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輔周運用黃芩治療溫病經驗舉隅

董歷華 王 璞 王嘉倫 王亞旭

（北京中醫藥大學中藥學院，北京，100102）

蒲輔周運用黃芩治療溫病經驗舉隅

董歷華 王 璞 王嘉倫 王亞旭

（北京中醫藥大學中藥學院，北京，100102）

溫病治宜宣暢氣機，祛邪外出、保存陰津為法，忌用苦寒傷陰之品，黃芩性味苦寒，但眾多醫家臨證治療溫病常配伍黃芩。本文分析當代溫病大家蒲輔周先生運用黃芩治療麻疹、乙型腦炎、腺病毒肺炎、風溫等溫病四則病案，并從中歸納蒲輔周運用黃芩治療溫病的經驗，得出黃芩雖為苦寒傷陰之品，臨床只要辨證靈活用藥，苦寒適時，可被運用于治療多種溫病，不可拘泥于溫病容易傷陰之說。

黃芩；溫病；經驗

苦寒之清熱解毒藥能較強的祛除溫邪，故用常用苦寒清熱解毒藥配合辛涼咸甘等法來治療溫病［1-2］，咸寒苦甘法固護真陰為重心，苦寒之品用以泄熱存陰，甘寒甘苦法的應用主在留津氣［3］。一味苦寒清熱，可成壞病［4］。目前在臨床中屢見溫病初起時濫用苦寒藥，忽視辨證論治，導致臨證失誤的情況［5］。溫病用苦寒藥物治療一旦失誤，易使病情發生變化，使輕者轉重，重者致危，甚至危及生命［6］。因苦寒化燥也能傷陰，故治療時要掌握分寸，不可濫用［7］。黃芩性寒味苦，歸肺、膽、脾、胃、大腸、小腸經，可攻逐邪熱，清泄肺胃、肝膽、大腸之熱［8］。《神農本草經》記載黃芩“治諸熱，黃疸、腸辟，泄痢、逐水、下血閉、惡瘡、疽蝕、火瘍”［9］。丁甘仁在治療外感溫熱病方面卓有成就，他在《藥性輯要》里論述黃芩，中枯而大者，清肺病而止嗽化痰，并理目赤疔癰；堅實而細者，瀉大腸而除濕治痢，兼可安胎利水。黃疸與血閉均宜，疽蝕暨火瘍莫缺［10］。清代吳塘在《溫病條辨》載方195首，其中含有黃芩的方劑總共23首，占全書總方的11.8%［11］。楊栗山用藥善以苦寒清熱解毒藥為主，配合解表藥、瀉下藥、利水滲濕藥等運用［12］。岳美中臨床也常配伍黃芩治療諸如流行性乙型腦炎等溫病，臨床常采用邵步青的熱郁湯，方中運用黃芩清解氣分之熱，若熱毒內結，在里較重時，則需要苦寒直降，根據癥狀審查病情的淺深輕重，對癥選用，輕劑用黃芩湯，方中用黃芩清瀉腸胃濕熱，重劑如三黃石膏湯，以黃芩黃連黃柏大清里熱［13］。蒲輔周為我國著名中醫藥學家，尤擅長治療溫病，蒲老不拘苦寒傷陰之說，辨證靈活用藥。本文查閱《蒲輔周醫療經驗》［14］和《蒲輔周醫案》［15］中43則醫案，就蒲輔周運用黃芩治療麻疹、乙型腦炎、腺病毒肺炎、風溫等溫病的經驗作一整理歸納。

