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陶淵明的禮文學(xué)創(chuàng)作

[作者簡介] 陳戍國（1946—），男，湖南隆回人，湖南大學(xué)岳麓書院教授.研究方向：中國禮制史，中國古代文獻(xiàn)學(xué).

[摘要] 陶淵明有些文學(xué)作品與古代禮制禮義有關(guān)，可以稱為禮文學(xué)。對陶淵明的禮文學(xué)作了全面研究，發(fā)表了一些意見。認(rèn)為陶淵明的詩文確實有獨特的風(fēng)格，在禮文學(xué)領(lǐng)域取得了可觀的成就。

[關(guān)鍵詞] 陶淵明；文學(xué)作品；古代禮制禮義

[中圖分類號] I206.2[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 A[文章編號] 1008—1763（2013）06—0079—06

陶淵明就是陶潛。《晉書》卷九十四為典午一朝著名隱逸立傳，而將陶淵明放在《隱逸列傳》之末。蕭梁鐘嶸撰《詩品》評論漢魏以下詩壇凡百二十人，三品升降，將陶淵明置于中品之中。文學(xué)評論界頗有人因此為陶公鳴不平。可是據(jù)說《太平御覽》文部詩之類謂鐘嶸《詩評》把陶詩列在上品

陳延杰先生注鐘嶸《詩品》謂《御覽》文部如此。中華書局1960年影印之《御覽·文部》收錄鐘嶸《詩評》列上品十二人實無陶淵明姓名，或因《御覽》版本不同之故，或系延杰先生失于翻檢。，果如此，則陶詩降在中品是后來的事。鐘氏《詩品》卷中稱贊陶淵明為“古今隱逸詩人之宗”

中華書局1960年影印之《太平御覽卷五百八十六《文部·詩》》，第2640頁。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61年版《詩品注》（陳延杰先生注），第41頁。，居一代宗師之位，這樣評價實在不低。多年以來流傳較廣的幾部文學(xué)史有大體一致的關(guān)于陶公的介紹，多唱頌歌。上世紀(jì)末、本世紀(jì)初問世的《中國文學(xué)史》對陶淵明詩文的評價幾乎都很高，有的說“陶詩……像一座里程碑標(biāo)志著古樸的歌詩所能達(dá)到的高度”，有的說“陶淵明卻被后人推舉為整個魏晉南北朝最為杰出的文學(xué)家”。經(jīng)過自己的長期研究，我們認(rèn)為陶淵明的詩文確實有獨特的風(fēng)格，陶公在東晉劉宋時期確實稱得上杰出的文學(xué)家，他在禮文學(xué)園地也取得了可觀的成就。

《晉書》本傳：“陶潛字元亮，大司馬侃之曾孫也……潛少懷高尚，博學(xué)善屬文，穎脫不羈，任真自得，為鄉(xiāng)鄰之所貴。”為了生計，他當(dāng)過小官，做到彭澤縣令的時候，因不堪吏職，不愿為五斗米折腰，解印回家。“性嗜酒，而家貧不能恒得。”自彭澤回家之后，躬耕隴畝，自食其力不足以供酒食，免不了靠乞討度日。“以宋元嘉中卒，時年六十三。所有文集并行于世。”

中華書局1974年版《晉書》本傳，第2460，2461-2463頁。據(jù)袁行霈先生撰《陶淵明集箋注》

袁行霈先生撰《陶淵明集箋注》，中華書局，2003年版。所附《陶淵明年譜簡編》，陶淵明卒于劉宋文帝元嘉四年，享年七十六歲；據(jù)此說，知陶公應(yīng)該是晉穆帝永和八年（公元352年）生，卒于公元427年。

