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文 ,公榮偉
(1.陜西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陜西 西安 710062;2.蘇州大學比較文學研究中心,江蘇 蘇州 215123)
1982年,拉丁美洲的加西亞·馬爾克斯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時隔三十年后,中國作家莫言獲得了這一殊榮。在馬爾克斯獲獎之后形成了一個學習和研究馬爾克斯的熱潮,一大批青年作家爭相學習他,而莫言就是當年其中的一個。莫言對馬爾克斯有一個高度的評價,他說:“我認為,《百年孤獨》這部標志著拉美文學高峰的巨著具有驚世駭俗的藝術力量和思想力量,它最初使我震驚的是那些顛倒的時空秩序,交叉生命世界極度渲染夸張的藝術手法,但經過認真思索之后才發現藝術的東西總是表層。”“我在1985年中,寫了五部中篇和十幾個短篇小說,它們在思想上和藝術手法上無疑都受到了外國文學的極大影響。其中對我影響最大的兩部著作是加西亞·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和福克納的《喧嘩與騷動》。《百年孤獨》提供給我們值得借鑒的,是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哲學思想,是他獨特的認識世界、認識人類的方式。他之所以能如此瀟灑地敘述,與他哲學上的深思密不可分。我認為他在用一顆悲愴的心靈去尋找拉美迷失的溫暖的精神家園。”[1]大江健三郎也曾經這樣評價莫言:“他的作品是拉丁美洲文學和中國文學融合在一起的非常優秀的文學。”[2]由此可以看出,莫言受到了拉美魔幻現實主義尤其是馬爾克斯的影響。
美籍華裔女作家譚恩美這樣評論莫言:“莫言的聲音將會找到一種獨特的方式打動美國讀者,正如當年的昆德拉和加西亞·馬爾克斯。”[3]在世界文學的大家庭里,莫言已然被廣大讀者和作家承認,甚至把他與昆德拉、加西亞·馬爾克斯等同看待。
中國和拉美大陸隸屬于不同的大陸,其自然環境、文化背景千差萬別,生活在不同背景下的馬爾克斯和莫言,有著不同的文化體會和創作感覺,他們所創造的神話敘事模式有著一定的差異,但不同文化也有一定的溝通和交流,其間的傳播和影響顯而易見。
山東是孔孟之鄉,儒家文化的影響幾乎遍及山東的邊邊角角,但是在儒家文化一統天下的時候,民間的老莊玄學思想和鬼神文化對目不識丁的農民卻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山東民間盛產鬼神、妖狐故事,而其中的集大成者就是蒲松齡的《聊齋志異》。蒲留仙開設茶館,聽取百姓見到、聽到或者臆想的一些奇奇怪怪的鬼神故事和狐妖傳說,然后編寫出了流傳千古的《聊齋志異》。因《聊齋志異》的編寫,山東民間的鬼神狐妖文化更加興盛,其影響力日益深遠。
莫言出生在山東省的高密,距離蒲松齡的故鄉僅有三百里,《聊齋志異》中的奇談異說在他的故鄉也十分盛行。浸淫在鬼神思想和《聊齋志異》文化傳統之中,莫言的思維和想象力,受到了極大的影響。莫言曾經說過:“其實,我想,絕大多數人,都是聽著故事長大的,并且都會變成講故事的人。作家與一般的故事講述者的區別是把故事寫成文字。往往越是貧窮落后的地方故事越多。這類故事一類是妖魔鬼怪,一類是奇人奇事。對于作家來說,這是一筆巨大的財富,是故鄉最豐厚的饋贈。”“我的故鄉離蒲松齡的故鄉三百里,我們那兒妖魔鬼怪的故事也特別發達。