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霞
(南京師范大學,南京,210097)
孫曉霞(以下簡稱孫):徐教授,我們想利用第三次心智哲學講習班(2013.4.13-14,開封,河南大學)的中午短暫空隙時間訪問您,承蒙您撥冗接受訪問,先表示感謝。這十多年來,一直看到您筆耕不輟,新觀點、新內容不斷,可以說研究工作做到了可持續發展。今天我想同您聊聊這個話題,聽聽您的看法。
徐盛桓(以下簡稱徐):你們提到的語言研究的可持續發展,是我認為語言研究的未來發展的一個應考慮的重大問題,對于個人、單位來說都是很重要的。你們提出來了,說明你們注意到這個問題的重要性。這次短暫的談話只能談談個人研究的可持續發展,而且只能談得很簡單。
孫:什么叫科研的可持續發展?是不是指研究工作年年有進步、年年有發展?我在國外曾經遇到過一個來自國內的同學,出國前就是副教授,很努力,已經發表了多篇論文;出國讀語言學博士,還是不忘給國內刊物寫文章,僅去年一年他就發表了六、七篇,涉及了詞匯研究、句法分析、語篇建構、小說語言分析、翻譯、書評等等。熟悉他的人談起他來,都很佩服,認為他的研究一年比一年進步,發展勢頭非常好,這可能就是所謂的可持續發展了。
徐:你這位同學不但用功,而且很有天分,我也佩服。這樣的年紀,這樣的職稱,能夠涉獵那么多的領域,懂得那么多的東西,那么勤奮,一年——就算還包括整理以前寫下來的——寫了那么多的文章,是很不容易的。做研究就是要這樣勤奮好學,從這樣扎扎實實的基礎工作做起。
孫:我也覺得這是很不容易的。
徐:但是,說到語言研究的可持續發展,我覺得可以有一個特定的理解,語言研究“可持續發展”同“研究有進步”不是同一個層次的概念。我們理解“語言研究可持續發展”,可以把著重點放在“發展”上,特別是同當代科學前沿的發展聯系在一起,這比一般所說的“有進步”包含了更深刻的內涵。當代的語言研究是同當代的科學發展緊密地聯系起來的,我們考慮語言研究的可持續發展最根本的是使語言研究隨著當代科學前沿研究的發展而發展。當代科學研究的一個重大目標是揭開人的認知之謎。人以及人的思維都是自然的產物,因此,我們的思維從根本上說是與自然界服從于同一規律的。這里所說的“自然”,就是客觀存在的物質世界,這里的根本規律就是對立統一的規律。這一規律用在思維,就是一方面堅持物質第一性、意識第二性;另一方面,又要堅持人有自主意識。人的思維這樣的特性,它是怎樣形成的?又是如何運作的?有些什么具體的規律?當代科學的前沿無論是生命科學、腦科學,還是計算科學、人工智能,都要解開這個謎,使人類能更好地認識自己、認識自己的思維過程,以便更自覺地運用我們的腦子和使機器能學會人腦的一些功能,減輕人的勞動強度。語言是人的思維的最重要的工具,不可離開片刻的工具,語言研究的一個重要而神圣的任務,是參與這一項研究,在研究中做出其他學科所不能提供的貢獻。
孫:這涉及到如何認識語言研究在當代的意義和作用,這樣來理解就會深刻一些。
徐:語言研究的可持續發展關系到個人、一個單位、一個國家語言研究的整體水平的持續發展,影響到這些層次的自身發展和對外的競爭力,所以這是一個重大的問題。我們現在常說,在語言研究領域,我們國家的實力還不強、影響力還不大,在國際上沒有多大的話語權。說到底,這是研究人才隊伍水平的問題。現在,我們每個學校、每個外語學院都會有一支涉及語言研究的隊伍,應該說人數是不少的;就全國的外語院校來說,差不多每個教師都在研究,都在寫文章,這可能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龐大的隊伍,從研究者的人數來說,可能是極其可觀的。
