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倩
(河南大學,河南,475001)
“把”字句是漢語里常見的句式,長期受到學者們的關注,研究主要集中在語法、句法和語義三個層面。對“把”字句的語法研究多集中于“把”字的詞性和與其他動詞或介詞的比較上(張正立1993)。句法分析始于黎錦熙(1924),他認為“把”字的作用在于將位于動詞后的賓語提前。“提賓”說之后,王力(2003:408)又提出,“‘把’字句是用一個介詞性的動詞‘把’字將賓語提到動詞的前面,以表示一種處置者的處置式”。而呂叔湘(1942)則對“把”字句的用法進行了更加詳盡的分析,提出“行為動詞”說、“賓語有定”說和“謂語復雜”說,之后更有“連謂結構”說(朱德熙1998:185)、“介賓謂語句”說(范曉1998:144)和“特殊連動式”說(趙元任2002:422)。隨著轉換生成語法的興起,語言學家開始關注“把”字句和其他句式相互轉換的規則和限定條件(程工1999)。在語義研究上,有代表性的如王力(1943)的“處置”說,沈家煊(2002)的“主觀處置”說,葉向陽(2004)的“致使情景”說。在認知語言學研究框架下,高波(2006)對漢語“把”字結構進行了基于構式語法的研究,牛保義(2008)也討論了其生成機制,提出“掌控”說。
本文以心智哲學為視角,對“把”字句進行研究。
意向性(intentionality)本是哲學概念,“指的是一種特定的心理狀態特征,通過該特征我們得以和外部世界的事物和事件發生直接的指向和關聯”(Hofstadter & Dennett 1981:358)。相信、希望等心理狀態就具有一定的意向性。和心理狀態相類似,人們用于交流的聲音和文字也有關指外部世界的能力,同樣具有意向性。這種意向性是“寄生意向性”(parasitic intentionality)(Searle 1983:251)。具有寄生意向性的聲音和符號,在心理狀態得以滿足的情況下,可以和外部世界實現指稱連接。這里,心理狀態的滿足條件是指人們能夠將自身的意向性施加到本身并不具有意向性的外部物理實體語言之上(劉倩2012a)。以表達“黑色星期五”為例:《圣經》中亞當夏娃偷吃禁果在星期五,死亡的日子是星期五,耶穌被迫害的日子也是星期五,星期五被認為是不吉利的日子;而黑色給人的視覺感覺是陰沉、冷酷,會引起恐怖、哀悼、險惡之感。但其實無論是“星期五”還是“黑色”,詞語本身都不具有意向性,但在使用時,我們已經把悲慘和不幸寄生于“黑色星期五”上。那么在使用“把”字時,人們的意向性又是什么呢?
首先,“把”字本身是沒有意向性的。在學者的討論中,“把”字具有的“掌握”、“處置”等含義其實是人們有意地將自身的意向性施加到“把”字上造成的,這使得“把”字具有“寄生意向性”。這種“寄生意向性”是從何時開始存在的呢?在《說文解字》中,“把”字形為,釋義“握也”,在之后的使用中也沿用該義,從“把酒臨風”(宋·范仲淹《岳陽樓記》),“生來不讀半行書,只把黃金買身貴”(唐·李賀《嘲少年》)等詞句中可見一斑。可見“把”字從創始之初就表示主動掌握。那么,“把”字句是不是從來就有的呢?還是由其他句式轉換而來?