陶淵明一生的詩文，可以稱為禮文學(xué)的作品有《答龐參軍詩并序》（“相知何必舊”）、《于王撫軍座送客詩》、《詠二疏詩》、《桃花源詩并記》、《乞食詩》、《悲從弟仲德詩》、《擬挽歌辭三首》，《感士不遇賦并序》、《閑情賦并序》、《與子儼等書》、《祭程氏妹文》、《祭從弟敬遠(yuǎn)文》、《自祭文》。又，《飲酒詩二十首》的第九首（“清晨聞叩門”）、第十一首（“顏生稱為仁”）兩詩，與禮文學(xué)作品相近；袁行霈先生撰《陶淵明集箋注》收入《外集》的《五孝傳贊》（即《天子孝傳贊》《諸侯孝傳贊》《卿大夫孝傳贊》《士孝傳贊》《庶人孝傳贊》，也簡直可以視為禮文學(xué)作品。但前者（《飲酒詩二十首》中的兩首詩）與禮文學(xué)作品畢竟尚有距離，后者（《五孝傳贊》

嚴(yán)鐵橋先生早收入《全晉文》卷112。）是不是陶淵明的作品畢竟還有疑問，所以我們不擬將它們列入陶淵明的禮文學(xué)作品。另外，四庫館臣收入《四庫全書》子部小說家類異聞之屬的《搜神后記》，舊題晉陶潛撰，而四庫館臣謂“其為偽托固不待辨”，迄今關(guān)于此書的真?zhèn)稳杂挟愖h；盡管讀者可以從此書找到若干與禮制禮義有關(guān)的篇章，我們?yōu)樯髦仄鹨姡K于決定姑置不論了。如前所說，陶淵明為禮文學(xué)至少貢獻(xiàn)了詩九首、文章六篇，已經(jīng)不算少了。

陶公詩標(biāo)題“答龐參軍”者有二，皆有序。其區(qū)別，序有長有短之外，其一詩六章，四言章八句；另一詩唯一章，五言十六句。唯一章五言十六句者，其序文明言“三復(fù)來貺……輒依周禮往復(fù)之義，且為別后相思之資”，稍重于往復(fù)答贈之禮，故列入禮文學(xué)。其實陶公《答龐參軍》的四言詩自是答贈之作，亦有往復(fù)之義。逯欽立袁行霈兩先生皆以為《答龐參軍》詩作于入劉宋之后，然則實非晉詩，故此粗略言之即可。

《于王撫軍座送客》，據(jù)時賢考論，此詩之作實亦在劉宋之初。赴宴送客，本為盡禮。宴會之中之后，友情拳拳，下筆很有可能寫出好詩。

《詠二疏詩》，二疏指西漢宣帝在位時期的太子太傅疏廣、少傅疏受，二疏為叔侄。太子十二歲時，二疏主動上疏告老還鄉(xiāng)。在朝公卿大夫祖道送別，令人感動。歸鄉(xiāng)之后，疏廣無意田宅產(chǎn)業(yè)，他認(rèn)為多置田宅“但教子孫怠惰耳”，所以但“請族人故舊賓客，與相娛樂”。

中華書局1962年版《漢書》卷七十一《疏廣傳》，第3039頁，3040頁。陶淵明“少無適俗愿，性本愛丘山”

陶淵明詩《歸園田居》五首之一。見逯欽立先生輯較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晉詩》，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991頁。，有感于二疏往事，由是有此詩之作。我們認(rèn)為《詠二疏詩》當(dāng)作于陶公興歸隱之思的時候。此詩內(nèi)容以二疏懸車與祖道餞別、歸鄉(xiāng)之后為主，可以稱為禮文學(xué)作品。但從“放意樂余年，遑恤身后慮”兩句看，這兩句固然可以是寫二疏心態(tài)，也可能與作者自己的情趣相符，則詩可能為晚年之作，則當(dāng)時陶公早已在歸隱生活中了。

