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業的“邊緣革命”

近日,參加行業的優秀管理論文評審會，讀到數百篇各油田提交的優秀論文，看到了油田基層鮮活的管理實踐經驗和豐富多彩的整個石油行業。其中，有篇關于井隊服務外包實踐的文章給我留下了比較深刻的印象。

鉆井隊是油田最基層的單位，陸上鉆井隊常年在野外工作，通常遠離石油基地與城鎮，生活條件比較艱苦。2007年底以來，某油田鉆井四公司經過考察調研，確定與某外部技術服務有限公司承攬公司21支鉆井隊的生活服務業務。鉆井隊后勤服務工作外包后，賓館式、專業化的生活服務方式，極大方便了職工生活，使他們有足夠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去?？偨Y四年多的實踐，論文指出：服務外包一是有效提高了井隊生活質量；二是有利于甲乙雙方的互相監督；三是鉆井隊輕裝上陣，集中精力搞好生產。

眾所周知，中國石油工業是在“石油會戰”中發展起來的，大而全小而全，一個石油管理局就是一個小社會。維系的紐帶最重要的就是“內部能完成的工作盡可能交給內部來完成”，盡量做到“肥水不流外人田”。即使是歷史包袱最輕的中國海洋石油總公司，率先重組了旗下的技術服務公司上市，但維系總公司的紐帶與另外兩桶油并沒有什么實質上的不同。

中國石油工業的組織架構和文化傳承非常獨特。在國內，龐大的石油企業保障了快速增長的經濟對石油天然氣的巨大需求。在國際上，三大石油央企先后進入了世界500強，而且名次還在不斷上升。但我們也應看到：三桶油的資本回報率在持續下降；面對以美國頁巖油氣革命為代表的新的油氣轉型尚無大的作為；在“國進民退”的抱怨中“三桶油”的壟斷越來越成為社會公眾批評的目標；用工制度多元、成本快速上升控制力度加大、企業內部凝聚力明顯下降。新一輪世界能源轉型已經來臨，全球油氣供給由緊張轉為寬松、中國能源的主要矛盾也正在由保障供給轉變為提高能效和運營效率方面。把這些變化整合起來，似乎讓我們看到了中國石油工業又到了新一輪改革的臨界點。

今年在優秀管理論文中看到的幾個服務“業務轉包”案列，讓我聯想起了諾貝爾獎獲得者羅納德.哈里.科斯新書《變革中國》的一個基本論點: 中國的市場經濟轉型之路是由兩種力量推動的。一個是來自北京主導的改革，要把中國變成“現代的、強大的社會主義國家”；另外一種力量更加重要，即所謂“邊緣革命”。政府主導的改革集中在提高國有企業的激勵上，而“邊緣革命”給中國帶回了私人創業精神和市場力量，這一力量出乎政府意料。

科斯先生是制度經濟學的鼻祖，用他“中國變革二元論”套用到中國石油工業改革上并不完全合適，但把某個油田鉆井隊和社區管理服務外包類比“邊緣革命”，可以讓我們體會到，如今市場經濟的基本原則已經深入人心，競爭和成本的壓力已經傳遞到了企業的最底層，即便是石油央企這樣占據壟斷地位的非完全市場化的企業也無法逃離“市場規律”的約束。

中國石油工業的組織架構是獨特的，經營環境也不是完全市場化，但從實踐上看至今是有效的。科斯的理論可以對此做出比較合理的解釋?？扑拐J為，即便現存的制度不合理，如果建立一項新制度的成本無窮大，或新制度的建立所帶來的收益小于其成本，則一項制度的變革是沒有必要的。事實上我們一直在探索新制度，之所以過去二十年歷次改革并沒有給整個體系帶來根本性的變化，原因在于新制度的成本太高?；鶎訃L試“服務外包”主要原因是老制度的成本已經很高了。是加快改革催生新制度，還是按部就班順其自然？如何判斷、如何決策，核心不在企業而在政府，在于政府對整個體系的頂層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