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室操戈 酒乳交融
——兩個“蒙牛”的商標侵權之爭

文/姜穎

同室操戈 酒乳交融
——兩個“蒙牛”的商標侵權之爭

文/姜穎

編者按：近年來，全市法院注重發揮司法保障理論作用，積極開展普法宣傳工作，各級法院優秀法官相繼做客電視臺、電臺，就訴訟中的法律問題及風險與社會公眾進行互動交流。法官們的講解深入淺出，語言生動，案例翔實，取得了較好的普法宣傳效果。

近期，北京市第一中級法院知識產權審判庭的專家型法官姜穎受邀前往中央電視臺社會與法頻道“法律講堂”欄目，主講“身邊的知識產權”系列節目。姜穎法官是“法律講堂”欄目開播以來首位以專輯形式開講的法官，她的講解具有語言通俗易懂，釋法深入淺出，析理透徹明白的特點，社會反響強烈。本刊從本期開始陸續刊登姜穎法官的系列講稿，以饗讀者。

現在人們的生活已今非昔比，女性朋友們相約逛街，總是很難抉擇是去銀座？賽特？還是大悅城？走進寬敞明亮的大商場，也會第一時間尋覓著自己熟悉的品牌：“耐克”“三星”“卡地亞”……同學聚會商討聚餐的地點時，往往想到的不僅是吃什么，更多的是討論去哪兒吃。比如某人提議去吃烤鴨，我們立刻就會想到是去“鴨王”呢還是去“全聚德”？看到馬路上飛奔的汽車，也總是忍不住看一眼那些車的車標，來辨別一下是“奔馳”“寶馬”還是“奧迪”……

不經意間，我們已經被形形色色的商標所包圍。它們幾乎已經成為各種商品或是服務的代名詞，和我們的生活融為了一體。其實，商標就是能夠將一個企業的商品或服務，同其他企業區別開來的商業標記。

這是一起與商標有關的案子。

本案中的原告，大家都很熟悉，它就是以牛奶制品聞名全國的內蒙古蒙牛乳業（集團）股份有限公司。這家位于內蒙古自治區的民營企業成立于1999年，主要生產牛奶和奶制品。蒙牛乳業公司在成立之初，就在主營的牛奶等商品上注冊了“蒙牛”商標。經過幾年的努力，公司的銷售收入連年猛增，而這枚“蒙牛”商標也成為了炙手可熱的牛奶品牌，深受廣大消費者的青睞。但鮮為人知的是，正是這家牛奶行業的領軍企業，卻在它正值發展壯大的階段，打起了官司。

緣起

2006年初，蒙牛乳業的負責人突然收到了一封神秘來信，信中說：我很希望能成為貴公司蒙牛奶酒產品在上海的總經銷商。什么？奶酒？這可讓蒙牛乳業的負責人感到很意外。因為，蒙牛乳業從來就沒有生產過奶酒。蒙牛乳業的負責人很快意識到，這封信雖然蹊蹺，但絕不是空穴來風，所以立刻展開了調查。調查結果讓蒙牛乳業大吃一驚。原來，就在同一片內蒙古大草原上，居然還有一家同樣以“蒙牛”命名的酒業公司的存在，這家公司的主打產品就是奶酒。在這些奶酒的包裝上，赫然出現了“蒙牛酒業”4個字。難怪會出現之前的神秘來信，看來這就是源頭。

蒙牛乳業公司認為，自己苦心經營了多年，付出了無數艱辛和努力，才換來了消費者對“蒙牛”品牌的信任和好評，這樣的經營成果怎能被這個酒業公司輕易竊取呢？眼看著這個酒業公司的生產規模不斷擴大，并開始公然在全國范圍內開展大規模的招商營銷，蒙牛乳業覺得不能坐以待斃。于是，2006年2月，蒙牛乳業公司毅然將蒙牛酒業公司告到了法院，認為該酒業公司的行為侵犯了自己在牛奶商品上享有的“蒙牛”商標權，請求法院判令酒業公司變更企業名稱，停止在奶酒上使用“蒙牛”字樣，并提出了高達1000萬元的巨額經濟賠償請求。

“委屈”的蒙牛酒業

得知自己被告了，蒙牛酒業公司也感到十分驚訝。他們認為，這場官司根本就是一場誤會，兩家企業都選擇用“蒙牛”給自己起名字，純粹是一個不經意的巧合。“蒙牛”的含義就是“內蒙古的牛”。對于同樣身處內蒙古大草原上的企業，也同樣生產與牛奶相關的產品，“蒙牛”是很容易想到的，作為商標就沒什么創意。你能叫“蒙牛”，我當然也可以叫“蒙牛”，不能因為你在先注冊了，就壟斷了“蒙牛”這兩個字呀！