《桃花源詩并記》，時賢或以為“約作于劉宋武帝永初三年（公元422年）”，是年陶公七十一歲。論者推斷之意，所以用了個“約”字，不敢十分肯定，表示慎重。這種治學(xué)態(tài)度值得學(xué)習(xí)。然而該文首句就說“晉太元中”，臨末說“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則其寫作年代可考。《晉書》記載東晉孝武帝司馬曜在位期間有“太元”年號，見《孝武帝紀(jì)》。而南陽劉子驥正是太元年間人（由相關(guān)人物活動時期可以推斷），此人正好有游山澤“深入忘反”，“問徑，僅得還家”，“欲更尋索，終不復(fù)知處”的經(jīng)歷，見《晉書·隱逸列傳·劉驎之傳》。則可知《桃花源詩并記》的時間、人物居然有可信的成分。

中華書局1974年版《晉書》本紀(jì)第227頁，本傳第2447-2448頁。時賢據(jù)史書詩文語例判斷《桃花源詩并記》之作約在劉宋初年，固非毫無道理，但我們?nèi)匀徽J(rèn)為其詩其文寫的可以是晉末之人，反映的可以是晉末社會以及思想。其實《桃花源詩并記》的思想就是作者自己的思想，陶淵明于窮困潦倒難以卒歲之際，盼望一個理想社會出現(xiàn)，難道不很自然嗎？這還用得著懷疑嗎？

現(xiàn)在的問題是，憑什么說《桃花源詩并記》屬于禮文學(xué)呢？《桃花源詩并記》顯然由《桃花源記》與《桃花源詩》兩部分組成。武陵人進(jìn)了桃花源，他有何見聞？“黃發(fā)垂髫并怡然自樂。見漁人……便要還家，為設(shè)酒殺雞作食……余人各復(fù)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和諧而美好的圖景，好客而親善的人們，儼然禮義之邦的社會。這就是《桃花源記》在世人眼前展現(xiàn)的一切。“童孺縱行歌，班白歡游詣……雖無紀(jì)歷志，四時自成歲。怡然有余樂，于何勞智慧？”這些詩句錄自《桃花源詩》，與前引《桃花源記》異曲同工，描寫桃花源中人的淳樸、和睦、快樂。“秋熟靡王稅”，說明桃花源中沒有人剝削人的制度，那當(dāng)然不是現(xiàn)實生活中的國家。“俎豆猶古法，衣裳無新制”兩句

引自《桃花源詩并記》的原文，見逯欽立先生輯校的《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985-986頁，袁行霈先生撰《陶淵明集箋注》第479-480頁。，袁行霈先生解釋說：“意謂禮制與穿著均保持古風(fēng)。俎豆：古代祭祀所用禮器。新制：新式樣。”

袁行霈撰《陶淵明集箋注》第488頁。他的這些解說完全準(zhǔn)確。這里俎豆和新制，實際都是說禮制。俎豆可以作禮器禮制的代名詞。《史記·孔子世家》：“孔子為兒嬉戲，常陳俎豆，設(shè)禮容。”張守節(jié)《正義》謂“俎豆以木為之”，自視為禮器之一。

中華書局1959年版《史記》第1906頁。桃花源中“俎豆猶古法”，應(yīng)該有此地還在實行古代禮制的意思。這些情況，就是《桃花源詩》的主要內(nèi)容所在。無論是分開說，還是合而言之，都可以把禮視為《桃花源詩并記》的重要或主要內(nèi)容。又因為《桃花源詩并記》本身就是文學(xué)作品，既如此，為什么不可以將詩文當(dāng)一個整體看，把它列入禮文學(xué)之林呢？

《悲從弟仲德詩》，首尾“悲”情貫串，悲是此詩主旨。“借問為誰悲？懷人在九冥。”借問悲何事？“禮服名群從，恩愛若同生。門前執(zhí)手時，何意爾先傾。”

逯欽立先生輯校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第1012頁。袁行霈先生《陶淵明集箋注》，第175頁。依喪服制度判斷，陶公自言：我與仲德屬堂兄弟關(guān)系，但是我們跟親兄弟一樣親密。我離家那時候在門前與你把手告別，誰曾想到你竟先我而亡了呢？人生事業(yè)未成，慈母沉浸于哀疚之中，兩個孩子不過數(shù)歲，你怎么能夠忍先離開人世！命運如此，人死不能復(fù)生，我也只有無盡的悲哀了。悲情是從作者與死者之間的關(guān)系產(chǎn)生的，這種關(guān)系是由禮制決定的，我們對這首詩不能不這樣理解。