孫:這樣說應該不為過。
徐:但從研究水平來說就不太樂觀。這就是因為我們沒注意研究的可持續發展。如果說文革十年耽誤了語言研究的進展,那么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改革開放之初,我國外語院系的語言研究發展的勢頭是相當不錯的。就高校的研究來說,比較早的如生成語言學,接下來是系統功能語言學以及語義學、語用學、應用語言學等的研究,都有很好的勢頭。
孫:我讀過那個時候為數不多的幾種外語院校的刊物,感覺國外語言學的研究還是很活躍的。
徐:我不太主張稱為“國外語言學”。近代意義的科學理論,基本上都是西學東進而來。數學、物理學、化學、地理學等等,我國的相關學科都是通過學習國外的學科知識而建立起來的,可是我還沒有聽說過“國外物理學”、“國外化學”或“中國物理學”等的說法;可能有“中國地理”,即用地理學科的理論研究我們國家的地形地貌,但是不會有“中國地理學”的說法。我國古代、近代都有很有影響的語言研究的理論和成果;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甚至五六十年代,也有不少精辟的語言研究的論述,只是后來落伍了。但現在古漢語有關“小學”方面內容的研究,以及近代漢語、現代漢語的方言、文字、音韻等的研究,還是常會談及這些方面的內容。現代的趙元任是從中國出去的,后來當了美國的語言學會會長,他的語言學理論就一定當為國外語言學理論?所以,我覺得可以學習物理學、化學等學科的叫法,就叫“語言學”就可以了。
孫:懂得我國語言研究的歷史和理論成就是必要的。
徐:上面提到,我國的語言研究后來落伍了。上個世紀的七八十年代把國門打開,迎來了一段時間的興旺發展的好勢頭,但現在就顯得不夠活躍。
孫:可能是后勁不足。
徐:說是不夠活躍或說是后勁不足,其實就是不可持續發展。可持續發展不完全是看研究者的數量是不是比以前多了,甚至不完全是看成果數量是不是比以前多了,還要看研究成果的質量是不是比以前好了。語言研究的所謂“質”,一個很重要的方面,是看我們的語言研究是不是與時俱進。當代語言研究要深入揭示語言的本質屬性和運作機制,研究中做出這樣的發現,除了加深對語言的認識從而有利于社會的語言交流之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目的,就是以語言研究為手段,深化人工智能、認知科學、腦科學、生命科學、計算機科學的研究,而這些研究都同增強國家實力、促進經濟發展、強化國防鞏固、增進科學技術發展和提高人民的生活質量有著密切的關系。這樣來看待語言研究,最近這一二十年語言研究的狀況就不太理想,不能趕上形勢的發展。這就是研究的可持續發展問題。
一方面,組織自身具體操作化為組織成立背景、組織定位、組織結構、組織資源四個方面。本研究舉例了組織成立的四種不同背景,即香港背景、高校背景、民間背景以及混合背景(香港+高校),研究發現不同背景的社工組織對組織自身存在和日后發展的定位存在著很大差異,同時在組織內部人員分工和構成、所能夠掌握和獲得的內外部資源都有很大不同。這里需要說明的是,并非某一特定組織背景一定搭配某種組織定位、結構和資源,在現實情況中往往要復雜得多。
孫:這就拉回到語言研究的可持續發展問題上來了。
徐:語言學科研究的可持續發展不是指今年發表的研究成果比去年多了,而主要是指自己的研究是不是能有意識地對國家的實力、經濟的發展、國防的鞏固、科學技術的發展或生活質量等方面的提高產生影響,對國際語言論壇的影響持續地發生作用。
孫:這樣說來,我們的研究不是會涉及很寬的領域?以我們在學校的不大的天地如何實現這個目標?