1 運用黃芩治療麻疹經驗

蒲老在治療麻疹因護理失宜或風寒所襲導致疹毒內攻，證見麻疹突然隱沒，喘急痰涎壅滯，應急用荊防解毒湯（薄荷、連翹、荊芥穗、防風、牛蒡子、黃芩、黃連，大青葉、犀角、淡豆豉、蘆根、燈心等）水煎服，方中用黃芩、黃連、連翹、大青葉清內陷之疹毒，外用胡荽酒熏蒸其衣被，使疹透出；若疹已散沒，而低熱不退者，乃余熱留滯半表半里之間，宜用柴胡清熱飲（柴胡、黃芩、赤芍、生地黃、麥冬、知母、地骨皮、生甘草、生姜），以柴胡配黃芩清除半表半里之余熱；若疹已出，胸滿喘急者，為疹毒內攻，肺氣受阻，宜用清氣化毒飲（杏仁、前胡、桔梗、瓜蔞仁、連翹、桑皮、黃芩、黃連、玄參、麥冬、生甘草、蘆根），黃芩清上焦肺衛熱毒，此方清潤宣降；若疹毒已發于外，里熱壅盛，而咽喉作痛者，以涼膈消毒飲（荊芥穗、連翹、薄荷、黃芩、梔子、生甘草、牛蒡子、芒硝、大黃）用燈心水煎服治之，方中配黃芩可清膈中郁熱；若麻疹下痢，赤白稠黏，熱毒移于大腸，里急后重者，用清熱導滯湯（當歸、白芍、黃芩、枳殼、厚樸、黃連、檳榔、青皮、山楂、連翹、牛蒡子、生甘草）治之，黃芩配伍黃連可清泄腸腑濕熱，不能輕投止澀之劑，以致腸腐難救。

麻毒內陷病案舉隅：患者，女，7歲，1959年1月19日初診，麻疹出現3 d，疹形不透，高熱煩躁，嗆咳憋氣，咽喉疼痛，二便不通，腹內不適但不硬滿，脈滑數，舌質黯紅而干，苔黃膩。此為麻毒內陷，肺氣郁閉，因服寒涼藥過早，冰伏其毒所致。脈尚滑數者易治，法宜宣肺透毒為主，佐以生津瀉熱之品。處方：葦根15 g、金銀花10 g、連翹10 g、牛蒡子5 g，天花粉10 g、桑白皮6 g、生甘草2.5 g、黃芩3 g、生石膏12 g、竹葉6 g、通草3 g。二診：疹形已透，熱略降，仍煩寐不安，舌脈同前，余熱尚甚，熱郁傷津，故擬養陰生津，兼清余熱之方。三診：諸癥好轉，故守方加蜂蜜二兩繼續服用。末診：大便已通，體溫正常，惟飲食不佳，尚有微煩，脈沉滑微數，舌苔轉穢膩中心黃，此屬余毒未盡，內伏濕熱互結，壅遏肺胃，改用調和肺胃，清泄濕熱。處方：冬瓜仁12 g、杏仁6 g、薏苡仁12 g、葦根15 g，滑石10 g、天花粉6 g、桑白皮6 g、黃芩3 g、茵陳6 g、麥芽6 g、通草3 g，連服兩劑，諸癥消失，口和知味，二便暢通，脈象緩和，恢復正常。

本例麻疹因初起使用寒涼藥過早，失于宣透，疹毒不得外達，以致內陷，肺氣郁閉而見高熱、嗆咳、憋氣喉痛等癥，采用金銀花、連翹、牛蒡子等清宣透毒為主，佐以黃芩、桑白皮天花粉、生石膏等清瀉肺熱之品。服后疹透熱減，里熱未行，繼用養陰清熱、生津潤便和養陰清燥等法，使內陷疹毒逐漸清解。但內伏濕熱互結，故轉而用黃芩、滑石、杏仁、薏苡仁、冬瓜仁等以清濕利濕，濕熱除則肺胃自愈。

2 運用黃芩治療乙型腦炎經驗

蒲輔周臨床實踐總結出辛涼透邪、清解熱毒、通陽利濕等八法治療乙型腦炎。在辛涼透邪法中，若邪在氣分，可選用涼膈散，方中配伍黃芩清胸膈郁熱；在清熱解毒法里，若表里俱熱，氣血兩燔，發熱惡寒，頭痛劇烈，狂躁心煩、譫語不寐，治宜清熱解毒，選用清瘟敗毒飲，配黃芩清上焦之火，若真陰欲絕，壯火復熾而心中煩不得臥者，治宜清熱養陰，選黃連阿膠湯，用黃芩黃連清瀉心火；在通陽利濕法里，常用黃芩、黃連苦降瀉熱和陽，若濕熱并盛，選用黃芩滑石湯，以黃芩配伍滑石、茯苓、豬苓清熱利濕，治療中焦濕溫。