一直以來,學者們對“把”字句的產生未有統一的認識。祝敏徹(1996)和王力(2003)都認為“把”字句作為漢語處置式被使用大致發生于公元7世紀和8世紀之間,是“將”和“把”被虛化的結果;Bennett(1981)則認為“把”字句的前身是古漢語中的“以”字結構;梅祖麟(1990)將唐宋出現的處置式分為三類:雙賓語結構、動詞前后帶其他成分、單純動詞居末位,并分別對其形成途徑進行探討。盡管有分歧,我們還是能看出“把”字句并不是從來就有的,而是由其他句式或用法轉變而來,轉變的依據和原句的構式義密切相關。那么,我們能否有這樣的假設:“把”字句的使用源于將“把”字有條件的植入反映人類基本經驗情景的SVO構式,在植入的過程中“把”字句的構式義涌現出來。如果該假設成立,論據是什么呢?是不是所有的SVO句都能轉換成為“把”字句,并在轉換中涌現出新的構式義呢?下面我們進一步探討“把”字植入SVO句的依據和條件。
自黎錦熙(1924)提出“提賓”說以來,語法學界普遍認為“把”字句是從一般的SVO句轉變而來的,王力(1944)也注意到“把”字句與“被”字句之間存在互相變換的關系。但也有學者堅決反對“轉換論”和“還原論”,如梁東漢(1958)就認為SVO句和“把”字句之間沒有變換關系,賓語位置的改變不但帶來形式上變化,而且意義上也和原來有所不同。我們認為,那種認為句式之間不存在任何轉換關系的論斷過于絕對,“把”字句和SVO句之間有一定的關聯。
在心智哲學視域下進行的語言研究認為:語言是基于心智的、語言所表達的基本內容是話語主體的感覺和感受、語言所表征的是心理表征(徐盛桓2011)。所以,不管是SVO句還是“把”字句都是基于心智的,更具體來說是基于意識活動內容的。在語言運用的過程中,意識活動起著主導作用(徐盛桓2012a,b)。為了對日常基本的經驗和情景作出表征,人類在意識的主導作用下創造出一系列的語言符號。其中,簡單句式與反映人類經驗基本情景的語義結構是直接聯系的(Goldberg 1995:39),其他語義結構的構建是在一定條件下,用語言符號來表示復雜的經驗和情景的過程,在過程中還要符合一定語法、句法和語義規則。SVO作為英漢語中的基本句型,其語義結構符合人類認知的基本經驗,是按照日常經驗順序組織起來的,這時心智表征的正是外部世界的基本經驗。“把”字句的情況有所不同,和SVO相比,該句式出現的時間較晚,表征的事態是以基本情景和經驗為基礎的,構成的基礎也應是SVO句。那么所有的SVO句都能植入“把”字嗎?下面我們對“把”字植入SVO句的條件展開討論。
首先,在語言學研究中,SVO為基本句式,除此之外還有諸如SOV,OSV句式等。在語言系統中,各種語言單位總有一部分是基本的,負載意義是中性的,在此基礎上可以添加某種特殊含義,于是就有“有標記”和“無標記”的區別。比較下面幾個句子:
(1) 他批評了兒子。(SVO型)
(2) 他把兒子批評了。(SAOV型)
(3) 你我愛。(OSV型)
(4) 我把你愛。(SAOV型)
(5) 那本書我給他了。(O2SVO1型)
(6) 我把那本書給了他。(SAO2VO1型)
語法上的有標記和無標記通常可以體現在形式上。上例中,例1是無標記的,符合人類對外部世界基本的認識和行為順序。余下各句分別對應主體不同的心理狀態,對句中某一成分進行突顯,具有不同的意向性。按照心智哲學的觀點,意向性由意向內容和意向態度兩方面構成。意向內容是直接關指外部世界的事物和事件,意向態度是對關指內容的內在感受、情感和愿望,又有以下次范疇(廖巧云、徐盛桓2012):
(一) 體現為相對的估量,如重(于)、前(于)、顯(于)、先(于)等;
(二) 體現為某種心理狀態,后面可以有一命題作為其賓語,如相信、希望、愛/恨等;
(三) 體現為某種心理取向,如委婉、諧趣、美/丑化等。
相對于例1的SVO句而言,例2是有標記的,二者意向內容雖指向同一事件“他批評了兒子”,但意向態度有所不同:例1是中性的,而例2更偏指“兒子”這一受事。而“把”字通過提賓將O(兒子)前置,以實現該部分的突顯,“前”于所以“顯”于,“顯”于所以“重”于。同理例3、4和5、6則分別突顯“你”和“那本書”。不難看出,“把”字句使用的第一個條件是主體有將賓語突顯的意向態度,而賓語指向的外部世界的事物也應具有能被突顯的特性。這可以解釋下句存在的可能性:
(7) 我把藍天看見了。(張伯江2001:520)
