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刊記者 丁筱凈
華北:由澇轉涸的30年
□ 本刊記者 丁筱凈
上世紀80年代末,河北邢臺柏鄉(xiāng)縣出現(xiàn)地面大裂縫,將“漏斗”推向了一個小高潮,“地下水漏斗區(qū)”這一名詞也漸漸被專業(yè)人士和社會大眾所認知。

上世紀80年代以前,海河曾經(jīng)水量充沛。圖為2012年7月大雨過后,天津海河水面的浮萍向下游漂去。圖/CFP
19 80年之前,海河狂放不羈。它所流經(jīng)的華北平原,曾是我國洪澇災害最嚴重的區(qū)域之一。如今,洪澇不再,它腳下卻蘊藏著一個全球最大的地下水漏斗區(qū)。
河北省水文水資源勘測局(以下簡稱“水文局”)水資源處的工作人員告訴《民生周刊》記者,早在2003年,所謂的地下水“漏斗區(qū)”已經(jīng)從我國的行業(yè)術語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水利部發(fā)布的“地下水超采區(qū)”這一新名詞。
根據(jù)水利部的定義,地下水超采區(qū)指的是地下水開采量超過可開采量,造成地下水水位持續(xù)下降,或因開發(fā)利用地下水引發(fā)了環(huán)境地質災害或生態(tài)惡化現(xiàn)象。然而十年的“正名”并沒有扭轉人們對華北“大漏斗”的理解偏誤。
華北地下水漏斗區(qū),主要覆蓋北京市、天津市和河北省,與海河流域基本重合。
在1963年之前,有人曾經(jīng)這樣形容海河:“其復雜水系像是一把扇面極大、扇柄極短的巨大蒲扇,鋪在華北32萬平方公里的流域上。”其“扇面”源自晉、豫、魯、冀、蒙、遼地區(qū)的300多條支流,并入南運、子牙、漳衛(wèi)、大清、永定、北運、潮白和薊運等河系后,再匯入“扇柄”一樣的海河,擁擠著注入渤海。
每年汛期一到,上游河水奔騰直下,齊灌海河,海河下游入海口處多年泥沙沉積,宣泄不暢,河水自然就會漫出河道,形成洪災。
早在明朝末年,青縣(今屬河北滄州)縣令潘榛曾撰詩《滹沱水》,描繪當時子牙河上游滹沱河洪澇時節(jié)的漫城之勢:“溟漲滹沱水,弧亭勢欲傾;萬夫防蟻穴,百雉設山城;牛馬渾難辨,舟船不敢行;波濤煙霧里,疑是近蓬瀛。”
作為第一個提出河北地下水漏斗概念的水利專家,魏智敏今年迎來了自己在河北省水利系統(tǒng)工作的第60個年頭。60年中,他見證了海河從洪澇頻發(fā)到干涸漸逝的巨大轉變。
魏智敏想起1953年剛參加工作時,每年汛期的河道邊都會搭起一座座汛鋪。幾個人黑天白日地盯著水位看,一旦發(fā)現(xiàn)水位急漲就要火速上報。當時全河北省在汛期時,每年都有逾百萬人投身抗洪的激流。
十年后的1963年,河北省迎來了全國罕見的特大暴雨。連降七日的暴雨使河北局部地區(qū)降雨量達到2050毫米,創(chuàng)下中國內地最高紀錄;同時受災面積巨大,平均雨量超過500毫米的地區(qū)多達4.3萬平方公里,總水量超過了所經(jīng)大小河道總泄洪量的10倍。
魏智敏和同事接到快報——天津吃緊。由于京廣鐵路坍塌,他們連夜趟水走到高碑店,再從高碑店乘坐火車頭到達北京,最后輾轉到達天津。說起那次特大洪災,魏智敏印象深刻:“當時天津的水位僅低于大堤不到2米,比天津百貨大樓還高出5米!”
事實上,在進入水利系統(tǒng)的前十年,魏智敏每一年夏天都是在抗洪中度過的。1954年、1956年、1963年、1964年,每一個大澇之年,即使在60年后,魏智敏依然熟記于胸,情況信手拈來。“哪里想到,有一天我的工作會從抗洪搶險轉為抗旱救災呢?”
1963年的特大洪災,造成直接經(jīng)濟損失60多億元(當年物價),善后救災開支達10億元。當年11月17日,毛澤東發(fā)出了“一定要根治海河”的號召。之后,根據(jù)他的指示,水利部、河北省研究制訂出一套治水方案,希望從根本上解決海河的洪澇后患。
這套方案總結起來,便是“上蓄、中疏、下排”和“以排為主”。至1979年,大規(guī)模根治海河的工程基本完成,海河流域上游地區(qū)續(xù)建、擴建、新建起截洪作用的大中型水庫30余座;中下游地區(qū)開挖子牙新河、滏陽新河、永定新河和漳衛(wèi)新河等53條骨干河道,總長度3641公里,同時修筑防洪堤3260公里。
在大興水利的背景下,海河流域的河水在經(jīng)由上游大大小小幾百座水庫的“瓜分”后,到達下游時已所剩無幾。
“由于經(jīng)濟快速發(fā)展、工農業(yè)用水量猛增,加之各項治水措施,1980年就成了海河流域歷史性的分水嶺。河北省從原來的‘到處是水,人人怕水’轉變?yōu)楹髞淼摹教幦彼巳伺嗡挥泻咏愿桑兴晕邸!蔽褐敲艨偨Y。
事實上,從1979年到2000年,海河流域河道上興建水庫的推土機一直沒有停止。截至2000年,海河全流域各主要河流上興建大中型水庫1900余座,其中大型水庫31座,總庫容294億立方米,控制山區(qū)面積85%,控制海河流域徑流量95%。
從此,海河走上了由澇轉涸的另一方極端。

