊露禪的差異化生產是針對貴族不喜大強度體力活動的特點,以“去縱除跳、柔和姿勢、簡化動作”之生產對陳氏太極的消費對象進行了貴族化轉換。新中國成立后太極拳的差異化生產又將其目的轉向健身,在新中國體育“增強人民體質”方針指導下,創編了“被十幾億人體驗過的”[4]二十四式簡化太極拳,成為千萬中國人與疾病斗爭的“處方”、踏上康復之旅的“手杖”。
可見,近現代以來,太極拳的差異化生產在貴族化轉換之后又于群眾體育、老年健身、患者康復的進一步轉換中得以延伸,貫穿其中的是太極拳的政治化道路。不同的是,楊露禪通過“走上層路線”(王公大臣中有一個石貝勒半身不遂,想讓兒子學武。楊露禪到王府,一架石貝勒的手在屋里走了一圈。石貝勒說:“好,你的功夫很高明,我馬上就叫兒子給你磕頭拜你為師。”楊露禪便在王府教拳,除石貝勒之子石少男之外,還有公子、王侯、將領,以及王府管家等。后來石貝勒又介紹楊到旗營教拳)[5],在清朝王公大臣間求得自身發展,推進太極拳的北京發展,是太極拳政治化的個人使用。現代太極拳的大眾化道路,主要表現為國家運用太極拳服務于“增強人民體質”之目的,是太極拳政治化的國家使用。
1.3 堅定差異性的門戶話語 除了技術、對象的差異之外,門戶的差異化生產還有話語層面“我是他非”的偏執化表現。其中,除了近代以降人們所言的“分門別戶,各執己見”[6]的“門戶之見”,如“我家練少林是三輩世傳,手法好,能打人,不能隨便傳人”“我們少林派最有名,而且我們六合門更有名,別的門都不如我們,至于武當派,什么太極拳咧,形意捶咧,八卦掌咧,那簡直是抓切糕,摸魚,不管用,拈手就倒”[7]“他那不好,我的好。他是支系,我是正派。我會的這些他不會”[8],具有“甲不罵乙,甲的這一帖膏藥,便會永久賣不掉”[9]的市場爭奪,門戶話語的偏執也是門戶空間建構的需要。
一方面,門戶“我是他非”話語,以己之長與彼之短的比較,形成“我優人劣”的價值判斷,堅定共同體成員對門戶武術的信心,提高文化認同,強化文化傳承共同體的建設。如果沒有對門戶獨特技擊的執著,沒有對門戶之長的不斷強化,沒有對門戶文化個性之優的強化,我們很難設想徒弟長期習練、師傅長年傳授。可見,“我是他非”話語也是一種心理暗示,可為門戶成員長年傳習獨特技藝提供強大的精神動力。
另一方面,門戶“我是他非”話語,以想象性對象、象征性對手,保持成員危機感,團結成員,間接服務于門戶的內部空間建構。門戶話語中的對手,是門戶對成員勇敢面對對手的心理訓練,是成員面臨真實對手的預演。“在國術館里經常有來自全國各地的‘武林高手’前來比武、打擂,也有自稱是什么‘劍仙’‘鐵沙掌’的等等,但不論是誰來比武,全都要應戰”[10],也作為激勵門戶成員技藝追求的動力,使個體間比試轉化為門戶間的較量,由一次性比試繁殖為“接連而三”的比試,表現為敗者復來的“加試賽”、敗者共同體其他成員的“替代性比試”、兩門戶后代的“替代性比試”[11]。
隨州市經濟發展穩速,面對經濟新常態下增速換擋、風險防范等多重壓力,在2017年,全市實現生產總值(GDP)935.72億元,按可比價格計算,同比增長6.8%。其中,第一產業實現增加值150.99億元,增長3.7%;第二產業實現增加值437.3億元,增長6%;第三產業實現增加值347.43億元,增長9.2%。三次產業比重由2016年的16.5∶46.8∶36.7調整為16.1∶46.8∶37.1,服務業占GDP比重比上年提高0.4個百分點。
門戶話語并非毫無意義的空談,而是以技術分析的“客觀性”掩蓋“我是他非”的意識形態,以不同層面的技術分析——或以“能不能打”的技擊性判斷是否、或以“正宗與否”評價其真假、或以“與創拳者的距離”(班輩)衡量優劣等,變奏門戶話語“我是他非”的同一主題,以門戶話語主題的重復將門戶意識形態潛移默化地注入共同體成員的意識之中,轉化為成員自覺不自覺的門戶腔調、門戶眼光。