《擬挽歌辭三首》，實為作者唱給自己的挽歌，與他的《自祭文》性質(zhì)相同。袁行霈先生說這三首詩“非必臨終所作”，應(yīng)作于陶公四十六歲，晉安帝隆安元年（公元397年），大致可信。陶公“想象死后情形，繪聲繪色”，我們從這些詩篇看到了他對命運人生的“詼諧達(dá)觀”。

中華書局2003年版《陶淵明集箋注》第420-427頁。“嬌兒索父啼，良友撫我哭”，“肴案盈我前，半舊哭我傍”，“送我出遠(yuǎn)郊……高墳正……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

中華書局1983年版《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第1012-1013頁。，這些情形，治喪送葬的時候必不可免。這里好就好在即便在設(shè)想的身后，詩人自己稍感惘然，并無大悲；人家忍不住悲痛，那有什么辦法呢？就讓他悲去吧。禮義之所至，不可避免，譬如兒子要哭，就讓他們哭吧。質(zhì)樸、自然是陶公詩文的特色，這一特色在陶公為自己唱的挽歌里也很自然地表現(xiàn)出來了。

上文已將陶詩中的禮文學(xué)大體說過了，現(xiàn)在要說的是陶公的文章。先看陶公的《閑情賦并序》。“閑情”是什么意思？袁行霈先生據(jù)《說文》道出“閑”字本意，更進(jìn)一步對此賦主旨作出概括，這種解說方法可取，但他的引文稍微有點問題。說文：“閑，闌也，從門中有木。”“闌，門遮也。”段注：“謂門之遮蔽也……引申為酒闌字，于遮止之義演之也。”“閑”字段注：“引申為防閑。古多借為清閑字。”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說文解字注》第589頁。《廣雅·釋詁一》：“閑，正也。”昭公六年《春秋左傳》：“閑之以義，糾之以政，行之以禮……”杜注：“閑，防也。”孔疏：“義者宜也，合于事宜。閑謂防衛(wèi)也。”

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十三經(jīng)注疏》阮刻本，第2043頁。袁行霈先生引《說文注》有誤，但他對“閑情”的解說是對的。他說：“‘閑情’猶正情也，情已流蕩，而終歸于正。”“淵明寫作此賦之主觀動機是防閑愛情流蕩。”

《陶淵明集箋注》第451頁，452頁。其實這里“閑”解釋為“正”亦通。王懷祖《廣雅疏證》于“閑正也”不著一字，大概已經(jīng)感到找不到書證的苦惱了；其實可以引左昭六文句“閑之以義”為證，略為疏通即可。又，其實陶淵明寫在《閑情賦》前面的小序已經(jīng)說得明白：

初張衡作《定情賦》，蔡邕作《靜情賦》，檢逸辭而宗淡泊，始則蕩以思慮，而終歸閑正。將以抑流宕之邪心，諒有助于諷諫……余園閭多暇，復(fù)染翰為之。雖文妙不足，庶不謬作者之意乎？

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之《全晉文》卷一百十一第1132頁。《陶淵明集箋注》第448頁。

他對張平子的《定情賦》、蔡中郎的《靜情賦》作過研究，知道那兩篇賦也曾“蕩以思慮”，然而“終歸閑正”了。他相信自己作的《閑情賦》不會誤會那兩篇賦的作者的用意，也會“終歸閑正”。這篇小序所謂“閑正”，“閑”與“正”是同義詞組成一個雙音節(jié)詞（復(fù)合詞）。袁行霈先生指出陶公《閑情賦》與張衡《定情賦》、蔡邕《靜情賦》標(biāo)題意思相符，他又說對了。