例7中,“藍天”極具廣延性,所以很難成為突顯的對象,一般而言也不具有能被突顯的特性。但當情境是主體從一個長期黑暗的環境中走出(復明或出獄),初次見到天空,就不難理解為什么“藍天”可被作為突顯的對象了。在該情境中,由于黑暗和光明具有極強的對比性,所以“藍天”雖具廣延性,卻仍能被突顯。
第二,前面已經說過,“把”字具有掌握/處置的含義,在將“把”植入SVO句時必須考慮原句式的語義關系,也就是V和O之間的關系。認知語言學認為,我們可以把對外部世界的認識上升到有結構的概念范疇,并將其進一步整合入已有的知識系統,最后用語言系統將該認識表示出來。人們對外部世界的認知過程也就是將無意義的現實世界內化為符號世界的過程。人們在用語言認識世界的時候,可以有三個并行世界的存在:物理世界、心理世界、語言世界。其中語言世界不是直接對應于物理世界,而是有一個心理世界作為中介(沈家煊2008)。所以我們可做以下描述:語言世界中V和O的關系是心理世界中二者的表征,而心理世界中V和O的關系又是對物理世界中二者的表征。因此,對語言世界中V和O的關系的討論就可以轉化為對現實世界中二者關系的討論。這里,表征指的是信息在頭腦中的呈現方式。當人們對外界信息進行加工時,有關的信息就會在頭腦中“表征”出來(徐盛桓2011)。對此,加拿大心理學家佩維奧(Paivio 1978)提出雙重代碼表征理論①。該理論的假設是:人們認知行為的中介是兩個彼此獨立卻又有著密切聯系的符號系統,分別是言語系統和非言語系統;這兩個系統通過感覺系統進行表征連結,專門用來對信息進行編碼、組織、轉換、儲存和提取(Paivio 1978)。其中,語象和表象分別存在于兩個系統中,是兩種代碼或符號表征的方式;言語系統內以對語象信息的處理為主,非言語系統內以對表象信息的處理為主,這里的表象即為意象;從心理表征的角度來說,兩種信息的處理是互為表里的連接運作,分別對應言語過程和非言語過程。基于這樣的認識,我們可以將SVO視為語言的表層活動,是語言思維的外部表征和載體,同時也是對現實世界中最基本情景的表征,V和O之間的關系也就是外部世界中動賓關系的表征。在實際語言運用的時候,為了交流的需要,我們可以進行排列、組合、合成、替代、轉形、提升、轉換、提取、存儲、刪除、對比等多種語言層面上的操作以形成合乎語法和句法規則的語言表達(劉倩2012b)。于是,就有了SVO句和“把”字句之間的轉換。在進行轉換之前,原有的SVO句中V和O的關系可以被描述為“說明”、“掌握”、“處置”等。可通過以下例子進行說明:
(8) 祥子到底是祥子,祥子拼命跑,還是沒有別人的份兒。(老舍《駱駝祥子》)
(9) 除本國語言外,小張還熟習另外幾種語言。
(10) 我們的車輪將要滾過整整十個國家的腹地。(余秋雨《千年一嘆》)
以上三句中V和O的關系分別為說明、掌握和處置。前面已經說過,“把”字有表示處置/掌握的寄生意向性,要將其植入SVO句中,V對O所表征的物理實體需要有處置/被處置、掌握/被掌握的關系。將“把”字引入SVO句的條件之二也就在于V和O之間具有這種關系。像例9、10中,“熟習”和“語言”、“滾過”和“腹地”之間有處置掌握關系,就可分別轉換為“小張還把另外幾種語言熟習(了)”和“我們的車輪將要把整整十個國家的腹地滾過(了)”(關于轉換之后虛詞的添加,我們另文再敘),而“*祥子到底把祥子是”就難為人們理解和接受。
由此可見,將“把”字植入SVO句形成“把”字句有兩個條件:首先,主體有將賓語進行突顯的意向性,而賓語指向的外部世界的事物也具有能被突顯的特性;第二,“把”字植入的SVO句中,V和O之間具有處置/掌控的關系。這就對本文開始時提出的第二個問題做出了回答。那么“把”字句的構式義是怎樣出現的呢?這也就是本文研究的第三個問題:“把”字句構式義的由來如何。下面,我們借助心智哲學研究中的“涌現觀”來加以說明。
首先,“涌現”本是系統科學研究中的重要概念,涌現屬性指的是“系統整體具有其組成部分所不具有、并且不能根據部分的行為加以預測的性質”(顏澤賢等2006:108)。在心智哲學研究中,大腦具有導致特定心智現象的功能,形成有意識的心智狀態,意識是大腦更高層次的或涌現的特征(Searle 1992:14)。同樣,意識作用下形成的句式也具有涌現特質。一般來說,涌現具體的表現就是整體大于部分之和,可用數學式表示為:
其中F為整個系統的功能,而fi為構成系統的要素的功能,系統科學研究的主要目的就是要說明上式,并且使左邊大于右邊越多越好。在“把”字句的研究中,F指的是“把”字句的構式義,fi為SVO構式義和“把”字義的總和,我們要說明的是以下兩個問題:
(一) “把”字句構式義為什么會大于SVO構式義和“把”字義的總和?
