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小樓”也是不正當競爭

文/趙興武 鄧光揚 周曄

“山寨小樓”也是不正當競爭

文/趙興武 鄧光揚 周曄

世界第七高、江蘇第一高的紫峰大廈旁出現了一棟號稱是“紫峰綠洲國際會所”的小樓，裝修樣式與紫峰大廈十分相像。紫峰大廈的主人對這種“傍大樓”做法十分不爽，一紙訴狀將“山寨小樓”的主人告上法庭。

由于此案在法律上的特殊性，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適用反不正當競爭法的一般條款判決“山寨版”小樓的主人賠償8萬元，并在企業字號及店招中禁用“紫峰”字樣。同時闡明：不正當競爭行為侵害的是一種商業上的利益，而不限于權利，必須通過公認的商業道德標準來判斷當事人是否構成不正當競爭。

小“紫峰”搭便車 摩天樓狀告山寨樓

如果說黃浦江畔的金茂大廈代表著上海，那么揚子江東岸的紫峰大廈則代表著南京。它們遙相呼應，成為各自城市對外開放的名片。

紫峰大廈傲立于南京中心城區被譽為“心臟地段”的鼓樓廣場，以450米巔峰高度、新穎獨特的建筑形態、超高的科技含量刻畫出南京2500多年城建史上最偉岸的天際線，它東眺紫金山、西望揚子江，集高檔辦公、頂級酒店和商業等于一體，成為南京檔次最高、影響力最大的城市新地標和現代服務業聚集區。

據該大廈的主人——南京國資綠地金融中心（簡稱國資綠地中心）的負責人介紹，就在大樓緊鑼密鼓籌備開張之時，一個打著“紫峰綠洲國際會所”招牌的企業在“紫峰大廈”對面悄然出現，而且外觀裝修與紫峰大廈極為相似；這個企業使用“紫峰綠洲國際會所”、江蘇紫峰綠洲酒店管理有限公司（簡稱紫峰綠洲公司）等名義，在南京的一些平面媒體或網絡媒體上持續發布招聘啟事，并在其中使用“南京市標志性建筑紫峰綠地廣場”“南京最頂級的娛樂會所”“超五星級酒店管理模式”等語言名稱表述。國資綠地中心下屬的“紫峰購物廣場”于2010年12月18日開業，而這家企業宣傳的開業時間竟然就在兩天后；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這家企業招聘啟事中的“女公主、K少……薪資日結，日薪600元至2000元”等內容，對國資綠地中心造成了很大負面影響。

國資綠地中心與對方交涉無果，于2011年2月將紫峰綠洲公司告上南京市鼓樓區人民法院。

原告在訴狀中稱：自己花費40億元建造紫峰大廈，并陸續申請注冊了紫峰、紫峰大廈等商標，為將大廈打造成南京頂級購物中心，先后成立了兩個分公司并聘請專業機構經營管理紫峰大廈，這兩個分公司分別是南京國資綠地金融中心有限公司紫峰購物廣場（以下簡稱紫峰購物廣場）、南京國資綠地金融中心有限公司綠地洲際酒店（以下簡稱綠地洲際酒店），紫峰品牌已具有廣泛影響，在南京市民中享有相當的聲譽。

原告稱，被告企業名稱中含有“紫峰綠洲”4個字，不僅與原告下屬企業名稱相同，也與原告注冊商標“紫峰”相同，侵犯了原告的企業名稱權和商標權；被告在臨近紫峰大廈的地方模仿紫峰大廈的建筑外觀對租用房屋進行裝修，并與紫峰購物廣場幾乎同時開業經營，被告的行為侵犯了原告的建筑作品著作權；被告模仿紫峰大廈的裝修設計，名稱中使用“紫峰”的行為構成擅自使用知名商品特有的名稱和包裝裝潢，被告虛假宣傳是“南京市標志性建筑”“超五星級管理模式”，構成不正當競爭。

綜上，原告提出3點訴訟主張，一是被告立即停止在其門店招牌及廣告宣傳中使用“紫峰綠洲”字樣，并在其登載廣告及招聘啟事的報紙和網站上刊登聲明消除影響；二是被告立即停止在其企業名稱中使用“紫峰綠洲”字樣，并限期到工商部門變更其企業名稱；三是賠償原告經濟損失10萬元。