“閑情”的意思既已明確，現(xiàn)在可以提出另一個必須明白的問題：憑什么使流蕩之情歸于閑正呢？換一個說法：依靠什么防閑愛情流蕩呢？答案只有一個：就憑禮義，只能依靠禮義。昭公六年《春秋左傳》所謂“閑之以義”，義就是禮義。小戴輯《禮記·坊記》說：“君子之道，譬則坊與，坊民之所不足者也……故君子禮以坊德，刑以坊淫，命以坊欲。”“禮者，因人之情而為之節(jié)文，以為民坊者也。”又說：“夫禮者，所以章疑別微以為民坊者也。”又說：“夫禮，坊民所淫，章民之別，使民無嫌，以為民紀(jì)者也。”

中華書局影印阮刻本《十三經(jīng)注疏》第1618頁，1619頁，1622頁。《經(jīng)典釋文》卷第十三《禮記音義》之三：“坊音防……經(jīng)文皆同。鄭云：名《坊記》者，以其記六藝之義所以防人之失也。”

中華書局1983年版《經(jīng)典釋文》第206頁。《禮記》孔疏：“但言‘坊’字，或土旁為之，或阜旁為之，古字通用也。”可知《坊記》實即“防記”，這里“坊”與《閑情賦》“閑”的意思相同。《坊記》就是記“閑情”之事。孔疏又說：“君子禮以坊德者，由民逾德，故人君設(shè)禮以坊民德之失也。刑以坊淫者，制刑以坊民淫邪也。命以坊欲者：命，法令也；欲，貪欲也。又設(shè)法令以坊民之貪欲也。”“章疑者，疑謂是非不決，當(dāng)用禮以章明之。別微者，微謂幽隱不著，當(dāng)用禮以分別之。”“章民之別者：章，明也：明民之男女，令相分別，使民無嫌。‘以為民紀(jì)者也’，謂使民無色欲之嫌疑以為民之綱紀(jì)者也。”

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阮刻本《十三經(jīng)注疏》第1618頁，1619頁，1622頁。孔疏云云，尤其是對“夫禮，坊民所淫，章民之別……以為民紀(jì)”的解說，竟與陶公《閑情斌》旨?xì)w若合符契。

陶公《閑情賦》寫了表達(dá)真愛深情的“十愿”。為了愛情的堅貞，陶公筆下一方對另一方表白：我愿意做你上身的衣領(lǐng)，接觸你頭上的余芳；我愿意做你下裳的帶子，圍束你的細(xì)腰；我愿意做你頭發(fā)上的膏脂，讓你的烏發(fā)光亮；我愿意做你眉毛上的青黛，使你揚起的眉毛更加迷人；我愿意做你的莞席，讓你的柔弱的身體睡得安詳；我愿意做你的絲織的鞋襪，緊隨著你的腳步；我愿意做你的白天的影子，時時跟著你的身體移動……

“十愿”原文，請見《全晉文》卷一百十一《閑情賦》中，第1132頁。《陶淵明集箋注》第449頁。其想象之奇特出人意表，無非表示刻骨銘心的愛，倒也并不讓讀者覺得其中是否有對圣潔的愛情的褻瀆。時賢或以為鋪陳太過，我們倒認(rèn)為愛到深處而難免夸張，這在古今愛情詩中只是表示山盟海誓的手段罷了，只是激情流蕩的一種表示罷了。

正是在如此激情流蕩的時候，《閑情賦》終歸于閑正。此賦發(fā)“十愿”之前，表達(dá)了“閑之以義”的原則；發(fā)“十愿”之后，指明了與“禮以坊德”意思相同的趣向。作者借鑒屈子之賦《離騷》，以禮坊民，以禮“閑情”，請看：