對于酒業公司認為兩只“蒙牛”重名純屬巧合的說法，乳業公司感到無法接受。“蒙牛”這兩個字雖然簡單，卻也有一段不平凡的來歷。在法庭上，乳業公司的代理人詳細講述了“蒙牛”兩個字的由來。

1999年年初的一天，蒙牛乳業公司的幾位創始人開了一個專門會議，想給他們的新公司起一個好名字。有人說：你看人家澳洲最著名的牛奶品牌“澳牛”，就是“澳洲的牛”，既簡單又好記。一語驚醒夢中人，不知是誰脫口而出：“那我們就叫‘蒙牛’吧！”因為大家都叫好，公司的名稱和商標得以確定為“蒙牛”！

奶、酒之爭

蒙牛乳業公司認為，“蒙牛”這兩個字完全是我們公司原創的，在此之前，市場上也沒人用過。所以，酒業公司在他們的產品上使用我們的“蒙牛”商標不可能是巧合，肯定是想借助“蒙牛”商標的知名度，推銷他們的奶酒產品。

蒙牛酒業公司堅決不同意這種說法，他們認為，不能因為你乳業公司能想到用“蒙牛”來起名字，別人就不能用。那重名的多著呢！大眾汽車有名吧？那不是還有大眾點評呢嗎？不是也沒什么問題嗎！怎么我們用個“蒙牛酒業”就一定是想沾你們的光呢？酒業公司還提出了一個重要觀點：我們也沒有將“蒙牛”作為商標來使用呀。這又是怎么回事呢？

酒業公司說，我們公司的名稱就是“呼和浩特蒙牛酒業有限公司”，這可是合法注冊的。我們用“蒙牛酒業”這4個字，是因為我們企業的簡稱就是如此。更何況，我們有自己注冊的“昂格麗瑪”商標，而且在產品上也清清楚楚地標注出來了呀。因此，酒業公司認為，蒙牛乳業公司的指控完全是空穴來風，根本沒有什么事實依據。

但蒙牛乳業公司并不認同酒業公司的辯解，認為：你們注冊的企業名稱是“呼和浩特蒙牛酒業有限公司”，為什么單單把“蒙牛酒業”拿出來用呢？你們既然有自己的注冊商標“昂格麗瑪”，又為什么把自己的商標做得那么小，而把“蒙牛酒業”4個字設計得那么突出？兩者比較來看，消費者肯定會更多地關注到“蒙牛酒業”4個字，還以為這奶酒是我們蒙牛乳業新推出的系列產品呢。

蒙牛酒業公司不同意這個說法。他們認為，首先，現在很多的大企業都會在他們的產品上使用自己的企業簡稱，就如同“海爾電器”“燕京啤酒”一樣，這幾乎已經成為一種商業慣例了，怎么別人用簡稱可以，我們用就違法了呢？再說，我們可沒在牛奶上使用“蒙牛”，你們生產的是牛奶，而我們的產品是奶酒。這一個是奶、一個是酒，井水不犯河水呀，又何來商標侵權之說呢？

雙方針鋒相對，各執一詞。究竟誰的說法能得到法院的支持呢？這必須從法律中尋找答案。

什么樣的商標才能受到保護

根據商標法的規定，商標一經核準注冊，就要受到法律的保護。可蒙牛酒業公司辨稱，“蒙牛”是很容易想到的詞，這誰都能想到的詞，不獨特，也沒什么創意，不能因為蒙牛乳業公司將其注冊為商標，就不讓別人用了。

那么，是不是只有創意獨特的商標，才能得到法律的保護呢？商標創意是否獨特和商標能不能受保護之間，到底有沒有關系呢？

一枚商標可能由很多元素構成，比如文字、圖形、顏色等等。以文字商標為例，有些商標文字是注冊人自己創造出來的，比如“和路雪”“麻辣誘惑”。但是，也有很多商標都是信手拈來的詞匯，比如：“聯想”“長城”“鱷魚”“蘋果”。法律并不要求商標的組成元素必須是獨創的。商標能否受保護，也不取決于標志創作的難易程度。任何一枚商標，誰先在一個商品上注冊了，誰就有了獨占權，別人就不能用，這和商標的創意無關。

結合本案來看，蒙牛乳業公司在牛奶上注冊了“蒙牛”商標，他人就不能在相同或類似的商品上使用。所以，蒙牛酒業公司辨稱因為“蒙牛”容易想到，所以誰都能用的這個抗辯是毫無法律根據的。