許多故事與《聊齋》中的故事大同小異。”“我的小說直寫鬼怪的不多,《草鞋窨子》里寫了一些,《生蹼的祖先》中寫了一些。但我必須承認少時聽過的鬼怪故事對我產生的深刻影響,它培養了我對大自然的敬畏,它影響了我感受世界的方式。”[4]27從莫言的自述中可以看出故鄉的鬼神文化對其一生的創作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沿襲著鬼神文化的傳統,莫言的寫作飄逸靈動,奇幻多姿,其創作的人物和景象神奇炫目,從而其作品擁有了一種民間傳說的因子。像他的《草鞋窨子》、《透明的紅蘿卜》、《金發嬰兒》、《球狀閃電》、《奇遇》、《紅高粱家族》、《豐乳肥臀》、《檀香刑》等都有民間傳說的印記。
莫言善于運用豐富的民間文化資源,民間傳說更是他十分鐘情的一個創作資源。豐富的創作資源,再加上耳濡目染,讓莫言的創作更加得心應手、手到擒來。此外,莫言時刻標榜自己是“作為老百姓的寫作”而不是“為老百姓寫作”,[5]這種作為老百姓的樸實的創作態度,更讓莫言的創作有了一種民間的氣質。而作為老百姓寫作,民間傳說是他的一個十分便捷的創作資源和手段。本民族的文化傳統是莫言的創作根本,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外來作家的影響和啟發也是不容忽視的。而拉丁美洲的加西亞·馬爾克斯就對莫言的創作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加西亞·馬爾克斯是拉美魔幻現實主義的代表性人物,他的代表作品《百年孤獨》是世界公認的杰作。其創作手法已被公認為“魔幻”手法,是一種“變現實為幻想而又不失其真”的創作方法。而在馬爾克斯的魔幻現實主義中,神話敘事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因子。在他的眾多作品中,比如《百年孤獨》、《家長的沒落》、《一件事先張揚的兇殺案》、《格蘭德大媽的葬禮》等等,神話敘事的影子隨處可見。而馬爾克斯的神話敘事也有一定的產生背景。
加西亞·馬爾克斯出生在哥倫比亞的一個小鎮阿拉卡塔卡,童年時代跟外祖父外祖母生活在一起。他的外祖父是個退役的上校,有著豐富的戰爭經歷,外祖母是個有著一肚子故事的老太太,經常給童年的馬爾克斯講一些稀奇古怪的神話故事。童年時代獨特的經歷為馬爾克斯今后的創作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南美洲是一塊神奇的大陸,當地的印第安文化曾經一度繁榮發達。在古老文明的浸潤下,馬爾克斯接受了很多古老的印第安圖騰崇拜和神話傳說故事。不光是當地的印第安文化對馬爾克斯產生了影響,黑人文化和外來入侵者帶來的殖民文化也對馬爾克斯產生了影響。馬爾克斯在《番石榴飄香》中講道:“在加勒比地區,非洲黑奴的豐富想象同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前的土著居民的想象交融在一起了,之后,又同西班牙的安達盧西亞人的狂想和加利西亞人對鬼神的崇拜匯合起來,這種以魔幻方式觀察現實的能力是加勒比地區居民和巴西人特有的。”[6]童年時代,外祖父外祖母的神話啟蒙,再加上印第安古老文化的影響以及黑人文化和外來文化的浸淫,讓馬爾克斯的思維和眼界空前地洞開和光明,也為他的創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有研究者稱:“拉丁美洲印第安人的原始宗教信仰中的圖騰崇拜、祖先崇拜、自然崇拜、生殖崇拜觀念根深蒂固,即使歐洲殖民者用劍與火強制信仰基督教,時至今日拉丁美洲人仍然保留著古代印第安人的原始宗教信仰。