激清音以感余，愿接膝以交言，欲自往以結(jié)誓，懼冒禮之為愆。待鳳鳥以致辭，恐他人之我先。

屈子《離騷》早用基本相同的句式表示了與上引《閑情賦》后四句相同的意思

中華書局1983年版《楚辭補注》第33-34頁。，這里不必徵引。請看《閑情賦》的結(jié)尾：

徒勤思以自悲，終阻山而滯河。迎清風(fēng)以祛累，寄弱志于歸波。尤蔓草之為會，誦邵南之余歌。坦萬慮以存誠，憩遙情于八遐。

《陶淵明集箋注》第450頁。

想得再苦也是徒然，山河阻滯不了歸波。《詩經(jīng)》有《召南》。“蔓草”應(yīng)指《詩·鄭風(fēng)·野有蔓草》。袁行霈先生認(rèn)為《閑情賦》后頭四句的意思是說：責(zé)備男女私會，應(yīng)以禮教約束自己；僅存誠正之心，停止感情放蕩于八方以外。他認(rèn)為“憩遙情”就是抑止流蕩之情使歸于正。

陶淵明集箋注》第458頁，第452頁。這樣講應(yīng)可接受。我們的上文說《閑情賦》“十愿”之前之后都在宣揚以禮坊民的主題，這樣講，符合作品的實際情況。

與《悲從弟仲德詩》相應(yīng)的是《祭從弟敬遠(yuǎn)文》。都是為亡故的從弟而作，前者主要表示懷念，后者主要表示祭奠。下面是《祭從弟敬遠(yuǎn)文》的摘要：

歲在辛亥，月惟仲秋，旬有九日。從弟敬遠(yuǎn)，卜辰云窆，永寧后土。感平生之游處，悲一往之不返。情惻惻以摧心，淚愍愍而盈眼。乃以園果時醪，祖其將行。嗚呼哀哉！於鑠吾弟，有操有概。孝發(fā)幼齡，友自天愛。少思寡欲，靡執(zhí)靡介……遙遙帝鄉(xiāng)，爰感奇心。絕粒委務(wù)，考盤山陰。淙淙懸溜，曖曖荒林。晨采上藥，夕閑素琴。曰仁者壽，竊獨信之。如何斯言，徒能見欺。年甫過立，奄與世辭。長歸蒿里，邈無還期。惟我與爾，匪但親友……相及齠齒，并罹偏咎。斯情實深，斯愛實厚。念疇昔日，同房之歡……常愿攜手，寘彼眾意……奈何吾弟，先我離世……候晨永歸，指涂載陟。呱呱遺稚，未能正言。哀哀嫠人，禮儀孔閑。庭樹如故，齋宇廓然……蓍龜有吉，制我祖行。望旐翩翩，執(zhí)筆涕盈。神其有知，昭余中誠。嗚呼哀哉！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四庫全書》第1063冊《陶淵明集》卷八，第526-527頁。《全晉文》卷一百十二，第1145-1146頁。《陶淵明集箋注》卷七，第547頁-548頁。

袁行霈先生據(jù)該文開頭三句判斷“此文作于晉安帝義熙七年辛亥”八月十九日，當(dāng)然有根據(jù)。我們認(rèn)為此文可能在這一天之前已經(jīng)寫好，也可能就是在這一天寫的，但正式公布（向周圍的人們宣讀）肯定在這一天靈柩即將送往墓地之前或下葬之前這一段時間。祭文一則說“祖其將行”，再則說“制我祖行”，所以我們認(rèn)為可以這樣判斷。以作者與敬遠(yuǎn)之間的親密關(guān)系而言，還可以判斷：祭文是陶公親自撰作并親自宣讀的，以即將啟動靈柩的時候宣讀為宜。“情惻惻”以下，至“祖其將行”，寫作者行祖道禮時候的情況。“於鑠”以下，至“夕閑素琴”，回顧敬遠(yuǎn)的操概愛好與平生作為。以下寫敬遠(yuǎn)不幸早逝。“惟我與爾”以下，寫作者與敬遠(yuǎn)的親密關(guān)系，抒發(fā)對逝者的哀悼之情。“候晨永歸”，袁行霈先生注：“意謂選定日期安葬。晨：同‘辰’。”這樣講，似乎可通，但未可必。陶公《自祭文》：“外姻晨來，良友宵奔。”晨與宵對舉，晨不必是辰。靈柩入壙之后，就算“永歸”了。“指涂載陟”，袁行霈先生注：“走上送葬之路。指涂：就道，上路……陟：登程。”

