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 “小 乙”

張龍飛 周志鋒

(寧波大學人文與傳媒學院 浙江 315211)

“小乙”一詞習見于明清白話小說，現(xiàn)有辭書解釋各不相同，有的釋作指稱排行第一的年輕男子，有的釋作指稱排行第二的，甚至有的釋作指稱排行最后的。請看以下五部辭書的解釋:

《漢語大詞典》:“古代對年輕男性排行第一者的俗稱。《水滸傳》第六一回:‘此人百伶百俐，道頭知尾。本身姓燕，排行第一，官名單諱個青字。’又:‘盧俊義分付道:“小乙在家，凡事向前，不可出去三瓦兩舍打哄。”燕青道:“主人在上，小乙不敢偷工閑耍。”’《警世通言·白娘子永鎮(zhèn)雷峰塔》:‘〔李仁〕家中妻子，有一個兄弟許宣，排行小乙 又 今清明節(jié)近 追修祖宗 望小乙官到寺燒香。’”

《白話小說語言詞典》:“排行第一的年輕男子的俗稱。乙即一。［例］道人姓丘，排行小乙，綽號飛天夜叉。(水滸·六)有一個兄弟許宣，排行小乙。(通言·二八)”

《中國稱謂辭典》:“小二的代稱。《警世通言·白娘子永鎮(zhèn)雷峰塔》:‘家中妻子，有一個兄弟許宣，排行小乙。’案:乙，天干第二位，因以為第二之代稱。此稱排行二，行二，老二，小二之代稱。”

《水滸詞典》:“兄弟輩排行最后，或地位最低的人。‘乙’即‘一’。［例］燕青小乙，看管家里庫房鑰匙，只今日便與李固交割。61．1027∥燕青道:‘主人在上，須聽小乙愚言。’61．1027∥蔡福問道:‘燕小乙哥，你做甚么?’62 ．1048［文］《警世通言》卷二十八:‘家中妻子，有一個兄弟許宣，排行小乙。’……”

《明清小說辭典》:“排行中年齡最輕的人。《水》六一:‘燕青小乙，看管家里庫房鑰匙，只今日便與李固交割。’”

以上觀點大致可以分為三種:第一種較為常見，認為“小乙”是古代對年輕男子排行第一者的俗稱，以《漢語大詞典》《白話小說語言詞典》等為代表;第二種觀點認為“小乙”是排行第二者，也可作“小二”的代稱，以《中國稱謂辭典》為代表;第三種觀點認為“小乙”是兄弟輩排行最后或地位最低的人，以《水滸詞典》《明清小說辭典》為代表。

根據(jù)前人研究，結(jié)合文獻實際用例，我們認為，“小乙”可以歸納出以下三個互相聯(lián)系、依次發(fā)展的義項:

一，指排行第一。

《警世通言》卷二十八“有一個兄弟許宣，排行小乙”的“小乙”，上引各家辭書都把它理解為指稱人，釋為“排行第一的年輕男子的俗稱”等，明顯有誤。《警世通言》同卷下文有:“在下姓許名宣，排行第一。”兩相比較，可知“小乙”即“第一”，若釋為指稱人，則捍格不通。李法白、劉鏡芙《水滸語詞詞典》“小乙”條:“本是排行第一的意思。習慣上常用來代稱其人。可用于他稱、對稱，也可用于自稱。這個道人便是飛天夜叉丘小乙!(六)(按上文云:‘道人姓丘，排行小乙，綽號飛天夜叉。’)……”“丘小乙”的“小乙”指“排行第一”的人，“排行小乙”的“小乙”則指“(排行)第一”，兩者判然有別。“小乙”有“排行第一”義，《水滸語詞詞典》早就講得非常清楚了，可惜沒有引起人們足夠的注意。

從字面看，“乙”是天干第二位，為什么“小乙”卻用來指稱排行第一者呢?

上引《白話小說語言詞典》《水滸詞典》“小乙”條都有“乙”即“一”的解說，我們認為是可取的。近代漢語里，“乙”常借用為“一”，學者多有論及。如《大字典論稿》“乙”條:“用同‘一’、‘壹’。《咒棗記》第八回:‘我前日宰一個大大豬，不過直得乙兩二三錢銀子，做一件衣服還不彀些。’《弁而釵·情貞紀》第二回:‘附具詩箑乙柄，京香二封，以表不肖臭味涼德。’‘乙’與‘一’、‘壹’同為入聲字，吳語同音。今臺灣地區(qū)尚有此種用法。”《近代漢語大詞典》“乙”條:“③代表數(shù)字‘一’。多用于賬目，為防竄改。《紅樓夢》第五三回:‘銀霜炭上等選用乙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萬斤。’《飛花艷想》第十二回:‘銀子倒是乙百在此，恐吾兄資李缺乏，因此多帶幾兩，以足吾兄之用。’”“小乙”有排行第一者義，當是因為“乙”可表示“一”，“乙”與“一”同音通用。

