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千山
“大茶館,老裕泰,生意興隆真不賴。
茶座多,真熱鬧,也有老來也有少;
有的說,有的唱,穿章打扮一人一個樣。”
伴著節奏明快的快板說唱聲,從1958年以來已經上演了600多場的話劇經典《茶館》還會一次次拉開帷幕,但是裕泰茶館經典的王掌柜卻已成絕響。著名表演藝術家于是之先生1月20日突然離世,那個在舞臺上呼號“我老沒忘了改良,總不肯落在人家后頭”的身影,永久留在人們的記憶中。
《茶館》鑄就傳奇
31歲的于是之第一次在舞臺上出演《茶館》中的王利發時,已經有了13年的職業舞臺演出經驗。
《茶館》這出話劇以北京的“裕泰大茶館”為背景,描寫了清末、民初、抗戰勝利以后3個歷史時期的北京社會風貌。每一幕寫一個時代。北京各個階層的三教九流人物,出入于這家大茶館。以茶館老板王利發為中心的3個時代幾十個人物在茶館里的生活片斷,表現出一幅氣勢宏偉的歷史長卷,把歷史規律展現在人們的面前。全劇沒有貫穿始終的故事情節,但深刻地表現了王利發等人的真實命運。
當出色的劇本和優秀的演員遇到一起時,產生的巨大的化學反應令人沉醉。于是之扮演王掌柜,其爐火純青的表演使這一角色在舞臺上活了起來。他在舞臺上不僅僅是塑造人物形象,還會創造性地發揮,使得劇本本身更加豐滿。據稱《茶館》中結尾最經典的一幕“三個老頭話滄桑”,就是由于是之提出來的,而在漫天紙錢中老人們蕭瑟的身影,已經成為經典的畫面留在每個觀眾的心中。
老舍看完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的演出以后興奮不已,回到家里心情仍然不能平靜,揮毫寫下了“努力如是之者,成功其庶幾乎?”的條幅贊揚于是之。于是之收到條幅之后一聲不吭,并沒有向旁人顯露此事,而是鎖進了寫字臺的抽屜里,一放就是三十年。
于是之扮演王利發一演就是三十多年,可以說這出戲伴隨著新中國的話劇史的成長歷經了風風雨雨。《茶館》正如一壺濃香的釅茶,濃縮著劇作家老舍、導演焦菊隱、主演于是之、鄭榕、藍天野等一個個大腕的名字,他們和《茶館》中的王利發、常四爺、秦二爺等鮮活的人物形象一起,永遠留在了北京人藝的史冊和觀眾的心中。當時人藝的院長曹禺曾評價稱:“《茶館》是中國話劇史上的瑰寶,于是之是撐持這瑰寶的平民藝術家。”
作為主演,于是之并沒有居功自傲,而是將成就歸功于劇組這個大集體。他曾深有感觸地說:“《茶館》是與祖國同呼吸共命運的。”這出戲與北京人藝一起,逐漸走向了輝煌。
1980年秋,北京人藝帶著《茶館》踏上了西歐的土地。《茶館》的巡演在歐洲引起轟動,很多觀眾用“出神入化”來形容于是之的表演,這一角色至今仍是中國話劇舞臺的不朽經典。之后《茶館》劇組還先后到日本、新加坡、加拿大和香港等國家及地區訪問演出,于的表演也得到極高的評價。國際演出讓《茶館》從此立于國際戲劇之林,也讓于是之真正站在了中國話劇的巔峰。
在演出了400多場后,由于演員的年齡結構老化,焦菊隱導演、于是之主演的經典版《茶館》不得不告一段落。1992年7月16日,這版《茶館》在首都劇場謝幕,那一場演出被觀眾譽為“人藝元老們留給中國劇壇的完整句號”,并獻上了“戲魂國粹”的橫幅。
于是之最后一次在首都劇場演王利發時,他已經患上腭部神經病兩年,嘴巴總像嚼口香糖一樣不停地動。演出的時候還開始忘詞了。這使得他上臺之前緊張不已。整場演出下來,他說錯了四處臺詞,這令他懊喪不已。
