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爽 章斯睿
近日,十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三十次會議修訂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老年人權益保障法》(簡稱《老年法》),專門強調了家庭成員對老年人的精神關懷,“應當關心老年人的精神需求,不得忽視、冷落老年人”。另一個值得關注的是,修訂后的《養老法》單獨成立“社會服務”一章,明確了家庭養老向社會養老過渡的制度設計。
在一個成熟的養老體系的構建中,家庭、社會如何協調,將呈現怎樣的趨勢?《瞭望東方周刊》對此專訪了中國人口學會副會長、復旦大學教授彭希哲。
家庭應該做什么
《瞭望東方周刊》:是什么原因造成社會養老供給無法滿足養老的需求?
彭希哲:社會養老是大勢所趨。但是現在我們走了另一個極端,即否定了家庭養老。如今傳媒在擴散一種觀念——家庭養老已經不可能,只能由社會來養老。實際上,養老并不能全靠社會,家庭養老也沒有失去其應有的功能。
《瞭望東方周刊》:但是很多地方都提倡了家庭養老,比如上海提出了“9073”,家庭養老依然是負擔養老責任的一部分。
彭希哲:“9073”即為90%的老人住在家里,稱為“居家養老”。而我指的是家庭成員承擔養老責任,這是兩個概念。居家養老是指老人住在家里的養老方式。剩余10%的老人中,30%住在養老院里,70%的老人選擇日托等社區養老服務。但是家庭成員承擔養老責任并不只是老人住在家里,而是要和子女住在一起,子女承擔照顧老人的責任?,F在子女都不愿和老人住在一起,造成“空巢家庭”,老人依然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不過是空房子。
《瞭望東方周刊》: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彭希哲:現在的情況實際上是大多數年輕人還沒有準備好承擔家庭責任,特別是家庭養老的責任。如今的80后90后的成長過程中,多受到別人的照顧,而自己卻并不愿意或者說并不知道如何去照顧別人,尤其是有老年癡呆情況或者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
當然因為獨生子女政策的原因,現在的年輕人并沒有兄弟姐妹,他們承擔了過去一家幾個孩子共同承擔的養老責任。
這也是為什么如今很多年輕人恐婚、不愿意結婚的原因之一,考慮到以后還要照顧孩子,所以感覺負擔很重,也造成年輕人的一種焦慮癥。
這其中也有學者和媒體的“推波助瀾”,他們不斷渲染年輕人結婚后不但要照顧彼此的父母,還要照顧父母的父母,即12個老人,而且現在雙方都為獨生子女可以生養二胎,這就是說一對年輕夫妻除了要養2個孩子還要養12個老人,聽起來就讓人恐慌。
《瞭望東方周刊》:傳統的家庭的養老功能是不是已經喪失?
彭希哲:從這點來看,傳統的家庭養老的功能確實已經基本喪失,所以才要大力發展社會養老。但實際上,在操作過程中,我們并不能拋棄家庭養老。不過,這又涉及當今國內還沒有一個系統的家庭政策,沒有支持家庭承擔各種傳統和現代社會功能的一系列政策。
《瞭望東方周刊》:什么樣的政策是支持家庭承擔養老責任的政策?
彭希哲:舉個例子來講,在我國,所得稅、養老金等稅收政策是以個人為單位的。這里面存在一個問題,如果某人去世,那么他的養老金不能轉移給配偶,那么這個政策中,“家庭”是缺損的。如果可以把“家庭”的概念放進去,政策就會更人性化,可以幫助家庭去承擔養老的責任。
國外某些國家的所得稅是以家庭為單位的稅收制度。養老金制度也應該如此,假定某丈夫先于妻子去世,而其妻無工作。在我國現行城鎮職工養老金體系下,她是沒有養老金的,作為居民只能享受財政補貼。
但如果可以以家庭為單位實行養老金制度,那么她丈夫養老金賬戶中沒有用完的余額就可以轉移到妻子賬戶里,讓妻子繼續享受他的養老金;如果家庭中成員能長期護理老人,那么國家應該把這部分本來應該拿去請護工護理的補貼轉移給家庭成員。
這就是以“家庭”為單位來思考的“家庭發展政策”,即使家庭的規模變得越來越小,成員關系越來越簡單,養老的功能還能繼續維持,養老的能力可以通過公共政策的方法來提高?,F在過多討論的是“9073”中的“3”的那部分:討論養老院怎么建設,錢從哪里來,土地怎么征,如何建立日托。而恰恰沒有考慮的是“家庭”應該做什么,也就是90%的那部分。
養老并不能依靠“全能政府”
《瞭望東方周刊》:除了家庭應該承擔的養老責任外,政府在養老這個問題上扮演什么角色?