門戶話語既有近代以降人們批評的“各執己見”,也有門戶生存策略之規劃(拓展門戶外部生存發展)和促進內部空間建設(提高共同體整體性)的儀式化操作,是門戶領地感擴大與鞏固之使然,是武術文化“百花齊放”發展的原生態,是孔子“和而不同”理想的反映。
在文化生產中,門戶以二元對立的結構化運作,交相并用“一人獨創與集體生產、獨學一門與游學他師”,也在這些對立因素的互動、二元選擇性或雙重對立的運作中生產武術的新技術。
2.1 一人獨創/集體生產 從生產者來看,門戶二元對立的文化生產,既有一人的獨創,也有多人、多代人的共同創造,是一人獨創/集體生產的合成。其辯證關系是一人獨創后必定有集體的再生產,“集體生產”中也有每一具體人的生產。
首先是一人獨創。如楊式太極拳的楊露禪、螳螂拳的王郎、白鶴拳的方七娘等,作為新流派、新拳種的創造者(創拳者),他(她)們以直接的方式生產新拳種、新流派,也以間接的方式影響武術的文化生產。第一,他們所創新流派直接地影響了拳種的面貌,使新流派成為人們認識該拳種的窗口、甚至是拳種的代表。如楊露禪生產的楊式太極拳,在增添太極拳新枝的同時,也是人們接觸太極拳的向導,甚至為人們認識太極拳確立了新的框架。第二,他們所創的新拳種間接地影響了武術的面貌,如王郎的螳螂拳、方七娘的白鶴拳。在他們為武術增添動物意向的同時(技擊方式的動物化、活動方式的趣味性),他們還為武術的文化生產指明了仿生學轉換的生產方式[12]。第三,他們所創拳種拓展了武術服務社會的領域。在國家主導的“增強人民體質”的現代武術新生產(“三級五類”套路、簡化太極拳等)[13]之后,木蘭拳的應美鳳等人以舞蹈、音樂元素的引用,將傳統少數人習練的地方性拳術發展成“擁有百萬娘子軍”的全國性拳種,也在幫助成千上萬中老年婦女恢復健康的同時積極服務于她們身體形象的重塑、生活質量的提升。沒有這些創造新流派和新拳種的代表人物,也就無法提升流派和拳種在武林的知曉度與習練的普及率。
一人獨創的二元對立在于一人獨創之后必然面臨多人傳習和集體再創。一方面是傳習者的共同創造。除了多人數代共同創造拳種(如華拳)之外,一人獨創的流派和拳種也面臨多人的再度創造。因為獨創之流派和拳種必然面對多個門戶無數師傅的傳授以及難計其數的多人習練;并且,經過多人身體練習、體悟之后的獨創,也就存在著同一文本的多種解讀。對武術新理解、新體驗的練有心得,在形意拳名師尚云祥眼中,是練拳成功的標志,是門戶成員習武旅程的界碑。他這樣對李仲軒說:“什么叫練拳練出來了?就是自己能創拳了。你給我編個口訣聽聽。”為了引尚教他,李仲軒編了一個拳蛇形口訣:“背張腹緊,磨膝蓋;渾身腱子,蹭勁走。”[14]108同時,尚云祥也以“自編教材”“我教的是我這一套”[14]73實施創新教學。換言之,無論是傳拳者還是習練者,每個人都不同程度地以生產者的身份與創拳者發生關系。
另一方面是傳習者的分享式生產。作為創拳者所創拳術的傳授者、習練者,他們在分享他人經驗的同時也生產了自己的新的意義,并且是以新意義的生產分享創拳者的經驗。之所以將傳習者的生產與創拳者的生產稱之為“分享式生產”,是因為兩者是有差別的生產。雖然每個武術人(無論是傳授者還是習練者)都從創拳者拳術的傳習中解讀新意義、生產新體驗,但是他們生產的產品在銷售的范圍、品牌的知名度等方面還是與創拳者之作存在很大的差異,這差異也是他們與門戶代表人物距離的反映。雖然大多數傳授者和習練者武術新體驗的生產都局限于“自產自銷”范圍,可服務于持續習練的精神支柱,作用于傳拳者對習練者的啟發式教學(以傳授者的新體驗作為引擎,引發習練者新體驗的火花);但是,只有庫恩眼中代表人物、錢穆眼中的蘊眾思之長的新體驗才能進入流通領域廣為流傳,成為武術超市供人消費的武術商品,成為眾人體驗武術的階梯(錢穆有言道:凡屬大思想出現,必然是吸引了大多數人思想而形成,又必散播到大多數人心中去,成為大多數人的思想,而始完成其使命)[15-17]。