(二) “把”字句構式義為什么要大于SVO構式義和“把”字義的總和?
我們將分別對這兩個問題進行討論。
首先,根據系統哲學家邦格(1989:27)的觀點,涌現可被定義為:
設x為一具有A組成的CA(x)系統,p為x的屬性,則有
(一) P是A組合(或相對于層次A的組合),當且僅當X的每一A分量都具有P。
(二) 不然的話,即如果X的任一A都不具有P,則P是A涌現(或相對于水平A的涌現)。
該定義對語言構成的研究具有一定的啟示。如成語“海市蜃樓”(X),它由兩部分構成:“海市”(A1)和“蜃樓”(A2)。前者指大氣因光線的折射而形成的反映實在物體的形象,后者指的是蜃氣變幻成的樓閣。兩詞義有相通之處,合并起來意義是“在光線的反射和折射作用下在海邊或沙漠中出現的虛幻的樓臺城郭”,有比喻“虛無縹緲的事物”(P)的功能。一旦我們將其拆成兩部分,該比喻義就不復存在了。所以“海市蜃樓”的功能義是“海市”和“蜃樓”合在一起涌現出的新體,該新體具有任一組成成分A所不具有的功能P。涌現有“功能性涌現”和“非功能性涌現”之分(苗東升2008),本文的研究重在研究功能涌現。SVO句可以轉換為“把”字句,如“我掃地了”和“我把地掃了”,但兩句卻存在功能上的差異,換句話說SVO的任一組成成分本身都不具有“把”字句所具有的突顯對O的處置/掌握的功能。這就符合邦格對涌現的定義,從SVO句到“把”字句的轉換,之間植入的過程是涌現的過程。那么,初始的SVO句和涌現出的“把”字句有什么區別呢?這一過程中涌現出的、組成部分所不具有的新質又是什么呢?
我們可以將SVO句和據其轉換得到的“把”字句視為整體。在科學的研究中,有兩類整體的區分。貝塔朗菲(Bertalanffy)認為“一類是加和性整體,整體是各個孤立元素的總和,即非系統,不具有涌現性;另一類是非加和性整體,即系統,同一元素處于整體內部和處于整體外部時是不一樣的”(轉引自魏巍、郭和平2010:25)。在語言學研究中,大部分句式都屬于第二類整體,“把”字句就是其中之一。貝塔朗菲對其的語言描述是:“設物質系統∑(K1,K2,…,Kn)的組成部分為K1,K2,…,Kn。SL為合規律狀態空間,則系統的合規律狀態空間:SL[∑(K1,K2,…,Kn)]≠SL(K1)∪SL(K2)∪…∪SL(Kn)”(轉引自張華夏1987:199)。按照這一觀點,任何元素只要處于某種聯系中并與環境相互作用組成一個整體,就構成一個系統。我們常見的SVO1O2句式就是這樣一個系統。首先,該句式各元素并不是毫不相干偶然地合并在一起的,而是在相互聯系之中形成整體,并構成雙及物系統。同時,SL[∑(S,V,O1,O2)]≠SL(S)∪SL(V)∪SL(O1)∪SL(O2),雙及物構式具有S、V、O1和O2加合在一起所不具有的功能,在各元素相互聯系組織形成整體的時候,SVO1O2表“轉移”的構式義涌現出來,這里指的主要是功能涌現。和雙及物構式一樣,“把”字句同樣屬于非加和性整體,其構式義是涌現出來的新質。那么,什么樣的SVO構式更容易轉換為接受度高的“把”字句呢?我們可以借由“剩余功能”來進行說明,它指的是“非加和性與加和性的差額。是由系統的剩余結構引發的,也叫‘剩余效應’”(烏杰2008:1)。在“把”字句的涌現過程中,剩余功能即為構式具有的、而在涌現過程中出現的任一組成部分都不具有的“新質”。如果用數學公式表達的話,就是:新質=“把”字句構式義—SVO構式義,這種涌現新質就是V對O的處置/掌握。
之前已提到,“把”字進入SVO構式的條件是主體有將賓語進行突顯的意向,并且“把”字植入的SVO句具有處置/掌握義。涌現出的“把”字句和其各要素相比,賓語被處于突顯的位置,換句話說其剩余功能就是賓語所受的影響。SVO句所表征的現實世界中,V對O的影響越強,將“把”字植入后涌現出的剩余功能就越多,得到的“把”字句的可接受度越高。所以,“把”字句構式義涌現的強弱和賓語所受影響的強弱密切相關,和把字句的合理合法性也有一定的關聯。如以下例子:
(11) 他把地掃。他把地掃很干凈。
(12) 我把飯吃。我把飯吃很快。
(13) 洪水把堤壩沖。洪水把堤壩沖垮。
(14) 我把藍天看。我把藍天看清楚。
上例中,后一句賓語受到的影響總要比前一句強,換句話說后句比前句的剩余功能更強。對以上例句進行審視,不難發現,前句不管是在直覺還是日常使用上,均沒有后句合適和常用,但是由V和O具有處置/掌握關系,在語法上又很難被判定是錯誤的,這就有一個可接受度的問題:對賓語影響程度越強的SVO句在涌現出“把”字句時獲得的剩余功能越多,可接受度越高;同時,只要V對O具有處置影響力,得到的“把”字句就沒有正確和錯誤之分,只有可接受度的差別。所以“我把藍天看見了”和“我把藍天看清楚了”沒有正誤之分。
至此我們不難對“為什么會”的問題作出回答:“把”字句的構式義源于將“把”字植入SVO句時產生的涌現義,也是因為涌現,“把”字句構式義大于SVO構式義和“把”字義的總和;能否進行植入由V對O的處置影響力決定,影響力越強,說明涌現過程中的剩余功能越多,越和主體的意向相貼合,也就越容易涌現出合理合法的“把”字句,反之則越弱。這也就解釋了“把”字句構式義的來源問題。下面,我們需要考慮本小節第二個問題,也就是“為什么要”的問題,這就要進一步探討涌現的必要性。
第一,“把”字句的涌現是滿足突顯O成分的意向性的需要。前面已經說過,“把”字句使用的意向性就是主體要通過前提手段將賓語進行突顯,并且通過將“把”字植入來實現這一點,植入過程中出現的涌現出的剩余功能可以使主體的意向性得到滿足。
第二,“把”字句的涌現和語境也是分不開的。系統和環境本來就是互塑共生的關系,在具體的語言應用中,語境的因素也不容小覷。如下例:
(15) 提問:你需要我把什么拿來?
回答1:你拿筆來。
回答2:你把筆拿來。
相比較這兩個回答,第二個讓人更容易接受。在該語境中,說話人更加關注的是對對象的處置/掌握,選用“把”字句更加貼合語境,涌現也是必要的。
第三,從更深層次講,“把”字句的涌現是新穎性的需要。對語言系統而言,涌現是絕對必要的,是語言從低層次向高層次,從局部到整體的發展的訴求。在該過程中,更大的上位層級單位涌現了出來。更進一步說,所有的語言都是在上向因果關系(upward causation)和下向因果關系(downward causation)的作用下涌現出來的,在該過程中語言系統得以分級,形成了現在看到的字,詞,詞組,小句,句式,語篇等一系列層級單位。如果沒有涌現,人類的語言就像是一潭死水,僅對外部世界有直接的表達,就沒有物象之間有機化、戲劇化的聯系。我們現在見到的各種句式、修辭、文體實則是語言系統涌現的結果。
本文認為,“把”字和SVO構式之間有植入與被植入的關系,“把”字句的使用源于將“把”字有條件的植入反映人類基本經驗情景的SVO構式;需要滿足的條件有兩個,主體有將賓語進行突顯的意向性,賓語指向的外部世界的事物也具有能被突顯的特性,同時V和O之間具有處置/掌控的關系;“把”字句的構式義是伴隨植入過程,涌現出來的。事實上,出于語言層級性和新穎性的需要,新的語言表達的出現總是伴隨著涌現性,正是涌現使得語言應用顯示出不確定性和不可預測性,也正是如此世上才有鮮活的語言表達的存在。
附注
① http:∥baike.baidu.com/view/2019032.html?fromTaglist 2011-2-22
Bennett, P.A.1981.The evolution of passive and disposal sentences [J].JournalofChineseLinguistics(9): 61-89.