《百年孤獨》中的布恩地亞上校在他媽肚子里就會哭;他發動過32 次武裝起義,每次都失敗;他躲過14 次暗殺,其中一次被人將足以毒死一匹馬的毒藥放在他的咖啡里,他居然幸免于難;他躲過73 次埋伏和一次死刑槍斃,上校是一個神化了的當代英雄,這個形象深深地根植于古代印第安祖先崇拜。”[7]這個例子也可以作為馬爾克斯受美洲大陸傳統文化影響的一個佐證。正如莫言所言,每個作家故鄉獨特的文化都是作家的一筆豐厚的財富,是作家進行創作的豐富源泉。馬爾克斯深諳印第安文化,對印第安文化的豐富素材甚至其他文化的優秀素材也加以運用。比如,《百年孤獨》中死人回到活人的世界中,并且能與活人交談,死人死去后也會變老等,這是印第安文化認為人死靈魂不滅的一個例證;還有美人雷梅黛絲坐床單升天是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化用;而馬孔多鎮下了四年十一個月零兩天的大雨則引用了《圣經》中的洪水故事……這些帶有神話色彩的敘事是馬爾克斯創作的一個顯著特點,也是他的一個優秀的藝術手法。
葛浩文在翻譯莫言的《豐乳肥臀》時說道:“在探尋中國傳統與流行神話、發現中國黑暗角落的過程中,莫言已經變成了一個最有爭議的作家……莫言聲稱自己是一個現實主義作家,確切的講,是一個歷史主義小說家。同拉丁美洲那些魔幻主義小說家一樣(莫言讀過他們的作品并且十分喜愛,但是,莫言堅持認為他們的作品并沒有對自己的創作施加影響),莫言創造性地延伸了‘現實主義’與‘歷史主義’的界限,并且對其進行了破壞重組,從而創造出了一種新的形式。”[8]7由此可見,莫言的神話敘事并不單單是與馬爾克斯神話敘事影響借鑒的問題,其背后有著本民族獨特的文化背景。這也就形成了神話敘事的傳統模式差異。
莫言和馬爾克斯,身處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兩位作家,雖然相距萬里,但卻找到了藝術上的某種共鳴。優秀的藝術作品從來不分國界,一切開明的作家和評論家,都不會閉目塞聽,他們會認真學習和汲取優秀的作家和作品的營養,以此來豐富自己的創作。當然,作家如果想創作出獨特的優秀的作品,除了借鑒外國的優秀藝術形式外,還要立足于本國豐富的文化傳統資源。能否將兩者結合,是作家進行優秀創作的關鍵,而莫言似乎是將這兩者進行完美調和的一個例證。優秀的作品并不是全盤獨特的,它容許相互之間有共通之處,這種共通不是所謂的統一模式化,而是藝術上的共通和共鳴。莫言和馬爾克斯,在敘事話語的藝術形式方面有很多共通之處。
莫言的作品中有很多具有魔幻色彩的地方,這些具有魔幻色彩的描述與莫言從小聽說的民間傳說故事不無關聯。諸如在《紅高粱家族》中的紅高粱感應著爺爺奶奶的愛與憎,也能感應著人世的悲歡,它們不僅有聲音、動作、表情,而且有思想感情。莫言的家鄉高密是一馬平川的平原低地,但是土地并不怎么肥沃,適宜耐澇耐旱的紅高粱的種植。一望無際的紅高粱如海浪一般,此起彼伏,人鉆進高粱地,如滴水入川。在這茫茫的高粱地里有傳說中的鬼魅和狐妖,童年的莫言在經過祖母的鬼故事啟蒙之后,必定對這一望無際的高粱地產生過恐懼,所以,在纖細敏感的莫言眼中,這些紅高粱擁有靈魂和情感。在《馬駒穿過沼澤》中的馬渾身紅色,會說人話,有著人的思想感情,后來她化作一個千嬌百媚的姑娘和小男孩結了婚,之后生兒育女,這匹馬駒就是食草家族的女祖先。還有《夜漁》中那個少年夜漁時見到的奇花和那個神秘的女人,少年“我”突然見到河中出現一朵荷花,情不自禁地追著那朵荷花走著。那朵荷花最終不見了,當那朵荷花消失時,那個面若銀盆的美麗女人就突然出現了,她向我展示了捉螃蟹的本領,之后留下一句讖語般的話就走了。《奇遇》中已經死了的三大爺卻在村口遇見“我”,并且參與到給自己準備的葬禮中,生死混淆莫辨。凡此種種,都表現出了莫言的作品有很多民間傳說的特質,擁有靈魂的高粱,化作女人的馬駒和神秘的女人,這些像傳說故事一樣出現在莫言的小說世界中,為莫言的作品增添了極強的魔幻色彩。