在大興防澇水利、工農業(yè)用水量增加的背景下,1980年前后,河北省境內的河流幾乎全部干涸。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缺水的華北人開始了他們的挖水之旅:從伸手舀水、繩吊桶打水,到手壓井、機井;當機井也打不到水的時候,就將機井下挖;再不行,就打深井,采用深井泵。
說來簡單的幾句話,卻讓整個華北的地下水水位持續(xù)下降。1984年,在仔細比照數(shù)份《河北省平原區(qū)地下水通報》的情況下,魏智敏發(fā)現(xiàn)河北幾個區(qū)域的地下水水位極低,地下水埋深等值線呈漏斗狀出現(xiàn)。
“根據(jù)資料,我認為那是當時全國最大最嚴重的地下水漏斗區(qū),但當我說出河北省缺水時卻沒幾個人相信。”魏智敏說。
事實上,在上世紀80年代前期,“河北到底缺不缺水”成了全國水利界爭論不下的焦點。當時魏智敏等河北省水利工作者堅稱河北省缺水已成不可逃避的事實,但以時任水利部部長錢振英為代表的水利部高層、以清華大學黃萬里為代表的時全國最杰出的水利研究者都認為河北并不缺水。
直到1985年,這個爭論才以一次省級研討會的閉幕而告終。在這次召開的“河北省城市供水、工農業(yè)節(jié)水、水資源保護學術討論會”上,河北省缺水終于成為各界的共識。
“專家們來河北開會的路上,親眼目睹了火車所經(jīng)之處河流的干涸之狀,還能說河北不缺水嗎?”撰寫會議宣言紀要的魏智敏在會后接受新華社采訪時,介紹了河北省缺水的情況。河北缺水,由此漸漸深入人心。

幾近干涸的官廳水庫是海河水系永定河上的大型水庫,是海河流域1900余座水庫之一。圖/CFP
同年,魏智敏在接受《瞭望》雜志采訪時,提到了河北地下水漏斗區(qū),由此,河北存在全國最大地下水漏斗區(qū)的消息第一次通過媒體大面積傳播開來。地下水“漏斗”也從一個水利界的專業(yè)術語,成為了當年的社會“熱詞”。
刊物發(fā)表后,研究地下水的人士同意這個觀點,非專業(yè)的讀者感到不理解,還有一些部門(如地質部門)不承認這個情況。80年代末,河北邢臺柏鄉(xiāng)縣出現(xiàn)地面大裂縫,將“漏斗”推向了一個小高潮,“地下水漏斗區(qū)”這一事實也漸漸被專業(yè)人士和社會大眾所認同。當時,京、津兩地專家提出京津同樣存在嚴重的漏斗現(xiàn)象,“華北大漏斗”的說法由此誕生。
1990年前后,華北地下水漏斗區(qū)成了水利、地質部門的一致共識,從此完全浮出水面。
然而,28年來的漏斗危害宣傳并沒有使河北省地下水超采的情況得到明顯遏制。如今,河北省年均超采量已達40億立方米,占河北省年均用水量200億立方米的五分之一。河北人每喝一杯水,就有五分之一是超采的地下水。
根據(jù)2011年中國地質科學院水文地質環(huán)境研究所發(fā)布的一項數(shù)據(jù),包括淺層漏斗和深層漏斗在內的華北平原復合地下水漏斗區(qū),面積已達73288平方公里,超過華北平原總面積的一半。
河北省現(xiàn)有機井逾百萬眼,其中正在運作的達80萬眼。伴隨著80萬眼機井的轟鳴聲,河北的地下水位正在連年下降。根據(jù)河北省水文局提供的數(shù)據(jù),從2000年到2012年底的13年間,河北平原區(qū)淺層地下水平均埋深下降了4.07米;在深層地下水漏斗核心區(qū),邢臺東部13年間埋深下降了8.45米,衡水下降了12.96米,滄州下降了7.53米。
河北省的深層地下水漏斗中心有兩個:衡水和滄州。兩地的最低水位都達到了90多米。淺層地下水漏斗主要在邢臺北部。天津塘沽的最大埋深達到過110米,北京的最大埋深也有60多米。
“將地下水抽出來,水位下降,水沒有了,土壤還在。過去土壤之間的縫隙是由水來填補的,水沒有了,土壤間的填充也就沒有了。地表建筑物的重力下壓,就造成了地面沉降。”魏智敏解釋道。
“漏斗一出現(xiàn),一系列的問題便接踵而至:沉降不均勻,造成地面、房屋裂縫;地下水位下降抽不上來水,工農業(yè)發(fā)展遇到難題;地下好水沒了,污水填充,地下水水質遭到污染。一些地方如滄州市,由于過度依賴地下水,造成全城氟斑牙、氟骨病等氟中毒現(xiàn)象……”
80歲的魏智敏直到現(xiàn)在,仍然每天堅持到河北省水利廳的老樓里做研究性工作。他盼著明年年底,南水北調的長江水能夠到達河北。每年30億噸的供水量,也許能緩解華北地下水超采的現(xiàn)狀。“漏斗不可能被填平,因為人口和用水量都不可能回復到從前,但漏斗是可以逐步緩解的,面積可以縮小,深度可以減少,這就要看華北自己的行動了。”
就在魏智敏說話的當下,河北的土地上正奏響著兩種聲音:深水泵從地下幾百米處抽水的嘩嘩聲,打井機一頓一頓將土壤劈開的轟鳴聲……
(實習生李晨熙對本文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