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歲，我不懂得愛

張晶瑜

上課時，我常看著他的背影發呆

那年，我和他都是十八歲。我們是高中同班同學，他是班里的宣傳委員，字好，作文好，成績好。我是班里的文娛委員，除了唱歌、跳舞，什么都不如他。他是我們女生宿舍晚上臥談的主要對象，僅次于我們的男班長。高三的最后一個學期，班上調換座位，他坐到了我前排的位置。那時，雖然離得很近，我們卻很少搭話，但每次目光相遇，總露出友善的微笑。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見到他就心神不寧，上課時常常看著他的背影癡癡發呆。有時候，在校園和他不期而遇，我就臉紅心跳。高考前復習，我還經常捧著書本走神。幸好，最終我順利通過高考。

我和他分別考進了省城的兩家院校。學習環境改變了，但我對他的喜愛絲毫未變。開學不久，我看了《飄》，看完這本書的當天，我按捺不住自己，立即給他寫信，勇敢地對他說：“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信發出后第三天，我收到他的回信。他說：“收到你的來信是意料中的事，但是，我沒想到的是，這封信來得真快，本來，這封信應該我來寫。不過，沒關系，我喜歡，喜歡你！”一封信，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結果，我心花怒放，欣喜若狂。我懷揣著他的信，跑到校外的花店，給自己買了一枝玫瑰。

還記得我們的第一次牽手。那次，他從我所在的院校回去，我執意送他到車站，準備過馬路時，他像大哥般拉起我的手。我仿佛觸電般，渾身顫抖，然而，心底卻有一股暖流在緩緩流淌，及至遇見同學，我才做賊般地抽回了手。他靦腆笑笑，滿臉緋紅。

那年的元旦假期，我們本來已定好了游玩計劃，但假期臨近，他的家人要他回家去。為了多些時間和他在一起，我決定跟隨他到他家。對我的要求，他很詫異也很猶豫。但是，他最終同意了。

然而，那次到他家，沒想到的事太多了。他家居然像過節一樣熱鬧，他的父母、兄弟姐妹、遠親近鄰共十幾人，像恭候貴賓一樣迎接我們。我嚇得臉額冒汗，手足無措。

那一晚我們天南海北地聊天

抵達他家的那天晚上，他安頓我睡下后，去洗澡了。獨自睡在他和他弟弟的房間，睡在他睡過的床上，蓋著他蓋過的被子，第一次如此親近接觸他的近身物品，我仿佛嗅到他的體味，挨著他的肌膚，心如鹿撞。過一會兒，他回來了。他輕輕地走進房間，輕輕把門帶上，輕輕地走向我對面的床，剛停下腳步，他又輕輕走向我這邊，稍稍彎下腰，看看我。我從被窩抽出一只手，向他搖擺一下，輕喚一聲：“嗨！”他咧嘴笑一笑，問：“睡不著？”我支吾一聲，問：“你在哪兒睡？”“這里。”他邊說邊走向對面的床，躺下后，他笑著問我：“你還想鵲巢鳩占呀？”我被逗樂了，睡意全無。我們天南海北地聊天，他興致勃勃地講起他小時候的故事、他家里的故事。

他說，八九歲時，有一次到村外的小河游泳，上岸后，衣服不見了，小褲衩也不見了，找遍四周，影子都見不著。他想找一片大樹葉，可整個河灘也找不到。最后，他只好光溜溜地走回家，村里人看見他就像看娶親一樣熱鬧。他說，一輩子的臉面都丟光了，至今，心有余悸。我沒想到他還有這么好玩的事，樂得哈哈大笑。

他越說越興奮，我越聽越著迷。我們就這樣躺在各自的床上，述說著各自的故事，不知夜已深，不知天將亮，直至雄雞鳴叫，我們才帶著倦意沉沉睡去。

那是一個愉快的夜晚，一個只屬于我和他的夜晚，只可惜，那個晚上又是我和他最后的夜晚。

他留給我一個無言的背影

寒假前的一個周日，當得知他和我們中學同班的一位女同學下了一個下午的象棋，我被妒火燒暈頭，當即給他寫信，寫了一句話：“我們到此為止吧，就此分手！”，信寄出后的第四天，我收到他的回信，也是一句話：“你會找到更適合你的男朋友。”這句話像一枚鐵釘，硬生生釘在我心里。這不是我所期待的結果。我寫信的本意是向他警告，讓他妥協，沒想到，事與愿違。

我不甘心我倆的關系就這樣結束了。新學期開學的第一周，我果然又收到他的信，還是那熟悉的信封和字體，還是那熟悉的筆調與語氣，他講了很多趣聞軼事，末尾，他很隨意地寫上這樣一句話：“我倆的事，朋友們都說我的不是。”至此，信戛然而止。其實，我只想要他一句話：我們和好吧！可惜，他沒說。

后來的一天，我正在上課，他竟然來了。然而，自始至終，我和他都在偽裝自己，不肯表明自己的真心想法。雖然，他大老遠逃課跑來找我，已在用實際行動證明他的心意，可是，因為誰都說不出“我們和好吧！”這句話，我們不歡而散。那天，他留給我的是一個無言的背影。當時，我還奢想，他還會回來。但，這又是我的一廂情愿，他不再回頭，從此從我的生活中消失。

十八歲時的我不懂，不懂得愛需要寬容、理解、自省，不懂得愛不在朝朝暮暮。

（摘自《現代女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