其次是多人、多代人的共同創造。如楊式太極拳也是楊露禪獨創后子孫二代再創的結果。楊露禪不僅根據習者新變化對練習方式進行了貴族化改造,讓清朝貴族知曉太極拳,而且也以“楊無敵”之譽奠定了太極拳的武林地位;并經其三子楊健候的中架、其孫楊澄浦的大架而定型為現在流行的“拳架舒展,動作柔和,綿里藏針,姿勢順達”的楊式太極拳面貌。同樣,華拳也是多人、多代人共同創造的產品[18]96。多人、多代共同創造的拳種流派,也是這些武術人練有心得而為拳種流派增添新彩、推進文化轉型的過程。
2.2 獨學一門/游學他師 對具體的武術人而言,門戶以技術為主線的文化生產在方式上既可通過獨學一門、閉關修煉,也可借助兼練他拳、游學他師;結果則是獲得新體驗、生產新意義,甚至形成新流派、新拳種。
首先,獨學一門是武術人在一個較長時間內堅持習練某一門戶技術,并通過一門武藝的長期研習,深化理解、豐富體驗,進而可能將新體驗系統化為新的流派、新的拳種的過程。從文化生產的角度看,獨學一門在內容上是以專一求深解,在方式上是溫故而知新,在練習方式上多用閉關修煉(或隱居式自修),在師生關系上是多年追隨一師。例如,“尚云祥要拜師,李存義說:‘學,很容易,一會兒就學會了,能練下去就難了,你能練下去嗎?’尚云祥說:‘能。’李存義只傳了劈、崩二法。隔了十一二年,李存義再來北京,一試尚云祥功夫,感到很意外,說:‘你練得純。’對別人說:‘我撿了個寶。’從此正式教尚云祥。”[14]10
在內容上,當不少人克服其他門派技術吸引、遍練一門武藝的(逐一學練門戶系統的知識)生產新體驗時,尚云祥則將獨學集中于有著“五行十二形”形意拳的其中二法,并且一練即是十一二年的自修。尚云祥這種“專一深解、學深后學透”的獨學,也贏得了其師“練得純”的贊譽。可見,武術的文化生產,對習者而言,并不在于“學會什么”,也不完全取決于“學會多少”,而在于“練下去”以及由此產生的新意義。同樣,在獨學的“追隨一師”上,在尚云祥將李存義所授劈、崩二法持續地“練下去”的同時,獨學一門的唐維祿以八九年的長工,伴隨李存義,不僅旁聽了李存義的教學、習得了李存義的真傳,而且也練出了功夫。“唐維祿早年練燕青拳,后到天津欲拜李存義為師,李存義不收。唐維祿便給李存義做長工,留在國術館做了八九年雜役,結果李存義發現正式學員沒練出來,唐維祿卻練出來了,說:‘我的東西你有了,不用再跟著我,可以活你自己去了。’便將唐維祿列為弟子。”[14]4因此,獨學的師生關系有2種表現形式:一是唐維祿長期服務李存義左右的“形之隨師”;二是尚云祥長期自修師傳的“道之追隨”。
其次是游學他師。游學之風于春秋后期出現,經戰國、秦、西漢而不衰,至東漢而興盛[19]。游學之風影響下的轉學他師是武術人輾轉多位師傅、習練多門武藝,以拓展武術視野、豐富武術理解,并借助門戶技術的交叉與對話,生產新體驗、新流派、新拳種。游學之風不僅促進武術人轉學他師的自覺,成為大多數學有所成武術人的共同經歷。如武禹襄初學于同鄉楊露禪的大架套路,后求教陳長興,再經陳長興介紹轉學陳清萍,而于楊式大架、陳式小架之基綜合而成武式太極拳。孫祿堂先學形意拳,兼習八卦,后師從郝為真學練太極拳,而將形意、八卦、太極拳融為一體,形成“開合鼓蕩架高步活、獨具風格”的孫式太極拳。游學之風也影響門戶的培養模式與課程設置,成為師傅授徒復合型培養的自覺(為師主動利用本門資源組織教學實踐,將其他人的技藝納入門戶課程,并借他人之力培養自己的徒弟),形成武術界“拜某人為師的同時,也是拜某一門”的習慣[20-22]。
