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工彧
(南京中醫藥大學文獻研究所,江蘇 南京 210029)
先母王問儒(1920-2006),建國前名醫,畢業于民國時期的南京國醫傳習所,為民國醫宗張簡齋的嫡傳弟子。曾任南京中醫公會第一屆(1938年)、第二屆(1942年)委員會秘書長,南京中醫學會第一屆(1952年)、第二屆(1954年)理事會秘書長,南京中醫學會第三屆(1956年)理事會理事(委員)。曾于1954年在南京市衛生局醫政科工作,后調入江蘇省中醫院(籌備創院),直至退休。
祖國醫學源遠流長,中醫經典浩如煙海,王問儒醫學底蘊和文學功底深厚,崇尚經典,精研《內經》、《難經》、《傷寒論》、《金匱要略》、《溫病條辨》等著作,兼通佛經、史記、四書五經、金剛經、音律學、風水地貌學等。王氏在繁忙的診務之余,撰寫了許多研經習典的論文和心得體會,如論傷寒六經辨證、論金匱臟腑辨證的意義和臨證體會、奇經八脈考及其臨床應用、經方的特色及其臨床價值等。在閑暇之時,她用蠅頭小楷把有關經文名句抄錄成袖珍本,還把《傷寒論》的397條原文和113個古典經方一一抄錄成書簽狀,隨身攜帶以備隨時誦讀。因而,王氏對于經典中的名篇名句、后世醫家的名論名言、名方妙法,以及諸子百家的詩詞警句等都能了然于心,脫口而出。王氏對脈學的研究多有心得,頗有建樹。迄軒、岐而下,第《素》《靈》《難》三部九候脈始,徑東漢《傷寒論》、《金匱要略》辨六經及雜癥之脈,迨西晉王叔和《脈經》五部九道脈、明崇禎施沛《脈微》獨取寸口,一脈九道,二十一部說等,探精索微,爐火漸青。《內經》曰:微妙在脈,不可不察。至數之要,迫近以微。至道之微,變化無窮。脈之理洵微矣哉!脈理精微,其體難辨,在心易了,指下難明。脈為何物,觀脈之治亂,以決人之死生。脈之在人身,順則治,逆則病,而絕則死矣。王氏精研脈學,三部九候遍尋,尤擅獨取寸口法,不論外感時病,抑或內傷雜病,大小方脈,切脈便知病因病源,診脈即曉病根所在。王氏善于通過切脈的脈形大小、脈動盛衰、脈體寬薄、脈率徐疾來判定血證的預后向愈。如出血患者脈動如豆,其人必有大出血;若出血患者脈徐而緩,神清氣爽,其血必止。她對婦科的病脈與孕脈亦頗有研究,通過切孕婦的脈象,判別生男生女之功也很獨到,準確率較高。
幾千年來中醫學的不斷發展,逐漸形成了許多流派,如傷寒派、溫病派、火熱派、溫補派、滋陰派、攻邪派、補脾派、補腎派等等,不同門派各有特色,而王氏獨尊脾胃派李東垣和補腎大家張景岳,提倡培后天之本以暢氣血生化之源,補先天元精之氣以固其精。《內經》認為,脾胃為水谷之海,后天之本。蓋人之始生,本乎精血之源;人之既生,由乎水谷之滋養。五臟六腑賴脾胃之氣而得滋養;人體靠脾胃之氣才能化生氣血津液。后世補土名家李東垣對王氏影響較深,治病用藥處處注意顧護脾胃之氣,遵“有胃氣則昌,無胃氣則亡”之旨,奉“脾胃為血氣陰陽之根蒂”之意。胃氣一敗,則百藥難施。王氏除重視脾胃后天之本的重要作用以外,亦非常強調腎為先天之本的重要性。腎為水火之宅,腎精稟受于先天父母,化生元陰元陽,腎為封藏之官,全身陰陽的根本。但先天之精血本身,稟受父母之后,還需要依賴于后天水谷的滋養培充,才能逐漸強盛。先天之精氣不得水谷,無以立形體之基;非后天之精微,無以成形體之壯。故人之自生至老,如先天不足者,可經后天精心培育,則先天之虛而得強壯;而后天不足之人,若不得脾胃重新恢復其運化、滋養之功,則非但脾之氣日漸衰弱,即使先天強盛之精血,也會因失于水谷精微的調養、充實而虛弱,導致元氣的匱乏。五臟之病,窮必及腎,王氏治療內傷雜病必補其腎,而補腎需分陰陽,貴在分清補陰還是補陽,先補陰還是先補陽,抑或是陰陽并補。