徐:語言研究不再是一百幾十年前的口耳之學,由幾個書生在書齋里搬弄的語言文字游戲。上面說過,當代的語言研究是同人工智能、認知科學、生命科學、腦科學、心理學、計算科學等有密切關系,而這些學科研究的進展都同語言研究的進展密切相關,語言研究的一些細微的具體研究,例如一個構式生成可行不可行、一個詞的語義分析合不合理、一個說法的中外表達如何轉換,都會對人工智能、生命科學等的研究可能產生影響,更不要說腦科學的ERP和fMRI的實證研究對語言研究的依賴了。所以,我們的研究絕不是只停留在自娛自樂的文字游戲上。問題是研究者自己把研究的目標選定好。所謂語言研究的可持續發展,就是研究朝著這個目標不斷進取。從個人來說,就是心懷某個目標,根據自己的特長、興趣、基礎,選取一兩個語言的具體項目進行研究,不斷積累成果,不斷有所進步,不斷逼近目標。
孫:這是一個很好的說明。這樣來看待語言研究的可持續發展同一定的目標聯系起來,使語言研究更具現實意義。
徐:我記得古人說過一句話:“博聞而體要,廣見且善擇”。剛才你提到的那位同學既博文又廣見,是值得稱贊的。但是,我還想補充一點:古人的這句話是很全面的:既要博聞廣見,又要在博聞廣見中懂得體要善擇。沒有前者,就會顯得孤陋寡聞,做起研究就會不大器,受到制肘;沒有后者,就會顯得缺乏主心骨,樣樣抓,可能抓不到點子上。作為研究的入門,面鋪得寬一些不錯,這是很好的鍛煉,因為像你剛才提到的他的那些論文所涉及的方面,都同語言運用有關,這樣可以開闊思考語言問題的思路,從語言的多個層次、多種表達形式來考慮,有利于在自己的頭腦里獲得語言運用的各種信息。有時我在刊物上讀到的一些作者簡介,一個人又是研究功能語言學,又是研究認知語言學;又是研究句法,又是研究修辭;又是研究二語習得,又是研究文學翻譯。如果長期如此下去,就是很難體現體要善擇。
孫:那么怎樣做到體要和善擇呢?
徐:我想不必在這里展開談博聞廣見同體要善擇的辯證關系,我只想在這里提出一個具體的建議:研究者可以在語言研究領域博聞廣見的基礎上,也就是廣博地學習研究語言學理論和總結觀察語言現象經驗的基礎上,選擇自己認為最有體會的東西作為自己一段時期的研究重點。這可以從理論的要點來說,比方說某個學派理論的側重點;也可以從語言現象來說,比方說專注于某種語言現象。如果是有志于選擇前者的,就要深入研讀這方面的經典理論以及相關的理論和知識,看看這些理論最適合于研究什么語言問題,解決什么問題比較合適,什么問題不好解決。我記得楊振寧說過他去美國念博士的經歷:上世紀四五十年代,物理學研究正是處于跨過所謂的“物理學危機”向著探索微觀世界邁進的興旺時期。楊振寧說,當時我們物理學生都盯著物理規律,不是看這些規律能解決什么問題,而是看它們解決不了什么問題。按照我的理解,這不啻為科學創新的一條思路。1956年以前,物理界認為,宇稱守恒是微觀世界的一條定律,微觀粒子體系的運動具有左右對稱性,其物理意義是:粒子體系和它的“鏡像粒子”體系都遵從同樣的運動變化規律。這是物理學界一致相信的原理之一,曾為人們所公認。楊振寧和李政道卻發現,θ與τ粒子在實驗中顯現出了矛盾現象,引起了他們對宇稱守恒定律的懷疑。以前不是沒有物理學家遇到過這樣的現象,但他們不敢懷疑宇稱守恒這個“定律”。楊振寧和李政道卻根據實驗事實指出,在基本粒子弱相互作用的領域內,宇稱并不守恒。這使他們在1957年共同獲得了諾貝爾物理學獎。現在語言學有很多的理論、觀點,我們固然可以用這些理論、觀點研究如何分析、說明、解釋我們所遇到的語言現象;也許我們還可以注意,是否會由于歸納的謬誤、觀察的偏差、分析的固執、認識的偏見等造成某些理論觀點的概括誤差或者不全面、不準確,使這些理論觀點面對語言事實失去了權威性。