馬爾克斯的魔幻敘事中,也有很多類似傳說、神話的因素。《百年孤獨》中,死去的阿爾基亞德斯因不堪忍受死人世界的孤獨居然回到了生人的世界,并且就住在布恩蒂亞家;被何塞·阿卡迪奧·布恩蒂亞殺死的普魯登肖也不能忍受死人國的寂寞,居然回到了仇人家與仇人聊天;美人雷梅黛絲不屬于紛囂混亂的人間,居然坐著床單飛升而去;死掉的阿卡迪奧·布恩蒂亞為了給母親報信,自己的血居然從街上一路流到家里;馬孔多居然下了四年十一個月零兩天的雨。這些例子十分明確地表明了馬爾克斯創作中的神話因子。
莫言的民間傳說敘事和馬爾克斯的神話敘事在神奇魔幻這方面有著驚人的相似。無論是高密東北鄉接連下了三天的大雨還是《奇遇》中的三大爺“死而不亡”都與馬爾克斯描述的馬孔多四年多的大雨和普魯登肖、阿爾基亞德斯返回人間一樣離奇怪誕。
民間傳說和神話故事大多玄之又玄,奇之又奇。鬼靈精怪,神魔異事,這些超出常規常理的事物最容易抓住聽眾和讀者的心。民間傳說和神話故事也能豐富小說的內涵,制造一種氛圍,讀者就是在這色彩斑斕而又目眩神離的情節氛圍中漸漸步入閱讀的佳境。而莫言與馬爾克斯都是大師級的作家,是文字高手,他們的敘述思維和表達方式已經達到了出神入化、爐火純青的地步。他們憑借自己超常的文字修養,將民間故事和神話傳說等容易引起讀者好奇心理的東西以一種天馬行空的敘述表現出來,給自己的作品增添了無限的魅力和內涵。民間傳說和神話故事本來就是靈動飄逸的,對它們的表述無疑也是靈動飄逸,天馬行空。
馬爾克斯在自己的回憶錄《為小說而生》的卷首語中說道:“生命不是一個人為了活著,而是為了記著什么事情,并且去記述這些事情。”[9]1有著這種創作信念的作家,其寫作的目的就是為了記述生活,記錄生命。這種信念自是培養了他們超常的藝術感覺,這是常人無法比擬的。莫言的創作也契合馬爾克斯的觀點,他的創作也是對自己生活的感悟和記錄。兩個具有超常藝術感覺的人,其藝術創作自然奇幻多姿,精妙絕倫。
在莫言和馬爾克斯的作品中,天馬行空的敘述以及奇譎怪誕的傳說故事俯拾皆是。比如莫言在許多作品中都描寫了具有靈性的動物,他不止一次地寫到黃鼠狼、狐貍、狗、騾子和馬等動物,它們不再是一般的動物,而是秉承天地意念的某種神靈,它們與人類具有相似的感覺和智能,并與人有著某種神秘的必然關聯。莫言在《狗道》寫了一大群以人類尸體為食的狗,這些狗分屬于三個團體,各自有一個領袖。他們在領袖的帶領下有組織有紀律地與人類爭搶尸體,而且漸漸變得聰明和狡猾。在它們內部,它們也會爭權奪利和爭風吃醋,并且為了權力和霸占母狗,它們甚至動用心思除掉異己。這充分體現在那條大紅狗用計謀殺死另外兩條狗領袖的事件。莫言在敘述群狗爭霸的過程中,語言華麗絢爛,天馬行空。在莫言的筆下,狗成為了人類的競爭者,甚至有了人的思維和智慧。由此看來,《狗道》具有某種傳說和神奇的性質。而馬爾克斯在《百年孤獨》中,不可思議的神話故事和天馬行空的敘事也處處可見。《百年孤獨》中,奧雷里亞諾第二的情婦佩特拉·科特斯能夠讓牛羊等牲畜瘋狂地繁殖,以至于他的牲畜遍地都是,這也讓他有了盡情縱飲狂歡和招待客人的資本。而佩特拉·科特斯儼然是一個繁殖女神。在這段敘述中,馬爾克斯那種不受現實所困,任憑思緒紛飛的筆法同樣達到了神話故事般天馬行空的境地。