“蒙牛”商標應當受到保護是肯定的。而蒙牛酒業公司在奶酒上標注“蒙牛酒業”幾個字的行為，是不是侵犯了蒙牛乳業公司的“蒙牛”商標權了呢？

我國《商標法》第52條第（一）項規定，未經商標注冊人的許可，在同一種商品或者類似商品上使用與其注冊商標相同或者近似的商標的行為，屬于侵犯商標權的行為。

結合這起案件可以看出，判斷蒙牛酒業公司的行為是否構成侵犯商標權的行為，需要進行4步的判斷：首先，蒙牛酒業公司使用“蒙牛酒業”這個標志是否是商標意義上的使用。也就是說，判斷蒙牛酒業是否侵權首先在于，他將“蒙牛酒業”4個字印到產品上，是不是能起到商標的作用，只有能起到商標作用時，才可能侵權。

商標的主要功能是區別商品或者服務的來源，也就是說看到這個標志，消費者就能知道這是哪個廠家的產品，消費者能夠通過這個標志認牌購物，買到稱心如意的商品。所以，只要標志的使用能夠發揮這種功能，就可以認定為是“商標意義上的使用”。

通常，在商品或者商品的包裝上，往往會有很多標志，有些標志是和商品密切相關的，比如：表示商品質量、等級的標志，大家很熟悉的就有純羊毛標志、3C認證標志、國家免檢產品標志，等等。由于這些標志并不是用來識別這個商品是誰生產的、誰提供的，所以這些標志的使用都不是本案中所說的“商標意義上的使用”。

在商品上，我們也會看到另一類與商品無關的標志，例如商標、商品的特有名稱、企業字號等。企業使用這些標志的目的不是為了說明產品如何，而是想通過這些標志，方便消費者記住他們的商品，日后需要的時候，可以憑借對這些標志的印象來進行購買。所以，這些標志都可以發揮商標的作用，這些標志的使用都可以認定為“商標意義上的使用”。

“蒙牛酒業”是否屬于商標意義上的使用

本案中，在奶酒上標注“蒙牛酒業”幾個大字的行為到底是不是商標意義的使用呢？消費者能不能通過在奶酒上的這4個字來判斷奶酒的生產者是誰呢？

蒙牛酒業生產的奶酒包裝上，“蒙牛酒業”幾個字很大，位置也很醒目，會給消費者留下非常深的印象。這幾個字與奶酒商品的特點沒有什么關系，蒙牛酒業公司也不是用這幾個字來描述商品有什么特性，而是想告訴消費者產品是由“蒙牛酒業”生產的。消費者在看到這種使用方式時，也會有同樣的認識。這恰恰說明“蒙牛酒業”發揮了商標區分商品來源的作用。所以，蒙牛酒業公司以這種方式使用“蒙牛酒業”的標志屬于商標意義上的使用。

蒙牛酒業公司還提出，他們在奶酒上使用了自己的商標“昂格麗瑪”，所以，“蒙牛酒業”根本不是作為商標使用的。這個理由能講得通嗎？

現在的市場上，一款商品上標注多枚商標的情況也很普遍。就拿“蒙牛”牛奶來說，針對不同的人群，既有定位高端的“特侖蘇”，又有深受小朋友們喜愛的“酸酸乳”，這些產品上都是既標有“蒙牛”商標，又有屬于自己系列產品的其他商標。如果消費者在市場上看到了這瓶既標著“昂格麗瑪”商標、又印著“蒙牛酒業”的奶酒時，很有可能會以為它是“蒙牛”新推出的又一款系列產品。所以，即便蒙牛酒業公司在奶酒上標注了“昂格麗瑪”商標，也不能否認“蒙牛酒業”的使用屬于商標意義上的使用。

兩只蒙牛是否近似

在確認“蒙牛酒業”這種使用方式屬于商標意義上的使用之后，判斷蒙牛酒業公司是否侵權的第二步就是，酒業公司所使用的“蒙牛酒業”標志與乳業公司注冊的“蒙牛”商標是否屬于相同或者近似商標。

本案中，乳業公司的注冊商標是“蒙牛”，酒業公司使用的是“蒙牛酒業”。同樣是“蒙牛”，消費者哪里分得清誰是誰呢？所以，兩個商標構成近似也就毫無疑問了。

接下來，要進行蒙牛酒業是否侵權的第三步判斷，就是使用“蒙牛酒業”的奶酒與“蒙牛”商標使用的牛奶是不是屬于相同或者類似商品，換句話說，就是兩家的商品是否相同或類似。實際上，每一枚注冊商標都有自己的使用范圍，這個范圍就是商標注冊時，指定使用的商品或者服務。這個范圍一旦確定，這枚商標受保護的范圍也就確定了，這個范圍就是相同或者類似商品。