利用門戶資源或為師社會網絡服務徒弟的武術成長,既是為師的氣度,也是其師對愛徒成長的精心策劃。其愛心,如唐維祿將其師兄弟之藝作為徒弟學習的課程內容,并以師伯師叔對本門技術的不同體驗與理解,深化傳授,使其徒弟在“練他拳,廣見識,拓見解”中將形意拳文本讀厚、把形意拳技藝練精。其策劃,如唐維祿不僅組織了其徒轉學尚云祥、薛顛的拜師儀式,而且在尚云祥不同意時百般勸說,“讀書人的孩子,不錯”[14]24,為了預防薛顛拒絕而出謀劃策“見了薛顛,你就給他磕一個頭”[14]13。更為有趣的是,唐維祿還將其徒轉學師伯師叔的求學之旅延伸到其徒的師兄弟之間,“唐師說他有個徒弟叫郭振聲,住在海邊……給我一塊藥做見面憑證”[14]9-10。可見,游學他師既是武術學人的自覺,也是武術師者的自覺。它途經門戶之間、拳種流派之間的轉學,終于徒弟的跨門戶、跨流派、跨拳種的求學之旅和門戶的復合式培養。
無論是獨學一門還是游學他師,目的在于新體驗的獲得,結果終于新體驗的系統化——新流派、新拳種的出現。其中,獨學一門使門戶成為一個“四面高墻”的有限空間,在這個封閉的空間里可以深化門戶經驗的認識、加速門戶技術向個體身體的轉化、推進個體新體驗的整理。游學他師使門戶成為一個“四面無墻”的無限空間,拓展武術視野,催生門戶新體驗、堅持門戶經驗之真、修正門戶經驗之偽。
作為集中在同一范式周圍的一群人,在獨學一門接受門戶總體觀點和立場的“通見”基礎上,面對門戶的“問題意識”(史華茲語)[23],門戶成員又以“轉師他學”的“出入”和“兼采他說”的“旁羅”(梁啟超語)[24],推進門戶內部的不斷分化(內分)和外部的不斷擴張(外分),生產武術新流派、新拳種。借用庫恩的話來說,流派拳種的形成是武術新體驗的革命;同樣,拳種流派的發展也以新體驗作為動力。
3.1 文化生產的動力:新體驗 將新體驗作為文化生產主線的門戶,首先是武術的教學以體驗為手段、以徒弟獲得新體驗作為教學目標[25]。例如,在尚云祥的徒弟收了徒弟后,尚給其徒上了一堂“怎樣當好教師”的教學原理課。在尚云祥對其徒的崗前培訓中,他說:“練上一段時間后,就要總問他們對哪個拳架有感受,問得多了,逼著他們去體會。如果有感受,就集中在一個拳架一直往深里教,能一通方能百通。”[26]這種“逼著徒弟體會武術,形成感受”,以及師傅就徒弟有所感受的拳架“往深里教”的教學原理和教學方式,結果是促進門戶眾多成員形成不同的感受和不同的技能,細化為“得到師傅的東西、練就不同專長、形成自己的東西”3個層次的學習結果。
門戶成員“學有所得”的第1層次是“得到師傅的東西”,將師之技藝轉移到自己身上,繼承了師之衣缽。對此,李存義對唐維祿說:“我的東西你有了,不用再跟著我,可以活你自己去了”,便將唐維祿列為弟子[14]4。據李仲軒口述,在他轉學薛顛后,“1946 年……我在他那里練了一天武,他看了后沒指點,說‘我的東西你有了’”[14]15。門戶成員“學有所得”的第 2層次是在不同體驗基礎上“形成不同的技能、練就不同專長”,延伸了師之長。在此有李洛能8大弟子8種專長為憑,“‘神拳’李洛能有8大弟子,劉奇蘭、宋世榮、車毅齋、郭云深、白西園、張樹德、劉曉蘭、李鏡齋。其中劉奇蘭以身形、宋世榮以內功、車毅齋以顧法(防御法)著稱。落實在十二形演練上,劉奇蘭的龍形搜骨、宋世榮的蛇形撥草、車毅齋的游鼉化險,為一代絕技”[14]64,以及李存義3位徒弟各有所長為證,“尚師功力純,薛顛變化多,唐師腿快”[14]188。