彭希哲:中國政府始終是一個“全能政府”的概念。30年前獨生子女政策開始實行時,其實是一種對家庭養老批判的態度,那時候宣傳政府將包辦養老問題。實際上,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可能做到這點,因為養老涉及整個社會體系的重構。
政府首先應該做的是建造養老院,為日托的老人提供服務,幫助老人護理提供足夠的財政資金;其次,政府應該創造更好的制度環境讓企業參與社會養老。最后,為養老的護工人員提供足夠的培訓和人力資源的開發。
《瞭望東方周刊》:政府一直都在不斷調整養老政策,為什么養老問題依然嚴重?
彭希哲:政府仍然從傳統角度出發來考慮老年人問題。我們的思維還停留在“用20世紀的方法來解決21世紀的問題”,在觀念中還認為老齡化是社會的負擔,所以不是在考慮應對老齡化社會的戰略和政策,而是在思考解決老年人問題的辦法,也就是應急治標,而不是根本性解決老齡化社會。
例如,女性50歲退休的標準就頗為不合理。因此,首先就要改變的是對老年人的定義,年齡上要適當拉長。一個人20幾歲開始參加工作,工作到50歲退休,預計壽命是80歲。也就是說,她勞動了20幾年,而國家要養她30年。
媒體經常把一位57歲的人就稱為老人,這就很不合適。傳統中國對老人的年齡定義,例如“六十花甲,七十古來稀”放到今天應該得到改變,因為我國的人口壽命越來越長。否則,老齡問題會變得越來越嚴重。假如我們能轉換觀念,仔細想想一個人到了七八十歲,仍然身體健康,神智清明,那么這對社會來說就不會是一個那么“嚴重”的問題。
《瞭望東方周刊》:也就是說,需要政府參與的,還有對社會觀念轉變的推動?
彭希哲:是的。比如,“退休”的說法,歐洲國家就將此定位為“領取全額養老金的最低年齡”。一般來說,65歲開始可以領取養老金,當然,也可以工作到70歲再去領取,而且到了70歲以后領取可能還會比之前多。
從上述角度來考慮我們目前情況,就會發現即使從數字上有360萬左右60歲以上戶籍的老人生活在上海,但真正需要照顧和護理的是75歲以上的老人。而現在我們將所有360萬人都“一鍋端”,當成是傳統意義上的“老人”。
《瞭望東方周刊》:從公共政策執行上,還有什么需要改善的?
彭希哲:從政府角度上說,對養老問題的管理是屬于民政局和老齡委,實際上,這兩個部門承擔不了這些職能。盡管老齡委的設立是一個很不錯的辦法,但是以上海為例,20萬老干部有老干部局來管理,而340萬的老人只有一個虛職的老齡委。所以說,需要在制度中設立一個統籌的機構來管理老人的方方面面。
企業應該重新預估老人群體的購買力
《瞭望東方周刊》:在養老問題上如何給企業和社會機構定位?
彭希哲:他們是應對人口老齡化過程中的利益相關者。如今企業界“偏愛”的消費者是兒童和婦女,卻沒有把老年人當成一個“產業”或“事業”。傳統觀念上的“老人”讓大家覺得老人舍不得花錢,卻很容易被騙錢。很少有人想到老年人還有其他的需求。
21世紀的老人已經不同以往了。首先,現在的老人和過去十年的老人是有差別的,未來十年的老人和現在的老人也是不一樣的?,F在的老人是出生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傳統老人,未來十年的老人是出生在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左右的人。出生年代的不同就會使得老人們的差異變成一種根本性的變化。
《瞭望東方周刊》:企業應重新預估老人群體的購買力?
彭希哲:是的。傳統老人是沒資產缺錢,所以政府要解決這部分老人的經濟問題。而未來十年的老人是有資產有房子的,他們有退休工資有養老金,他們比前一代老人來說,有更強大的購買力。商家還沒有看明這點,還是從傳統市場觀念出發,覺得老年人舍不得花錢,卻沒有看到老年人群體的差異,經濟狀況在發生變化。
老年產品也是一個有待開發的領域,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成為繼汽車市場之后又一個支柱性產業,涉及吃穿住行。例如,可以考慮設計適合老年人的小型車輛,居住上可以有整體配套的老年人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