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南林
性別,有多重涵義,這僅談生理性別與社會性別。生理性別(s e x)是生物學與生理意義上的,具有先天的差異;社會性別借用了“g e n d e r”來對應“s e x”,是指基于生理性別的男女兩性在社會文化的建構下形成的性別特征和差異。即社會文化形成的對男女兩性差異的理解,以及在社會文化中形成的屬于男性或女性的群體特征和行為方式,表現為社會對男女在婚姻、文化、教育、經濟、政治等領域所扮演角色的固定期待。這種性別期待是人類在社會化過程中產生的,是簡單以二元(男、女)劃分來確定性別的身份屬性(如男性、女性)并設定價值期待。這些期待是后天賦予的,但影響個人以及環境中的群體行為。性別歧視由此而產生。
不平等的性別歧視,也是一個現實的社會問題。這種性別歧視阻礙了社會全面的、健康的發展——女性在參與社會經濟、政治、文化生活面臨著枷鎖,男性在社會轉型與急劇發展中也面臨著困惑——他們不僅需要相互了解,也需要相互合作。然而,傳統性別文化在束縛女性的同時也同樣束縛了男性,成為男性社會與男性個體的一種沉重負荷。
性別意識不是天生就有的一種文化模式,它是在后天形塑的一種意識,是人(男女)認識自己(或兩性)和政治世界的關系,受到生理性別限制的影響以及文化形塑后產生的意識。心理學家提出的“阿尼瑪原型”就是男人心理中的女性化一面,而“阿尼姆原型”則是女人心理中的男性化一面。即男人與女人不是絕對化的。傳統的性別意識將男性與女性絕對化產生了導向性的錯誤。在人類社會的進化與演變過程中,由于男性長期占有政治統治權力,占有財富,占有文化的話語權,逐漸形成大男子主義等文化傳統以及集體潛意識、群體性的習慣看法,甚至有意識地夸大性別的差異,通過文化渲染成為價值觀與群體的信奉,進而形成有偏見的差別化的性別角色模式(如女人是第二性,男主外女主內等),最終影響性別角色在社會中所處的地位。占有主導地位的性別群體往往還會把這種習慣法律化,并不斷調整與擴展,甚至上升到意識形態,貫穿在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生活和家庭等一切領域。當社會資源稀缺時,為了持續維護權利關系和鞏固地位的需要,占主導地位的性別群體往往通過法律形式或者一些隱蔽形式,將處于弱勢地位的一方的權利,如選舉權,受教育權,就業權等進行剝奪。法律的強制,隱蔽的行動,使符合某種群體期待的性別意識與性別角色模式成功建構。應該說,這一過程中兩性也相互形塑,在不斷提升男性社會功能的同時,女性的家庭功能被強化,進而內化為共同習慣,甚至理所當然地宿命化這種分工結構,形成各種無形枷鎖,制約著男女兩性的同時也制約著社會的發展。而不平等的性別意識、性別角色模式,使兩性在社會化過程中的政治、經濟、文化與公共事務的參與及收益的差異顯著性拉大,男性在公共領域大領風騷,而女性在私人領域默默無聞——家庭與社會地位卻不斷下降,由此帶來了財產繼承、健康與保障等一系列社會問題。這種政治(法律上)、經濟、文化上不平等的性別意識與角色模式,經由個體影響到家庭與社會的各方面,經由群體影響到公共政策的制定與法律的執行,迄今為止這一狀況并未有根本的轉變。從文化上體認這一現象與過程,從思想與觀念上解構與重建,從法律上規范與導向,對兩性走出性別角色的困惑與制約具有重大意義。
性別平等是在承認性別差異的基礎上追求“人”(男人和女人)的平等以及“人”的全面發展的先進理念。性別平等具體表現為兩性的法律(權利)平等、機會(參與)平等、責任平等、人格平等、價值平等。