同樣,得楊露禪之傳的外姓人“僅凌山、全佑、萬春三人耳。一人善拿、一人善化、一人善發”[5],也有“得露禪之‘筋、骨、皮’”之稱[27]。門戶成員“學有所得”的第3層次是在“得到師傅東西”之后又“形成自己的東西”,并以師之藝的發展光大師學、榮耀門楣。尚云祥曾對李仲軒說:“什么叫練拳練出來了?就是自己能創拳了。你給我編個口訣聽聽。”[14]108因此,李仲軒在慶幸輕易“得到師傅的東西”的同時,也為未能“形成自己的東西”而深表遺憾。“唐師看上我,我得唐師的東西容易,但得師父的東西容易,自己有東西就難了”[14]61。
其次,以徒弟的體驗作為教學目標的同時,是師傅以自己的新體驗作為教材。在唐維祿沿用李存義“出版”的“通用教材”進行形意拳體驗教學時,“唐傳形意更多地保持著李存義的原味[14]36”,其兄尚云祥則在李存義所傳精神基礎上“自編教材”教“我這一套”。“尚云祥傳授武功,所教與唐維祿時有不同,在李仲軒奇怪時,尚云祥笑道:‘我教的是我這一套’。[14]73”例如,在唐維祿沿用李存義教法——用敲鐘傳“虎豹雷音”之道時,以“自編教材”教“我這一套”的尚云祥創造性地利用抱在懷里的貓“傳道、解惑、授業”[14]74-75。
3.2 新拳種、新流派的誕生:新體驗革命 “形成自己的東西”還非門戶文化生產的最終產品,而是新流派、新拳種的萌發狀態[28]。那么,新流派、新拳種何以誕生?新體驗何以革命?具體說來,需要具備以下3個條件。第一,門戶新體驗的革命需有庫恩所說的代表人物的出現,需要有孟子看來“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式的人物推動門戶“問題意識”的范式革命。第二,門戶代表人物的范式革命也非一蹴而就,而需經歷較長時間的創作過程,如平江不肖生筆下言永福創“八拳”的瘋癲狀態。“自出了好一會神,猛然跳起身來,仰天哈哈大笑,……如失心病人一樣,獨自在房中走來走去,有時手舞足蹈一會,有時跳躍一會,無晝無夜的,連飲食都得三番五次地催他吃,……在家里鬧了三五個月,忽改變了途徑,每日天光才亮,他就一人跑到后山樹林中去了。……只見他張開兩條手膀,忽上忽下,忽前忽后,學著白鶴的樣式,……這么又過了幾月,才回復以前原狀”[29]140-141。第三,新流派、新拳種的誕生還需要門戶代表人物將方法學(“術”)的發現提升到拳法層面,表現為新拳理的建構。如廣慈睹鷹蛇八斗,形成了8種身法手法(“術”),并于此基礎上花了20多年時間提煉成八訣,創立了武術的“字門”[29]149-159。再如華拳在(唐開元年間)創始人蔡茂技擊“術”的基礎上,經過(宋宣和年間)蔡泰和蔡剛的成套有譜、(明嘉靖年間)蔡挽之“虛實相生,繁簡相間,開合分疆,賓主分位”的編創原則[30-32],并在蔡公盛“腿、腰、上肢、下肢”三十一法七十二勢的身體訓練系統、丁玉山“簡以剛補,繁以柔補”和“襯賓托主”的技法、蔡桂勤“欲發先收”的發力技巧、蔡桂儉“撐、拔、張、展”的演練法、靈隱“以氣為主,以形為輔”的“提、托、聚、沉”呼吸法等系統完善下,建構了華拳的拳法、拳理新體系,漸成武林一大拳種[18]99。
門戶以新體驗而立,因新體驗而興。創拳者新體驗的系統化滋生了門戶,授拳者“自編教材”的創新之教、習拳者“練就不同專長、形成自己東西”的創新之學,傳唱創拳者的創新精神,推動門戶的新發展。門戶的創新活動,通過“獨學一門/游學他師、一人獨創/集體生產”之方式,或深化門戶理解,或拓展門戶視野,最終形成不同于其他拳種流派的門戶技術系統,獨立于武林。
[1] 沈銘賢.新科學觀[M].南京:江蘇科學技術出版社,1988:98