究竟侵犯何種權利專家未能達成共識

2011年5月25日下午，原告、被告雙方聘請的律師準時出庭。從下午2點半至6點鐘，在3個半小時的庭審中，雙方唇槍舌劍，在法庭上演了一出宛如“孫悟空大戰六耳猴”的大戲。

一開庭，原告就氣勢如虹，一口氣拿出14份證據，而被告也不示弱，稱注冊商標的核準服務項目為商品房建造、室內裝潢，與被告經營范圍不屬于同一類別，且注冊時間短不是馳名商標，不能跨類保護，“紫峰”及其他注冊商標與本案無關聯性；“紫峰”“綠地洲際”是原告分公司的企業字號，并非原告的企業名稱，原告的主體不適格；原告的注冊商標也不是馳名商標，商標注冊類別也與被告的營業范圍不相同；建筑外觀既不相同也不相似，墻面的字體是通用字體，并非原告獨創，不構成侵權，請求法院駁回原告的起訴。

經查，2003年12月，原告國資綠地金融中心由南京市國資集團和上海綠地集團共同出資成立，經營范圍是房地產開發、房產租賃銷售、物業管理、酒店管理、企業管理、商鋪出租、商務信息咨詢等。此后，原告開始策劃建設超高層建筑，2005年1月，南京市地名委員會批復將該綜合性建筑群命名為“綠地廣場”，并將位于其東部、中山北路北側、中央路西側的超高層建筑命名為“紫峰大廈”。原告投入約800萬美元聘請美國SOM設計師事務所對紫峰大廈進行設計，雙方約定紫峰大廈的建筑外觀設計成果著作權由原告和美國SOM設計師事務所共同享有，未經原告同意不得用于其他工程。此外，原告于2010年4月注冊并經核準獲得商標，核準服務項目是商品房建造、室內裝潢；2011年2月至3月期間，原告注冊并經核準獲得3個商標，核準使用行業包括建設、商品房建造、室內裝潢、電器設備安裝維修等。

為證明被告侵權，原告委托專業公司對紫峰大廈、紫峰購物廣場、洲際酒店與被告紫峰綠洲會所的關聯度進行調查，結論為4個比對對象之間在名稱、外觀、地理位置和經營業務關聯度很高，已經使得超出60%的消費者認為是同一家公司，對消費者產生很大的誤導。

被告代理人在庭審中冷笑道：“我女兒的長相、穿戴、姓名和你女兒相同或者相似，我就侵權嗎？不知道哪部法律有這樣的規定？”

此話一出，法庭的旁聽席上傳來竊竊的笑聲。

“人不是商品。你女兒不因長相、穿戴、姓名與別人相同、相似而構成侵權。”原告代理人話鋒一轉：“如果你方所稱的‘女兒’是商品或服務，則要另當別論。”

法庭外春意正濃，法庭內波濤洶涌。坐在審判臺上的法官在沉思：原告以被告侵犯“紫峰大廈”企業名稱權、商標專用權等權利起訴，但“紫峰大廈”僅是建筑名稱，本身不具備企業名稱權和相關的商標專用權。但原告在大廈內又開辦兩家以“紫峰”冠名的企業，且在對外廣告宣傳時，一直與“紫峰大廈”捆綁。如此一來，原告主張的權利如何認定，并無先例可循。

2012年4月27日，鼓樓區人民法院和原告、被告均邀請己方專家召開“群英會”。二十多名與會專家中，既有中國社科院的知識產權專家，也有清華大學、東南大學、華東政法大學的知名學者。

與會專家暢所欲言。有的認為，“紫峰大廈”代表了原告的市場信譽，具有一定的價值，應該享有知識產權并受法律保護，即便大廈中的部分樓層、房間出售、出租，原告仍享有企業名稱權。也有人認為，本案被告的企業名稱是原告兩個子公司字號的結合，各取“紫峰” “綠地”，這種搭便車行為，認定不正當競爭更合適。還有人認為，被告對這種名稱混淆應有正常可預見性，在主觀上存在過錯。如果認定是不正當競爭，一是因為不當借用紫峰大廈的名稱，一是因為裝修風格近似……最終，專家學者一致認為被告的行為肯定對原告構成侵害，但對該行為究竟侵犯原告哪一權益卻未達成共識。

新類型侵權糾紛二審法院給結論

此后，鼓樓區人民法院又先后兩次開會研討，認為：被告并未侵犯原告的注冊商標專用權、建筑作品著作權，所發廣告也不構成虛假宣傳，不存在侵犯原告企業名稱權和知名商品特有名稱、包裝、裝潢專有使用權的不正當競爭行為。但被告攀附紫峰大廈的知名度構成不正當競爭。