熱病轉寒乙型腦炎病案舉隅：患者，男，29歲，診斷為流行性乙型腦炎，曾連服大劑辛涼苦寒及犀角、羚羊角、牛黃、至寶之品，但高燒不退，四肢微厥，神識如蒙，時清時昏，目能動，口不能言，胸腹濡滿，下利稀溏，隨矢氣流出，量不多，尿不利，頭汗出，漱水不欲咽，口唇燥，板齒干，舌質淡紅，苔白，脈象寸遲弱，關弦緩，分析脈證虛實互見，邪陷中焦，主以人參瀉心，去枳實易半夏，辛通苦降法。處方：人參10 g、干姜6 g、黃連5 g、黃芩5 g、法半夏10 g、白芍12 g。服后邪熱去，但見驚惕肉瞤，肢厥汗出，脈微欲絕，有陽脫之危，急以生脈加附子、龍牡回陽固陰［3］。

此患者因寒涼過甚，已由熱中變為寒中，熱邪被迫，格拒中焦，故取瀉心法，里虛，故用人參以護里陽，白芍以護真陰。濕陷于里，故用干姜、法半夏之辛熱以溫中散寒，濕中兼熱，黃芩、黃連之苦寒清熱通降，辛開苦降，病機一轉，邪熱頓去而大虛之侯盡露。

3 運用黃芩治療腺病毒肺炎經驗

蒲老通過臨床實踐，總結出八種方法治療腺病毒肺炎，其中解表法和表里雙解法中多運用黃芩。在解表法中，若風熱上受，苔黃，宜桑菊飲合蔥豉湯，并加黃芩清泄肺熱。在表里雙解法中，若表實下利，發熱汗出而喘，下利黏臭，腹滿，脈促，苔微黃，用葛根芩連湯加味治療，方中黃芩配伍黃連清熱燥濕，厚腸止痢。

風熱閉郁型腺病毒肺炎病案舉隅：患者，女，8個月，1961年4月10日會診，腺病毒肺炎，高燒七天，現體溫39.8℃，咳喘、周身發有皮疹，驚惕，口腔潰爛，唇千裂，腹微脹滿、大便稀，日行五次。脈浮數有力。舌紅少津無苔，屬風熱閉肺，治宜宣肺祛風，辛涼透表法。處方：桑葉3 g，菊花3 g，杏仁3 g，薄荷（后下）2 g，桔梗2 g，蘆根10 g，甘草2.5 g，連翹3 g，僵蠶5 g，蟬蛻5 g，葛根3 g，黃芩2 g，蔥白（后下）二寸，1劑。4月11日復診：體溫降至39℃，有抽搐預兆，舌紅苔微黃少津，面紅，腹微滿，四肢不涼。原方去葛根，加淡豆豉10 g，再服一劑。4月12日三診：諸癥好轉，原方去蔥豉，加枇杷葉3 g，前胡2 g，連服二劑而漸愈。

風熱閉肺治以辛涼透表，宣肺閉而祛風熱，用桑菊飲加黃芩、僵蠶等以清熱祛風，從癥狀和舌象可以知道，患者已經存在陰傷現象，但蒲老一二三診中均施用黃芩，不避苦寒，患者服藥后熱漸退，由此可以看出蒲老運用黃芩治療溫熱病得心應手。

4 運用黃芩治療風溫經驗

風溫是感受風熱病邪引起的急性外感熱病，蒲老治療風溫表邪郁閉，肺衛不宣，常用金銀花、連翹、黃芩清宣透表；若小便短少則用銀翹散或桑菊飲加黃芩、知母，梔子；若肺熱加黃芩、天花粉［2］。

風溫病案舉隅：患者，男，2歲3個月，1959年4月10日住某醫院。高燒不退，周身無汗，咳而微煩，診其脈數，舌質微紅、舌苔黃膩。此屬表邪未解，肺衛不宣，熱不得越，治宜清宣透表。處方：紫蘇葉3 g、僵蠶5 g、金銀花6 g、連翹5 g、杏仁3 g、桔梗2.5 g、牛蒡子5 g、薏苡仁6 g、淡豆豉12 g、黃芩3 g、竹葉6 g、葦根15 g，一劑水煎服。二診：服藥后微汗而熱減，但仍咳嗽，舌苔灰膩，脈沉數，原方去銀花、豆豉，加枳殼一錢，再服。三診：熱退嗽息，但濕熱未凈，故以二陳等化濕之品善后，二劑而愈。