莫言和馬爾克斯都具有超出常人的藝術感覺,這也許與兩人的獨特的童年經歷有關。莫言童年時,經受過饑餓和恐懼,這種獨特的經歷使他的感覺器官超常地敏感。莫言曾經說過:“我的長處就是對大自然和動植物的敏感,對生命的豐富的感受。比如我能嗅到別人嗅不到的氣味,聽到別人聽不到的聲音,發現比人家更豐富的色彩。”[2]而馬爾克斯同樣有這種對事物的敏感,童年時代外祖母和外祖父給他的童年啟蒙,讓他對印第安文化以及美洲大陸有著獨特的感受。發達的藝術感覺讓他在描述馬孔多,描敘布恩蒂亞家族百年的歷史時顯得得心應手。超常的藝術感覺需要先天的稟賦,但更多的是后天的啟發和培養。而莫言和馬爾克斯似乎兩者兼而有之,這也許是他們成為世界級的作家的一個原因。
作家關注人,關注民族,他們的作品中飽含了對人的探討、對民族的關切,但凡優秀的作家,其作品的主題無不崇高深刻。莫言與馬爾克斯也不例外。莫言是個高產作家,他在自己眾多的作品中充分表達自己的觀點,努力發出自己的聲音,而且他的作品涵蓋了對民族,對國家,對人的終極關懷,徹底體現了一個作家的民族良心和創作苦心。在這方面,馬爾克斯與莫言同樣偉大,他運用神話敘事手段,將作品的主題上升到了哲學的高度。有評論者這樣評價馬爾克斯的創作:“他是一個十分罕見的藝術家,他不但成功地記錄了一個民族的生活、文化和歷史,而且還記錄了整個大陸的生活、文化和歷史。”[10]7馬爾克斯的關注點不僅僅局限于自己的民族和國家,他還關注整個拉丁美洲,甚至全人類。莫言對馬爾克斯的評價也十分貼切:“我認為他在用一顆悲愴的心靈去尋找拉美迷失的溫暖的精神家園。他認為世界是一個輪回,在廣闊無垠的宇宙中人的位置十分渺小,他無疑受了相對論的影響,他站在一個非常的高峰,充滿同情地鳥瞰紛紛攘攘的人類世界。”[1]
莫言和馬爾克斯的神話哲學主題關注人,關注民族,關注歷史。他們秉承著作家的使命,不僅創作出了充滿美的作品,還將自己的世界觀念和人生觀念進行了升華,讓其作品的主題充滿了歷史感和厚重感。正因為其創作主題的崇高才成就了兩位作家的偉大。
傳說與神話故事都是與主流文化相對的一種民間文化,這種民間文化是一種游離于主流文化之外的邊緣文化。它關注的并不是處于社會強勢地位的統治者,而是處于弱勢地位的普通民眾和底層人民。莫言把自己的著眼點幾乎全部放在了他的故鄉和那里的農民身上,他寫他們的愛與恨,寫他們的痛苦與悲哀;他在文字中注入了自己的血和淚,注入了對那塊土地、那里的人民所有的眷戀和同情。莫言的小說中,處處彰顯著人性的光輝,而這人性并不僅僅是光明的,有時也是晦暗的,一如那塊土地上各種各樣人的本性。《紅高粱》中亦正亦邪的土匪余占鰲,敢愛敢恨、敢做剛當的“奶奶”;《豐乳肥臀》中光輝偉大的母親,“天生殘廢”的上官金童等等人物無不滲透著莫言對生命終極意義的思考。正如學者王德威所說的那樣:“從早期《透明的紅蘿卜》中的少年敘述,到晚近《豐乳肥臀》中戀乳狂患者告白,莫言的人物已一再顯示世人的面目千變萬化,既不“紅、光、亮”,也不“高、大、全”。他(她)們不只飽含七情六欲,而且嬉笑怒罵,無所不為。究其極,他(她)們相互碰撞、變形,遁世投胎,借尸還魂。”[11]由此看來,莫言對人、對生命有著深刻的思考。其藝術性的思考使他的作品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美學觀念:民間神話的創作,使他筆下的人物和故事充滿了奇絕美和幻化美。用民間神話為底層人民樹碑立傳。