[2] 戴國斌,陳曉鶯.門戶:武術想象的空間[J].上海體育學院學報,2009(3):80
[3] 戴國斌.武術:身體的文化[J].美中社會和文化,2005(2):27-36
[4] 張益民,王鋒朝,王鳳陽.簡化太極拳推廣50周年感懷[J].中華武術,2006(4):30 -31
[5] 馬岳良,講述;張耀忠,壯飛,整理.京城拳場舊數楊:太極拳是怎樣傳到北京的[J].精武,2005(11):46-47
[6] 社論.技擊漫談[J].求是月刊,1935(6):213
[7] 金警鐘.實驗之談[J].求是月刊,1936(10):333-334
[8] 重遠.如何能除祛國術家們的病[J].求是月刊,1935,1(1):17
[9] 姜容樵.提倡國術怎樣才能普及全民[J].求是月刊,1935,1(3):81
[10] 張文廣.我的武術生涯[M].北京:北京體育大學出版社,2002:55
[11] 戴國斌.武術比試的社會學分析[M]∥上海市社會科學界聯合會.中國的前沿:文化復興與秩序重構.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179-187
[12] 戴國斌.武術的仿生性生產[J].上海體育學院學報,2009(6):6-10
[13] 戴國斌.武術的文化生產[D].上海:華東師范大學,2008:111-112
[14] 李仲軒,口述;徐皓峰,整理.逝去的武林:1934年的求武紀事[M].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2006
[15] 錢穆.中國思想通俗講話[M].北京:三聯書店,2002:1
[16] 戴國斌,花家濤.太極拳的現代轉型[J].少林與太極:中州體育,2013(1):1-3
[17] 戴國斌.師承動物的武術[J].生命世界,2009(8):43
[18] 蔡龍云.琴劍樓武術文集[M].北京:人民體育出版社,2007
[19] 張鶴泉.東漢時代的游學風氣及社會影響[J].求是學刊,1995(2):104
[20] 戴國斌.武術對手的文化研究[J].上海體育學院學報,2006(5):69
[21] 薛欣.中國傳統武術門派演變的內在理路[J].天津體育學院學報,2012(4):329-330
[22] 韓建中.武術的拜師儀式[J].中華武術,1998(6):40
[23] 史華慈.古代中國的思想世界[M].程鋼,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4
[24] 梁啟超.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
[25] 劉彩平.武術屬性之辨析[J].西安體育學院學報,2012(6):706-709
[26] 徐皓峰.尚云祥教拳二三事[J].武當,2003(1):62
[27] 圣揆.記北京太極拳之起源[J].體育月刊,1938,5(2):16
[28] 王曉東.中國武術文化悖論研究[J].西安體育學院學報,2005(4):64-65
[29] 平江不肖生.俠義英雄傳:上[M].湖南:岳麓書社,1984
[30] 戴國斌.武術現代性的斷裂[J].體育文化導刊,2004(2):35-38
[31] 邱丕相,閆民,戴國斌.中國武術套路的文化解析[J].體育科學,2007(12):10-12
[32] 戴國斌.從狩獵之射到文化之射[J].體育科學,2009(11):7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