其補腎觀念且高而奇,效果且佳而捷,深得明代補腎名家張景岳“善補陽者,必于陰中求陽,則陽得陰助而生化無窮;善補陰者,必于陽中求陰,則陰得陽升而泉源不竭”之精髓。但腎先天精氣的充沛與否必須依賴后天脾胃精氣的滋養才能不斷發揮其作用,而二者之間,相互依賴,相互資生,相互制約,不可或缺。其治久病虛病重病,必調補后天之本,使氣血之源充沛;同時還兼固先天之本,滋腎中精元之氣。王氏遵益腎大家景岳陰陽并調之補腎名方,自創別具特色的驗方、藥對、配伍方法等,其法溫而不燥,滋而不膩,水中生火,源源不斷,生生不息,故而每獲良效,屢起沉疴。
中醫學經過長期的臨床實踐,形成了以整體觀念、辨證施治為特點的理論體系,數千年來宏觀地指導著中醫理論和臨床實踐,有著極其頑強的生命力。王氏崇尚中醫學,強調首先要原汁原味地繼承中醫傳統,其次必須使之發揚光大和改革創新,衷中參西,摒棄門戶之見,博采眾長。倡導中西醫結合,辨證與辨病相結合,中醫臟象學說和現代生理學互為參考,中醫四診合參與西醫的生化物理檢查相結合,堅持以中醫理論為指導,結合現代醫學為我所用,使中醫的診斷由宏觀逐漸走向微觀,由肉眼觀察上升到細胞、分子,甚至基因等,由尺寸到公分到納米,以延伸中醫的視覺、聽覺、觸覺、嗅覺等;辛勤耕耘,積累經驗,不斷形成了自己的理論特色、診斷特色和臨床特色,同時還將此特色貫穿在中醫學的預防醫學、臨床醫學和康復醫學之中。隨著科學的迅速發展,現代醫學的不斷進步,現代藥物研究的日新月異以及中藥新藥的不斷發現,我們必須接受這些新生事物,快速、準確、全面地汲取之,應用之,古為今用,洋為中用,如新發明的先進實效的檢查儀器、新發現的科學實用的檢驗方法、新研究的卓有良效的抗癌新藥等等,我們都可以在診斷疾病和藥物選擇上為臨床所用,并為我們走出一條新路,形成我們的特色,創出我們的品牌。
王氏認為:我們在用藥物治療各種疾病的同時,尤其應重視養生、保健、食療、藥膳的應用,這在提高人體免疫功能,加強抗病防病能力,預防疾病產生方面意義重大。早在《內經》中就有了預防醫學思想的萌芽,正如《素問·四氣調神大論》云:“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亂治未亂,此之謂也。夫病已成而后藥之,亂已成而后治之,譬猶渴而穿井,斗而鑄錐,不亦晚乎?”王氏重視養生保健、藥膳食療的觀點亦是其學術思想之又一大特色,也是與張簡齋恩師的養生思想一脈相承的。疾病的發生,關系到邪正兩個方面。邪氣內侵是導致疾病發生的重要條件,而正氣不足是疾病產生的內在原因和根據。疾病的發生、發展和變化,與人體正氣的強弱息息相關,《內經》云:“邪之所湊,其氣必虛”,“正氣存內,邪不可干”。正氣的強弱由體質所決定,因此增強體質,是提高抗病能力的關鍵。如何增強體質,王氏指出,可以堅持鍛煉身體,如散步、跑步、游泳、打球,還可打太極拳、八段錦、五禽戲等,鍛煉貴在堅持,必須持之以恒,定有大益。王氏還指出:應做到起居有常,不妄作勞,生活要有規律,生命在于運動,長壽在于靜養,長壽在于生活有規律。還要注意調攝精神,愉悅情志,不貪念,斷妄想,對待任何物質、榮譽、金錢的得失要看開、看淡、看遠,心胸要開闊,要努力做到“知足常樂,自得其樂,助人為樂,吃虧是福”。到了這種境界,也就與《素問·上古天真論》所云“恬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合拍了。王氏認為氣功療法亦有益健康,可嘗試做一些簡單的內養功、小周天功、大周天功,和一些摩頭、抬腿、蹲步、叩齒、搖身等養生動作以健身康體。王氏還強調適當的藥膳、食療對養生保健也很重要,正如《內經》所說:食物養生,可以“五谷為養,五果為助,五畜為益,五菜為充”。食療藥膳中,氣陽虛者常用人參、黨參、黃芪等益氣健脾之藥,血陰虛者常以阿膠、枸杞、石斛等補血養陰之品。西洋參、太子參可以氣陰雙補。在這些食療藥膳中,含有各種黃酮、人參皂苷、多種氨基酸、維生素、多糖類以及微量元素有機鍺和硒等,具有抗菌、抗毒、抗輻射、抗疲勞、抗腫瘤、抗衰老和延年益壽等作用。