但是熱情的觀眾并未在乎這些,人們長時間鼓掌,久久不散,不少人甚至流下眼淚。藝術評論家柯文輝曾在文章中描述了當天的熱烈場面:“于是他(于是之)大喊一聲:‘謝謝朋友們的寬容!劇場樓上一位剛上初中的女孩兒突然回答道:‘王掌柜!永別了!她的喊聲牽動了幾百個人的神經,像是一根無聲的指揮棒發出了命令,一大群人用真摯的淚雨為孩子的純情協奏,壓倒了暴風雨般的掌聲……”
演繹眾多經典
王掌柜是于是之扮演的經典角色,有人說王掌柜就是于是之。但事實上,于是之卻并不僅僅是王掌柜,在他幾十年的演藝生涯中,還塑造過其他栩栩如生的舞臺形象,也同樣為人們所熟知。
于是之年少時就踏上了話劇舞臺。他在北平師大附中讀書時因家貧輟學,為養家糊口,十五歲便四處求人找事做,做過稅局雇員、倉庫傭工、抄寫員等等。
他的舅舅是當年享有“話劇皇帝”之譽的石揮,曾演出過《家》、《大雷雨》等十多部重要劇目,還寫過話劇劇本《云南起義》,導演過《福爾摩斯》等話劇。或許是受到舅舅的影響,從事文學藝術的夢想一直扎根在于是之的童年。他曾夢想當語言學家、畫家、文學家。但17歲時,命運卻把于是之推到了戲劇邊上。1943年左右,石揮的“苦干劇團”有一次到北京來演出。于是之從舅舅那兒得到了《大馬戲團》的劇本,扮演石揮扮演的角色。他完全學石揮的表演,不只是形象像,還有神態、語氣。后來他參加了輔仁大學的業余劇團“沙龍劇團”,在長安戲院參加演出了《第二代》、法國喜劇《牛大王》劇目。
1945年,于是之以同等學力考入北京大學西語系法文專業,不久因失業隨之輟學,從此便正式參加了職業話劇團體。從1946年初至1948年底,于是之先后在平津等地演出了《蛻變》、《以身作則》等多部話劇。北京和平解放后,于1949年2月參加了北京人藝的前身- - -華北人民文工團擔任演員,從此和人藝結緣。
進入北京人藝后,劇團里著名導演焦菊隱對于是之的影響很大。在“心象說”的指導下,于是之受益最深的便是體驗生活和如何深入生活,在創造角色前心中對角色要先有想象有根據,從劇本圍讀開始,逐步建構外在技巧,從內而外逐步形象化。在“心象說”深入體驗下,于是之相繼在舞臺上塑造出了一個個經典形象。
1951年初,于是之在老舍的名劇《龍須溝》中出色地扮演了程瘋子這一角色,嶄露頭角。同年8月,又在歌劇《長征》中扮演了領袖毛澤東,成為第一個在舞臺上演毛澤東的演員。當時中央領導,包括朱德,還有很多領導同志,都被請到人藝檢驗于是之的表演。于是之從那之后也就“一舉成名”。
此后于又塑造了《虎符》中的信陵君、《日出》中的李石清、《駱駝祥子》中的老馬等舞臺形象,被譽為話劇界的“梅蘭芳”。
香港演藝學院人文學科系主任、本港資深戲劇人張秉權評價于是之的舞臺表演說,多年前他曾好幾次赴京去首都劇場看于是之與人藝的演出,包括《茶館》、《丹心譜》等,于是之的演出特點是細致、樸實又有技巧;既要有技巧但又要樸實,這是很難的,很多演員也未必做得好;他的演繹風格生活化,有濃濃的北京土味。首都劇場不算小,有逾千個座位,于是之演繹角色既樸素、仔細,又要適度放大,在想象與技巧之間,他拿捏得很好,能感染劇場內每位觀眾。
于是之還有不少“觸電”的體驗。著名電影導演謝添曾于1982年把《茶館》成功搬上了大銀幕,由人藝原班底擔綱主演,大獲成功。此外他還拍攝了電影《龍須溝》、《青春之歌》等。其中,于在謝晉執導的影片《秋瑾》塑造了清末附庸維新的封建官僚貴福的形象,獲第四屆金雞獎最佳男配角獎。