風熱久羈，表氣閉郁，法當清肺透表，首診用紫蘇葉等解表祛風，伍以黃芩、金銀花、連翹清宣肺熱，再佐以竹葉等清熱利濕，使熱從小便除，二診熱減，但仍咳嗽，故去金銀花、豆豉，仍保留黃芩清瀉肺熱，加枳殼3 g，宣降相因，三診清除肺胃濕熱而愈。

5 結語

溫病治宜宣暢氣機，祛邪外出、保存陰津為法，忌用苦寒傷陰之品，但從蒲老運用黃芩治療麻疹、乙型腦炎、腺病毒肺炎、風溫等溫病的經驗可以知道，黃芩雖為苦寒傷陰之品，可被運用于治療多種溫病，所以臨床治療溫病時應辨證靈活用藥，苦寒適時，不可拘泥于溫病容易傷陰之說，舍苦寒不用而早投漫投甘寒平和之品，則必致貽誤病情，使病情惡化加深，因為邪結氣分不能遽解之證，最宜于苦寒通降，切忌甘寒滋膩。

［1］葉翹，高展翔，趙建業，等.溫病用苦寒藥有關問題探討［J］.中醫雜志，2005：255-256.

［2］刁人政.《溫病條辨》治法特色探討［J］.四川中醫，2003，21（7）：5-6.

［3］周曉平，楊進.《溫病條辨》咸寒苦甘法應用淺析［J］.中華中醫藥雜志，2012，27（6）：531-533.

［4］黃琴.議溫病誤用苦寒［J］.湖北中醫雜志，2002，24（3）：17-18.

［5］孫智敏.苦寒藥物治療溫病失誤原因分析［J］.國醫論壇，2011，26（6）：14-15.

［6］王曉云.溫病驗案3則［J］.山西中醫，2010，26（8）：43-43.

［7］劉林.《溫病條辨》苦寒運用法則探析［J］.中國醫藥學報，2004，19（7）：422-424.

［8］國家藥典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一部）［S］.北京：化學工業出版社，2010：282-283.

［9］馬繼興.神農本草經輯注［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95：215-216.

［10］朱雄華，蔡忠新，李夏亭，等.孟河四家醫案［M］.南京：東南大學出版社，2006：1319.

［11］吳塘.溫病條辨［M］.北京：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10：23-161.

［12］劉林，肖群益.楊栗山治溫病學術思想與用藥特色分析［J］.中華中醫藥雜志，2012，27（6）：1962-1964.

［13］中國中醫研究院.岳美中論醫集［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8：132-138.

［14］中國中醫研究院.蒲輔周醫療經驗［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5：30-235.

［15］中國中醫研究院.蒲輔周醫案［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5：77-134.

（2013-04-19收稿）

Exam p les of Pu Fu zhou｀s Experience in Using Scutellariae to Cure Epidem ic Febrile Diseases

Dong Lihua，Wang Pu，Wang Jialun，Wang Yaxu
（College of Chinese Pharmacy，Beijing University of Chinese Medicine，Beijing 100102，China）

Themethods of curing the epidemic febrile diseases should be facilitating the Qimovement，dispelling exogenous pathogen and saving Yin liquid.Itwas prohibited to use the bitter cold medicine during treatment of the disease，while as one of the bitter cold medicine，scutellaria waswidely used to treat epidemic febrile diseases.This paper analyzed Professor Pu Fu zhou｀s experience in using the scutellariae to cure epidemic febrile diseases，such as themeasles，Japanese encephalitis，adenovirus pneumonia and so on.The result showed that although scutellaria was one of the bitter cold medicines，itwas appropriate to be used to cure epidemic febrile diseases when the treatment plan was flexible and time was suitable.

Scutellariae；Epidemic febrile diseases；Experience

10.3969／j.issn.1673-7202.2013.10.027

北京市中醫藥大學科研創新團隊資助項目（編號：2011-CXTD-14）

王璞（1959—），女，醫學博士，副教授，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臨床中藥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