王問儒精勤不倦,畢生奉獻給了中醫事業。一生淡泊名利,德藝雙馨。她虛懷若谷,盡顯儒醫風范。其作為蒼生大醫,只知博極醫源,以其精湛的醫技仁術普救天下含靈之苦;其為人謙和求實,孜孜不倦;大醫精誠,對醫業忠誠,對病人真誠,對同道坦誠,對朋友實誠。凡有疾厄來診者,先發惻隱之心,誓愿普救。不問貧富貴賤,華夷愚智,普同一等,待病人如親人。在20世紀70年代中期,當時的江蘇省中醫院成立了專家工作室(當時叫“特診室”,類似現在的名醫堂),醫院請王氏坐鎮,專為當地的要人、名人以及外賓看病,同時還經常會診、出診,專攻疑難雜病、奇病怪癥。除了在“特診室”上班外,王氏亦不忘普通群眾,看普通號經常忘我工作,拖班加班,忙得顧不及喝水和上衛生間,日復一日,風雨寒暑忙碌了近40年,勤勤懇懇,任勞任怨。早期醫院條件較差,夏天沒有電風扇,室內40多度的高溫下仍然堅持看病。王氏對一些經濟條件較差的病人,不但不收掛號費,還自己掏錢為病人付醫藥費。人命至重,貴于千金,故醫之為道大矣,醫之為任重矣!故不論何時何地,所遇病人皆當如至親之想,若自身之苦,竭誠以待,盡力赴救。省疾診病,至意深心,纖毫勿失。王氏除仁心高尚、仁術精誠外,還做到待人謙和,為人師表。王問儒時刻不忘張簡齋恩師的遺訓“不諫往者追來者,盡其當然聽自然”,在同道之間亦能友善相處,開誠禮待,謙虛隨和,互相關心,互相照顧。學術上不違心奉迎,直抒己見;同道背后,從不說長道短,為人剛正不阿。
先母王問儒,早年就讀于南京國醫傳習所(首屆),五年制本科,拜一代醫宗張簡齋門下,為其關門弟子,得簡老真傳。修完中醫理論課程和臨床實踐后就開始了自己獨立行醫的中醫生涯,理論聯系實際,自己在實踐中增長才干,在臨床中不斷積累和總結經驗。在自己私人開業的階段,堅持抽空去恩師張簡齋私人診所抄方學習,留下了大量張簡齋治療雜病的醫案,這些第一手資料珍貴無比,是研究大師高深學術思想的絕佳素材。王氏通過自己的醫療實踐和多年跟隨大師學習的經歷,初步掌握了大師治療內科疾病的辨治經驗和用藥特色。大師還把自己治療婦科常見病多發病的辨治經驗和用藥特色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了王問儒,并加以講解如何掌握重點要點難點。王氏通過自己長期不懈地努力鉆研,得到了大師治療婦科雜病的真傳,并保存有很多張氏處方脈案,已經加以整理并裝訂成冊。王氏融會貫通汲取大師的學術精髓,再結合自己的領悟,在臨床上承古溯源繼承創新,博學活法,形成了自己鮮明的學術特色,并取得了理想的臨床效驗,學術上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王問儒用藥輕靈,變化萬千,別具特色,擅長治療冠心病、心肌橋、心律失常、萎縮性胃炎伴腸化、克羅恩病、頑固性頭痛、柯興氏綜合征、橋本氏病、糖尿病、高脂血癥、不孕不育等,均有獨到之處。
王問儒還是現代針藥結合新領域的先驅者,在20世紀70年代初期,她曾移師江蘇省中醫院針灸科數年,獨創針藥結合療法,再加上肌肉注射維生素等方法,治療面神經麻痹、三叉神經痛、坐骨神經痛、嚴重的帶狀皰疹、中風后遺癥、慢性強直性脊柱炎等病獲得了理想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