馬爾克斯在《百年孤獨》中也描寫了一個游離于主流社會之外的家族,一個時刻躲避被統治命運的孤獨的家族。與莫言筆下的人物和故事相比,《百年孤獨》中的人物屬于較上層的人物,已經超出了莫言筆下小人物的局限,馬爾克斯筆下的人物在努力地掙扎,試圖改變自己的身份地位。這些人物的命運也暗含了整個拉丁美洲的命運。在各種勢力的壓迫下,布恩蒂亞家族乃至整個拉丁美洲注定孤獨和弱小。以魔幻詮釋孤獨,這是馬爾克斯的美學創作觀念。
莫言和馬爾克斯引用的民間傳說和神話故事只是小說運用的一種手段,一種藝術方式,小說的目的是為了表達作者對生命和崇高的思考。他們的美學觀念從表層看來有很大的不同,但從深層來看,沒有本質的區別,都是一種神話哲學的表達。
藝術家的責任是表現生活,表現人生,表現歷史,一部作品的創作并不單單是作者隨意的堆砌和構造,其中蘊含了作者極大的心血。作者將自己對人生、歷史和民族的思考化成文字融入到了作品中,閱讀大師的作品我們能夠感受到作品中思想的厚重。無論莫言還是馬爾克斯,他們的作品都是一種獨特的哲學表達。《紅高粱》從創作初到現在,被無數人反復閱讀,影響力日甚,其原因除了作品的藝術價值外,它還是莫言先生思想的結晶。《紅高粱》中的傳統文化精神和人文關懷才是該作品暢行不衰的原因。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一經問世,便得到世界范圍內讀者的喜愛。羅納德·基督曾經盛贊《百年孤獨》:“我們一直想知道哪本小說才是美洲最偉大的小說,看起來,只有馬爾克斯寫出了美洲最偉大的小說。”[10]11《百年孤獨》在全世界的盛行,其中最吸引讀者的地方即是馬爾克斯寄寓作品中的哲學思想。以哲學家的態度看待本民族的文化和歷史,以哲學家的悲憫看待自己的人民,這似乎是偉大作家的共通之處。
莫言和馬爾克斯運用純熟的神話敘事方式,將自己的哲學思考寄寓作品之中,獨創的藝術形式加上深刻的思想內涵,使他們的作品暢行世界。這種深刻的神話哲學表達方式,也讓全世界的讀者享受到了閱讀和思考的快樂。
美國人類學家伍茲指出:“人們不會接受外來文化所提供的,或所能從中得到的一切東西。一般說來,文化特質是被接受或排拒,完全取決于它在接受文化里的效用、適宜性和意義。”[12]32莫言雖然借鑒學習了馬爾克斯,但并不是全盤接受,他只是學習了馬爾克斯一些優秀的藝術方式。雖然兩人在魔幻敘事方面有很多的相同或者共通之處,但是兩人之間有明顯的不同。有研究者稱:“論者多認為他受馬爾克斯和福克納的影響,一般來說是不錯的。但是他的思緒顯然比馬爾克斯龐雜,他的想象力馳騁得也比福克納疆域廣闊。這兩位作家對于他的影響,主要在于激活了他沉睡的感覺,啟發了他審美主體以民族民間文化為本位的高度自覺,以及超出機械論理性邏輯的人類學視野。從思想到敘事立場,從內容到文體,莫言確立了審美主體高度統一的思維——表達方式,由此開始了艱苦的藝術創造。”[13]
莫言十分清楚學習別人的尺度,不能永遠沉入別人藝術的泥潭無法自拔,而應該在學習的過程中體會和感悟,然后去開創一個屬于自己的藝術空間。莫言立足于本土文化傳統,對馬爾克斯的藝術形式加以學習借鑒之后,又形成了另一座“灼熱的高爐”,使他成為了繼福克納、馬爾克斯之后的第三座無人企及的高峰。莫言的民間傳說和馬爾克斯神話敘事是一種學習借鑒的關系,更是一種平等對話、跨文化交流的關系。莫言與馬爾克斯這種跨文化的神話敘事,值得進一步的研究和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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