《陶淵明集箋注》第554頁。從字面說，這樣解釋自有根據(jù)。今按：“載陟”一詞，包括陶公在內(nèi)的昔賢從《尚書·堯典》（或者說是從《堯典》分出的所謂《舜典》）末句“五十載，陟方乃死”截取兩字而成，死者升天的意思，本來就死者而言；但在后世治陶者看來，《祭從弟敬遠(yuǎn)文》這里是就送葬者而言了。“望旐翩翩”，意思是作者參加送葬的隊伍，看到出殯送葬的旗幡在翩翩飄揚。“執(zhí)筆涕盈”，讀者由此可以想見陶公當(dāng)時寫作這篇祭文的時候落淚含悲的情形。

與《祭從弟敬遠(yuǎn)文》相應(yīng)的還有《祭卯歲十二月中作與從弟敬遠(yuǎn)詩》。這一詩一文是為同一人作的，詩寫在敬遠(yuǎn)生前，祭文自在敬遠(yuǎn)亡故之后。“寄意一言外，茲契誰能別？”

中華書局1983年版《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晉詩卷十六》第980頁。明乎此，就知道陶公對從弟敬遠(yuǎn)的早逝何以傷心了。

陶公還有《祭程氏妹文》，比《祭從弟敬遠(yuǎn)文》稍短，而親情并不稍遜。茲將其文摘錄于下：

維晉義熙三年，五月甲辰，程氏妹服制再周。淵明以少牢之奠，俯而酹之。嗚呼哀哉！寒往暑來。日月寢疏……肴觴虛奠，人逝焉如……嗟我與爾，特百常情。慈妣早世，時尚孺嬰。我年二六，爾才九齡。爰從靡識，撫髫相成。咨爾令妹，有德有操……能正能和，惟友惟孝。行止中閨，可象可效……彼蒼何偏，而不斯報！昔在江陵，重罹天罰……伊我與爾，百哀是切……感惟崩號，興言泣血…如何一往，終天不返！寂寂高堂，何時復(fù)踐？藐藐孤女，曷依曷恃？煢煢游魂，誰主誰祀？奈何程妹，于此永已！死如有知，相見蒿里。嗚呼哀哉！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四庫全書》（文淵閣藏本）第1063冊集部《陶淵明集》卷八第526頁。《全晉文》卷一百十二第1145頁。《陶淵明集箋注》第541頁。

今按：“維晉義熙三年五月甲辰”好懂，指陶公祭奠程氏妹的時日。袁行霈先生認(rèn)為那是公元407年的事，時日定在五月六日，他有根據(jù)。原文接下來的一句是“程氏妹服制再周”，要準(zhǔn)確理解這一句就不太容易了。袁行霈先生注：“服制，喪服制度。據(jù)《儀禮·喪服》，喪服分五等，名為五服。已嫁姊妹，按服制為大功服，服用熟麻布做成，服期九月。淵明撰《歸去來兮辭》時在義熙元年十一月，此時程氏妹‘尋卒于武昌’，至義熙三年五月，正十八個月，即已滿兩個服期，故曰服制再周。”