Hofstadter, D.R.& D.Dennett.1981.TheMind’sI[M].New York: Bantam Books.
Goldberg, A.1995.Construction:AConstructionGrammarApproachtoArgumentStructure[M].Chicago, IL: The University Chicago Press.
Paivio, A.1978.The relation between verbal and perceptual code [A].In E.C.Carterette & M.P.Friedman (eds.).HandbookofPerception,Vol.9 [C].New York: Academic Press.375-96.
Searle, J.1983.Intentionality:AnEssayinthePhilosophyofMind[M].Cambridge: CUP.
Searle.J.1992.TheRediscoveryoftheMind[M].Cambridge, MH: The MIT Press.
程工.1999.語言共性論[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
范曉.1998.漢語的句子的類型[M].太原:書海出版社.
高波.2006.基于構式語法的漢語把字結構研究[A].第四屆全國認知語言學研討會論文摘要匯編[C].江蘇省外國文學學會:39-41.
黎錦熙.1924.新著國語文法[M].北京:商務印書館.
梁東漢.1958.論“把”字句[A].語言學論叢(第二輯)[C].北京:新知識出版社.
廖巧云、徐盛桓.2012.心智怎樣計算隱喻[J].外國語(2):46-52.
劉倩.2012a.“拈連”為什么可能[J].外語教學(1):23-26.
劉倩.2012b.基于社會認知的使用頻率與語言構建研究[J].天津外國語大學學報(4):30-36.
呂叔湘.1942.中國文法要略[M].北京:商務印書館.
馬諾·邦格.1989.科學的唯物主義(鄭毓信、張相輪譯)[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
梅祖麟.1990.唐宋處置式的來源[J].中國語文(3):139-216.
苗東升.2008.論涌現[J].河池學院學報(1):6-12.
牛保義.2008.“把”字句語義建構的動因研究[J].現代外語(2):121-17.
沈家煊.2002.如何處置“處置式”——論把字名的主觀性[J].中國語文(5):387-99.
沈家煊.2008.三個世界[J].外語教學與研究(6):403-08.
王力.1943.中國現代語法[M].北京:商務印書館.
王力.1944.中國語法理論[M].北京:商務印書館.
王力.2003.漢語史稿[M].北京:中華書局.
魏巍、郭和平.2010.關于系統“整體涌現性”的研究綜述[J].系統科學學報(1):24-28.
烏杰.2008.系統哲學[M].北京:人民出版社.
徐盛桓.2011.語言研究的心智哲學視角——“心智哲學與語言研究”之五[J].河南大學學報(4):1-12.
徐盛桓.2012a.從心智到語言——心智哲學與語言研究的方法論問題[J].當代外語研究(4):6-10.
徐盛桓.2012b.從“事件”到“用例事件”——從意識的涌現看句子表達式雛形的形成[J].河南大學學報(4):137-144.
顏澤賢、范冬萍、張華夏.2006.系統科學導論——復雜性探索[M].北京:人民出版社.
葉向陽.2004.“把”字句的致使性解釋[J].世界漢語教學(2):25-39.
張伯江.2001.被字句和把字句的對稱與不對稱[J].中國語文(6):519-24.
張華夏.1987.物質系統論[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
張正立.1993.“把”字句與日語格助詞“を”[J].解放軍外語學院學報(1):34-38,87.
趙元任.2002.趙元任全集(第一卷)[M].北京:商務印書館.
朱德熙.1998.語法講義[M].北京:商務印書館.
祝敏徹.1996.近代漢語句法史稿[M].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