二，俗稱排行第一的年輕男子。也作“小一”。

《漢語大詞典》所引《水滸傳》第六十一回說燕青“排行第一”，而盧俊義稱燕青為小乙”，燕青自稱也稱“小乙”，可見“小乙”是用來指稱“排行第一者”的，既可以用于他稱，也可用于自稱，文義甚明。《警世通言》“小乙官”的例子值得討論。《警世通言》第二十八卷:“原來許宣無有老小，只在姐姐家住。”又:“許宣答道:‘在下姓許名宣，排行第一。’”許宣有個姐姐，但又自稱“排行第一”，這是否有矛盾?原來，我國古代有“男女異長”(《禮記·曲禮上》)的排行習慣，即兄弟、姐妹分別排行。許宣雖有姐姐，但他是長男，所以仍然是“排行第一”的。《醒世恒言》第二十一卷:“女子道:‘妾姓張，有個哥哥，叫做張小乙，是我母親過繼的兒子，在外面做些小經(jīng)紀。’”此例“小乙”表示“排行第一者”義更加顯豁。

如上所說，明清時期“乙”與“一”可通用，故“小乙”還可徑作“小一”。例如:

《水滸傳》第八十一回:“燕青聽的，便去拜告李師師道:‘姐姐做個方便。今夜教小弟得見圣顏，告的紙御筆赦書，赦了小一罪犯，出自姐姐之德。’”這里的“小一”也是燕青自稱，義同第六十一回的“小乙”。《包龍圖判百家公案》第十九回公案:“有佃夫張小一，徑往蔣家看，笑道:‘恭喜官人，糶了許多谷，得了若干銀。’(蔣)欽云:‘亡矣。’小一道:‘我在半路相遇，官人何必謙退。’”又第五十三回公案:“適間我往莊外走一遭，遇見一起客商來說，龍江渡一人溺水身死，弟聽得徑往看之，族中張小一亦在，果有尸身浮泊江口，認來正是張兄……我同小一倩二人移尸上岸，買棺殮之矣。”《涉異志·興善廟》:“臺州城中委巷有興善廟，神頗顯，有趙小一者游其中，遇商人攜囊金息肩廡下，入夜小一殺商人，取其金。”例中“張小一”“趙小一”就是因為排行第一而代稱其人。

三，舊時稱旅館、茶店、酒肆等的侍應人員，義同“小二”。又可泛稱年輕男仆。

《禪真逸史》第十七回:“酒保說話未完，只聽見那睡的人已醒了，打幾個呵欠，高聲問道:‘店小乙哥，這時分恰好放晚關了么?’酒保答道:‘這時候?qū)⒋畏抨P了。’”“店小乙”義同“店小二”，“小乙”指酒保。《海公大紅袍傳》第四十九回:“一案犯毆斃茶坊小乙胡亞六，經(jīng)控未獲。”“茶坊小乙”義同“茶坊小二”，“小乙”指茶坊伙計。

“小乙”為什么會有“小二”義呢?我們認為恐怕與下面兩個原因中的一個有關:其一，誠如《中國稱謂辭典》所說，“乙，天干第二位，因以為第二之代稱”。這樣，“小乙”就等同于“小二”了。其二，“小乙”俗稱排行第一的年輕男子，引申而指稱“小二”。因為“小二”(包括“小二哥”)除了稱呼旅館、茶店、酒肆等的侍應人員之外，最早也可泛稱青年男子(《宋語言詞典》“小二”條只收一義:“對青年男子的稱呼，亦可用作青年男子自稱。”可見其“店小二”義為后起義)。也就是說，由年輕男子引申而指稱“小二”，也是符合詞義發(fā)展規(guī)律的。

無論是表示“店小二”義的“小乙”，還是表示“排行第一的年輕男子”義的“小乙”，“小乙”一般都是指稱年輕的地位低下的男子，因而“小乙”還可以泛稱年輕男仆，如《醒世恒言》第七卷:“等待天明，便喚家童小乙來，跟隨尤大舍往山上去說親。”

綜上所述，我們認為，“小乙”在近代漢語里有三個義項:1．指排行第一。各家把“排行小乙”的“小乙”釋作指稱人，義例明顯不合。2．俗稱排行第一的年輕男子。各家釋作排行第二者或最末者，不夠準確。此義也可寫作“小一”，查考現(xiàn)有辭書，皆未見收錄“小一”條，當補。3．舊時稱旅館、茶店、酒肆等的侍應人員，義同“小二”。又可泛稱年輕男仆。此義未見辭書收釋，應予補充。

1．白維國．白話小說語言詞典．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

2．蔡希芹．中國稱謂辭典．北京:北京語言學院出版社，1994．

3．漢語大詞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詞典編纂處．漢語大詞典．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88．

4．胡竹安．水滸詞典．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89．

5．李法白 劉鏡芙 水滸語詞詞典 上海 上海辭書出版社，1989．

6．許少峰．近代漢語大詞典．北京:中華書局，2008．

7．袁賓等．宋語言詞典．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7．

8．張季皋．明清小說辭典．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1992．

9．周志鋒．大字典論稿．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