這可以使我們在研究中另辟新徑。如果是有志于選擇后者的,最好是選取一類的語言現象甚至是這一類現象的跨語言的表現,扎扎實實時地做些收集事實和分析事實的工作,一篇文章也許只能分析這類現象的某一個方面,可以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鍥而不舍地做下去,使自己能成為這方面的有發言權的行家,我國的心理學家陳霖院士在這方面是我們的范例。他研究的是人們是怎樣看東西的:是從看到的對象大范圍開始的還是從局部的特征開始的。直至上世紀80年代國際上的主流觀點認為,是從局部的特征開始的,但陳霖認為是從大范圍拓撲性質開始的。陳霖是于1982年在Science發表第一篇關于視覺感知的拓撲結構的論文,以后在國內外發表的文章都是這方面的研究成果;2003年,他在國際頂尖刊物VisualCognition發表總結性的長文,看來他的觀點得到了國際同行的接受。如果從1982年第一篇文章算起,他和他的中國同事堅持了二十多年的研究,終于獲得了今日的成功。這是研究可持續的一個范例,可以作我們很好的榜樣。
孫:您這樣總結的兩個方面,既同研究的大目標聯系在一起,又具體可行,我們都可以嘗試一下。
徐:稍為小結一下:“研究可持續發展”同“研究有進步”是兩個不同的概念。研究可持續發展是個體在個人的期望值與集體和國家社會的需要和可能相統一的前提下,依據自己的基礎和各方面的條件,對自己的語言研究做出一個相對長遠的發展目標的結果;一是要突出發展,二是要突出可持續。這不同于泛泛地說有進步。中青年研究者要使自己逐步相對集中于語言研究的一兩個研究領域或方向,努力建立起研究的可持續發展的戰略,進而建立起自己的特點、專長和風格。從基礎來說,重要的是“博聞而體要,廣見且善擇”;從特點來說,是在逐步形成自己的特點、專長和風格的考慮基礎上,做著今天的研究、懷著明天研究的題目、想著后天研究的內容、謀劃著一段時期研究藍圖;從思想來說,要有長遠目標,忌跟風追求一時功利。從策略來說,是在一定目標指引下踏實做好當前的研究,在現有水平的基礎上設想要追求的目標,以國內外高水平的現狀為目標謀劃可能的發展,以學科發展的趨勢謀劃自己在學科的創新;從方法來說,可從認定的理論著眼,或/和可從語言現象著眼;研究的可持續發展必須有相關的學科理論知識和實驗手段的持續學習作保證。
孫:這樣的小結使我們的思路更清晰了,那么除專業知識外,我們還需要具備一些什么能力保證可持續的研究?
徐:當代的一切學科研究都是高強度的智力運作,需要用到頂級層面的智慧。研究的可持續發展,歸根到底是人的可持續發展,因為研究是靠具有可持續發展的謀劃和具有可持續研究的學識和能力的人做出來的;有可持續發展的研究目標和供研究可持續發展的知識儲備才能讓可持續發展的研究付諸實施。進行可持續發展的語言研究,要求我們的研究者有兩個層面的能力:一個是操作層面的能力,有開展具體研究的能力;更為重要的另一個是戰略層面的能力,懂得從戰略的高度謀劃語言研究的目標。如果沒有大目標、大思路、大局面,就不會有全局的、長期的考慮。要跳出追求一時一地功利的圈子。認清語言科學發展的大道,這應作為我們人才培養的重要內容和根本著力點。古人說:一年一樹者谷,十年一樹者木,百年一樹者人;一年之計莫若樹谷,十年之計莫若樹木,長久之計莫若樹人。要堅持可持續發展就要有長久之計。下午講座的時間快到了,這次就談到這里吧。
孫: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