將軍老死、美人遲暮,優秀的演員也禁不住時光的磨礪。1992年話劇《茶館》告別演出后,他出現了語言障礙,說話不流暢。四年后,他參演了最后一部話劇《冰糖葫蘆》,從此退出舞臺。
舞臺之外同樣精彩
很多演員都曾感嘆人生如戲,但其實人生要比方寸間的舞臺寬廣得多,在舞臺之外,于是之也在80多年中演繹過同樣精彩的人生。
于是之不但演技高超而且為人敦厚,因而頗受人藝劇院上下尊重。自1984 年3月,他擔任人藝第一副院長直到1992年9月卸任,他除了演出外,管藝術,管行政,事無巨細都要負責。
由于平生最欽佩兩位恩師曹禺和焦菊隱,于是之是在北京人藝首先提出要“建立學者化劇院”的人,團結了一批優秀的劇作家和導演。當時人藝最核心的部門不是院長辦公室,而是編劇組。
編劇組的創作環境非常寬松。每當編劇組推出一個新劇本,于是之不通讀兩遍,是絕不肯向作者提意見的。為了保護和尊重作者,提意見的時候,他也從不在原稿上修改,而是用鉛筆做出標注。在這種積極寬松的環境下,編劇組也不負眾望,創作出了一批優秀的劇目。
于是之本人也在身體力行“學者化劇院”的構想,在《一個演員的獨白》里,于是之曾謙虛地寫道:“我沒有受過專業的基本訓練,聲音、形體的可塑性都是極有限的。生活的庫存,我十分狹窄。對本民族的戲劇傳統,我只是雜亂地讀過一些劇本和有關這方面的書,并無真知……”
其實經過多年的實踐,于是之也積累起了大量寶貴的經驗,并將其提升到理論高度。他曾撰寫了《論民族化(提綱)詮釋》的長篇論文,主編了論文集《論北京人藝演劇學派》,這些書凝結著他對北京人藝舞臺導演理論與實踐、北京人藝風格的精辟總結。此外,他還著有《于是之論表演藝術》等。
對于青年戲劇人的扶植、對于戲劇藝術的尊重是于是之始終身體力行的原則之一。“他是我的恩人,沒有于是之、英若誠、刁光覃,我就不可能成為導演。”林兆華說,于是之重視劇本創作,對于青年戲劇人的探索也給予了極大的包容和支持,這讓他感念至今。正是林兆華在老版的《茶館》停演7年之后,在1999年重排此劇,推出梁冠華、濮存昕、楊立新領銜的全新陣容,讓裕泰大茶館王掌柜重出江湖,也算是延續了于是之塑造出的經典形象。
在人藝當院長期間,于是之的業績推動了話劇的發展,帶來了人才涌現,但對于他自己來說卻沒有太多實惠,甚至連分房福利都讓給了別人。1995年,于是之曾經和劇作家李龍云談過他當8年院長的感受:“上邊給了我一個正局級待遇,給我配了一臺車。打那時開始,每天早晨起來,汽車‘嗚- - -把我拉來,晚上,‘嗚- - -又把我拉回去,拉了我八年。事兒辦好辦壞不說,身體反正是散了。”
八年院長生涯中,于是之的健康狀況由好變差,從1990年代初就開始出現記憶力減退的毛病,到了后來更是每況愈下。在生命中的最后20年中,于是之飽受病痛折磨,腦血管和老年癡呆等這些很難痊愈的疾病,考驗著他的身心,甚至已經不能開口說話。“也許是我在舞臺上話說得太多了,上天懲罰了我,讓我現在再也不能說話了。”在得病之初,于是之曾這樣寫道。
早在生病之前,于是之有一次談到演員的晚年時曾說:“作為一個話劇演員,倘若能死在舞臺上,那是最幸福的。”他最終沒有倒在舞臺上,而是去天堂中繼續開自己的“茶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