本案中，蒙牛乳業公司能夠因為注冊在牛奶上的“蒙牛”商標，禁止別人在奶酒上使用“蒙牛”嗎？“奶酒”和“牛奶”能不能構成“類似商品”呢？“奶酒”，顧名思義，就是以牛奶為原料經過發酵制成的酒，屬于奶制品的一種，它和牛奶在原材料、消費群體、銷售途徑等方面都存在相同的地方，如果在這兩種商品上使用相同或者近似的商標，消費者肯定會認為是同一個生產廠家提供的，所以，法官認定，奶酒與牛奶構成類似商品。

通過上面的分析，可以初步得出這樣的結論，蒙牛酒業公司在類似商品上使用了與蒙牛乳業公司相近似的“蒙牛”商標。

這是不是意味著侵權成立呢？這里還需要進行第四步的判斷，也就是蒙牛酒業公司提出的抗辯理由能不能站得住腳。

簡用自家企業名稱有錯嗎

本案中，蒙牛酒業公司一直喊冤的主要理由是，他們認為“蒙牛酒業”是自己企業的簡稱，蒙牛酒業公司的名稱既然是合法登記取得的，所以，簡稱的使用當然是有合法依據的。他們的這個理由能成立嗎？

從時間上說，蒙牛乳業公司成立于1999年，他們使用在牛奶上的“蒙牛”商標在2000年就已經被認定為內蒙古自治區的“著名商標”，取得了較高的知名度。而蒙牛酒業公司則成立于2001年。同樣是內蒙古的企業，一個在先，一個在后，在后的酒業公司怎么可能不知道在先知名的“蒙牛”商標的存在呢？作為一家生產與牛奶有關的奶酒產品的企業，偏要將“蒙牛”注冊為企業的字號，怎么可能是巧合呢？由此能夠斷定，蒙牛酒業的確是想借蒙牛乳業的名聲提高自己的形象。

關于使用企業簡稱的問題。企業要從事經營活動，都要在工商部門登記企業的全稱。一般情況下，企業應當完整、規范地使用企業名稱的全稱。當然，企業簡稱的使用方式也很普遍，但這種使用的前提是不能損害別人的權利。比如“大眾汽車”的使用就沒有問題，因為“大眾”既是這家公司的字號，也同時是這家公司的商標，使用“大眾汽車”的簡稱，不會損害任何人的權利。蒙牛酒業所列舉的“海爾電器”“燕京啤酒”也同樣屬于既是企業字號，又是注冊商標的情形。

那么，“蒙牛酒業”這樣的簡稱能不能用呢？因為“蒙牛”商標注冊和使用在先，并且具備較高的知名度，蒙牛酒業公司的企業名稱注冊在后，而將“蒙牛酒業”突出使用在奶酒上，會讓消費者認為這產品來自于蒙牛乳業公司，這可是典型的對商品來源造成了混淆誤認，因此，即便蒙牛酒業公司的企業名稱是合法注冊的，也不能像這樣突出使用“蒙牛酒業”。所以，蒙牛酒業公司所說合法使用企業簡稱的理由是不能成立的。最終，法院認定蒙牛酒業公司的行為構成了對蒙牛乳業公司“蒙牛”商標權的侵害，不但責令蒙牛酒業公司不得在企業名稱中使用“蒙牛”兩字，并且要從此停止在相關產品上使用“蒙牛”字樣。

對于蒙牛乳業公司提出的1000萬元人民幣的巨額索賠能否得到法院的支持呢？蒙牛酒業公司突出使用“蒙牛酒業”，目的就是利用“蒙牛”商標的知名度來擴大奶酒商品的市場，這種行為俗稱為“搭便車”。如果沒有“蒙牛”這輛大車，酒業公司的奶酒就不會賣得那么好。但在商標法上，是不準許搭別人“商標”這個便車的，搭了，就得給“搭車”的費用。如果因為搭車人提供的商品質量差，給正牌商家的商標信譽造成了損害，導致消費者對正牌商家的商品產生了抵觸，那更要給予賠償。本案中，蒙牛酒業公司從成立之初到引發訴訟之時，共生產奶酒近20萬噸，產量非常大，最終，法官綜合考慮各種因素，判決蒙牛酒業公司賠償蒙牛乳業公司400萬元人民幣。

這個案件中，雖然兩家企業都叫“蒙牛”，但這相同的品牌卻承載著兩個截然不同的夢。蒙牛乳業公司精心打造的自我品牌，而蒙牛酒業公司本以為選擇了一條捷徑，可以借著“蒙牛”的旗號占領奶酒產品的市場，不料卻因一枚小小的商標，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其實，商標的價值并不在于商標本身，而在于它承載著商品或服務的品質和信譽，傳遞著企業的努力和誠意。所以，對于剛剛起步的中小企業來說，與其像案件中的蒙牛酒業公司那樣，寄希望于“大樹底下好乘涼”，不如走出一條創新之路，踏踏實實構筑自己的夢想。

責任編輯/鄭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