《陶淵明集箋注》第543頁。應(yīng)該說這樣注解也有根據(jù)，然而有可能生出誤會。依袁先生的說法，此時陶公為已嫁姊妹“已滿兩個服期”，服喪竟至于十八個月之久，那就不是服制規(guī)定的大功服期九月了。看中國古代喪服制度史，何朝何代出現(xiàn)過為已嫁姊妹服喪十八個月的先例呢？從來沒有過。據(jù)《儀禮·喪服》，父在為母服喪尚且不超過一年（十二月），為已嫁姊妹服喪怎么會有十八個月呢？就服期而言，從來就沒有過為某一死者服喪十八個月的。在同族小宗這個范圍內(nèi)，五等喪服是由親疏關(guān)系決定并反映親疏關(guān)系的制度。服期越長，表示服喪者與死者的關(guān)系越親密。難道兄弟與姊妹之間的關(guān)系比母子之間的關(guān)系還要親嗎？陶公怎么可能為程氏妹服喪十八個月之久呢？一個程氏妹去世，憑什么要陶公實行“兩個服期”的喪服呢？是大不可解者。如果由袁行霈先生關(guān)于“程氏妹服制再周”的解說生出誤會，就違背歷史真相了。須知服制規(guī)定是不能憑個人感情而隨便改變的。陶公為程氏妹服喪就是服制規(guī)定的九個月之久，不可能憑一己之私延長到十八個月。

古代文獻(xiàn)有用某一件事情來圈定某一個時間范圍的說法。譬如襄公九年《左傳》：“公送晉侯。晉侯以公宴于河上，問公年。季武子對曰：‘會于沙隨之歲，寡君以生。’晉侯曰：‘十二年矣……’”今按，《春秋經(jīng)》記成公十六年有“秋，公會晉侯……于沙隨”一事，同年《左傳》說：“秋，會于沙隨，謀伐鄭也。”

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阮刻本《十三經(jīng)注疏》第1943頁，1916頁，1920頁。可知襄公九年《左傳》記載季武子的話說“會于沙隨之歲”是用這件事表明“寡君以生”的時間。晉侯說的“十二年矣”，意思是說“會于沙隨之歲”以來十二年了。陶公說的“程氏妹服制再周”，意思應(yīng)該是說“為程氏妹服喪以來至此，已是按服制規(guī)定的時間的兩倍了”。不這樣講，恐怕很難將原文的意思說清楚而且準(zhǔn)確。我們相信袁行霈先生的本意只是說程氏妹‘尋卒于武昌’至義熙三年五月正十八個月，而不是“已滿兩個服期”。袁先生的本意就是說從程氏妹之卒至此義熙三年五月已是陶公為之服喪的服期的兩倍，而不是“已滿兩個服期”。

“昔在江陵，重罹天罰”兩句，袁行霈先生注已說明是指庶母與生母之不幸去世。“煢煢游魂，誰主誰祀”兩句，袁先生說：“意謂程氏妹孤獨之游魂，誰為之主為之祭耶？”

《陶淵明集箋注》第545、546頁。這些解說都很準(zhǔn)確。

為死者服以喪，行祭奠之禮，是這篇祭文的重要內(nèi)容。與《祭從弟敬遠(yuǎn)文》一樣，陶公筆下凝注了對不幸去世者的手足之情、同胞之愛。“梁塵委積，庭草荒蕪”，“黯黯高云，蕭蕭冬月，白雪掩晨，長風(fēng)悲節(jié)”，祭文當(dāng)中出現(xiàn)與肅殺的氣氛相調(diào)和的景物描寫，更添幾分悲情。把此類祭文列入禮文學(xué)，應(yīng)該是適合的。

前文已說過：陶公《自祭文》與《擬挽歌辭》性質(zhì)相同，這些詩文設(shè)想身后情形，作者自己并沒有表現(xiàn)出過度的悲傷。然而《自祭文》的身后情形，環(huán)境畢竟凄涼，故人凄其相悲，全文終究以哀傷感人為主調(diào)。祭文離不開祭奠與送葬諸禮，所以該文終竟成了陶公禮文學(xué)作品的絕唱。

無論是否屬于禮文學(xué)創(chuàng)作，陶公的詩文無不以真性情示人，沒有扭曲，沒有粉飾。無論寫生抑或?qū)懰溃展亩Y文學(xué)創(chuàng)作均以樸實、自然為本色。縱有難為情的時候，讀者應(yīng)予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