2012年9月6日，鼓樓區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宣判，判決被告在企業名稱和招牌中停用“紫峰”字號；到工商登記部門辦理名稱變更登記；賠償原告8萬元。

被告不服一審判決，向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請求改判駁回國資綠地金融中心的訴訟請求。

其主要理由是：一審判決在“紫峰大廈”名稱權的權利主體和權利范圍確定，以及不正當競爭行為認定中的法律適用等問題，存在重大錯誤。且不說建筑物名稱權能否得到法律保護目前尚無定論，“紫峰大廈”即便被認定為建筑物名稱權，其權利應屬于全體業主，被上訴人作為開發商并無獨立訴權，即使“紫峰大廈”名稱權應當得到保護，也不能無限制地延伸至不同經營領域和不存在競爭關系的主體范圍；一審判決對不正當競爭行為的認定存在“偷換概念”和適用法律錯誤等問題，“紫峰大廈”真正享有知名度的原因在于大廈高度列“江蘇第一、中國第四、世界第七”，而非“紫峰”名稱存在任何與眾不同。

面對火藥味十足的雙方當事人，南京市中級法院層層剝筍，確定二審最主要的爭議焦點為：紫峰綠洲公司在企業名稱和招牌中使用“紫峰”字樣是否對國資綠地金融中心構成不正當競爭。

本案中，紫峰綠洲公司在企業名稱和招牌中使用“紫峰”字樣的行為，在當前的知識產權司法保護實踐中屬于新類型的侵權糾紛。南京國資綠地金融中心雖然享有紫峰、紫峰大廈等系列注冊商標專用權、紫峰大廈外觀建筑物作品的著作權，有權就其紫峰購物廣場的分公司行使相應的企業名稱權，但是分別對照我國現行的商標法、著作權法和反不正當競爭法等單行的知識產權法中所規定的各種具體的侵權行為種類，紫峰綠洲公司的行為似乎都不能直接適用各單行法確定的具體侵權行為。

二審法院認為，一審法院從紫峰綠洲公司的行為本身出發，根據南京國資綠地金融中心的主張，對照相應的單行法認定紫峰綠洲公司未侵犯國資綠地金融中心的注冊商標專用權、紫峰綠洲公司的建筑外觀裝飾未侵犯國資綠地金融中心對其建筑物作品享有的著作權、紫峰綠洲公司發布的廣告不構成虛假宣傳、紫峰綠洲公司不存在侵犯國資綠地金融中心企業名稱權和知名商品特有名稱、包裝、裝潢專有使用權的不正當競爭行為并無不當。

但是，二審法院同時認為，經營者在市場交易中，應當遵循自愿、平等、公平、誠實信用的原則，遵守公認的商業道德，不能損害其他經營者的合法權益，擾亂社會經濟秩序和競爭秩序。不正當競爭行為侵害的是一種商業上的利益，而不限于權利。因此，必須通過公認的商業道德標準來判斷當事人是否構成不正當競爭行為。雖然紫峰綠洲公司行為不屬于反不正當競爭法第二章列舉的不正當競爭行為，但就本案所有被訴行為綜合來看，可清楚地看出被告具有明顯攀附紫峰大廈商譽的故意，其在企業名稱、特別是招牌中使用“紫峰”字樣具有不誠信、不正當性，關鍵是其行為已對國資綠地金融中心所具有的法律上值得保護的合法利益造成損害。因此，人民法院可以適用反不正當競爭法的一般條款來維護市場公平競爭，否則，就無法制止紫峰綠洲公司的行為對國資綠地金融中心合法權益造成的損害。紫峰綠洲公司在企業名稱和招牌中使用“紫峰”字樣對國資綠地金融中心構成不正當競爭。

于是，南京市中級法院駁回了被告的上訴，維持一審判決。

2013年6月中旬，二審宣判后，國資綠地金融中心向南京市中級法院知識產權庭贈送了寫有“秉公執法維民意、勤政廉明頌公道”的錦旗；被告方認為，二審判決說理充分恰當，判決結果令人信服，其代理人專程致電承辦法官，稱該判決在法律適用上有所創新，堪與美國類似案件的判決說理媲美，推動了我國知識產權司法保護的進程。

責任編輯/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