在我國,“性別平等”沒有經過暴風驟雨的革命運動,但兩性平等接受教育程度的提高,知識經濟社會的到來,加速推動了這種觀念的變革與制度的創新。從人類發展史來看,社會的性別意識會隨著時代而發生變化,而性別平等是滿足人內在的生命與尊嚴的需要,是社會發展到“人性制勝”階段的需要,同時,性別平等是人類社會的美好愿景,也是一個社會的文明、進步與和諧的人文尺度。一個和諧進步文明的社會,不僅體現在經濟的強大、政治的昌盛、文化的繁榮,也體現在作為社會基本承載體的男女兩性的平等、合作與和諧相處,以及其自然健康的發展方面。性別平等并非是形式上,更非是個體方面的,而應是實質意義上和群體上的——只有作為弱勢群體的一方真正解放和強大了,在價值、人格、機會、責任、權利上能與另一方平等而論處,兩性更全面更健康的發展才有可能。值得注意的是,作為弱勢群體的女性參與社會與公共事業的程度,特別是最重要的權力資源,就業機會向女性平等地全面開放程度,越來越成為一個國家一個地區實現男女平等的文明進步標志。
盡管理論上不完善,但思想影響歷史。社會性別論與男女平等觀都是反性別歧視的產物。性別文化研究,在國內包括深圳,盡管理論層面可說尷尬,遭遇一些非善意的理解以及阻力,但在思維層面,卻成為“打開思維瓶頸的鑰匙,開啟了想象力,構想了美好社會的未來”的推動力。人們在解讀性別不平等中一系列社會問題的本質和根源時,把正義、平等、公正的價值理念引入到性別關系重建的立法中,對于性別平等的公共政策制定與公共管理以及司法實踐有著積極的意義。
我國政府雖早在1952年已將“男女平等”作為憲法的基本精神,但將性別意識逐漸納入決策,并使“男女平等”成為基本國策,卻是聯合國“消除婦女性歧視的公約”的推動及由此制定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婦女權益保障法》以及世婦會北京行動綱領的積極成果。作為政策制定者與法律執行者的政府,是繼續鞏固和強化男女不平等的社會性別制度,以男性的標準來要求女性,讓女性難以掙脫歷史束縛,還是采用積極的差別對待,讓社會性別意識主流化,建立平等對待的性別保障政策,在行動中不斷消除性別歧視,如何行動成為一塊試金石。
深圳不久前在內地首推性別平等地方立法《深圳經濟特區性別平等促進條例》,通過性別平等促進法,完善并落實了“男女平等”的憲法精神,促進兩性的平等、合作、發展與和諧,是適應時代發展的,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
深圳性別平等的立法,既是觀念的創新,也是司法的創新。觀念上,提出性別平等是在承認男女兩性生理差別的前提下,尊嚴和價值的平等,機會、權利與責任的平等。即平等不是無差別的平等,也不是利用差別追求平等,而是消除社會化過程中不平等差別根源的平等。在文化上產生的影響力無亞于一次性別意識的革命。在司法上,提出“設立性別平等促進機構”,還提出了性別統計制度、公共政策性別分析評估制度、性別預算制度、性別審計制度,以及家庭暴力的公權干涉的人身安全保護令等新的司法條文來建立性別平等的一系列硬性約束機制,在國內具有空前性。同時,性別平等的立法不是經濟的立法,而是促進社會和諧與人的全面發展的立法,是深圳在社會建設方面開創性的立法。
筆者認為,第一,立法是深圳婦女真正獨立地發出了自己的聲音,不僅為女性也為男性的平等與和諧發展作出了貢獻,也是女性在政治層面的力量博弈的結果。力量開始向女性發生某種傾斜。第二,立法的成功也展示了知識女性在社會發展中的重要作用。立法不是空談,而是以數據、法律準繩等無可辯駁的事實與依據來推動立法的進行。立法的意義以及涉及的層面都有超越性,展示了性別平等這一立法的進步意義與重要性。第三,立法是深圳的大思路與大手筆,展示了深圳市各級領導前瞻思維與各界力量的支持。
值得贊嘆的是,深圳市婦聯促進性別平等的立法開創了婦聯工作的先河。婦聯工作的使命也因此改寫——從根本上解決兩性在思想、文化、教育上的問題,法律上的問題。性別平等的立法留下了遺憾,但也發出了光輝,讓更多女性看到了希望。但立法只是萬里長征走出了第一步,任重而道遠。如,反性別歧視、反家庭暴力如何具體操作,性別比失衡如何調節,女性素質教育的問題以及女性政治參與權的實現,女性就業等領域的同等權利的實現,對男性的關愛行動如何落實,都不是一日之役可解決的,需要一代代人的理念堅持與恒定地踐行,而男性作為伙伴關系,其理解、支持與婦女的積極性同樣重要。與此同時,隨著受教育程度的提高,知識女性將倔強成長,她們將越來越成為創造社會財富的主導力量,并在政治、經濟、文化、社會舞臺中倍增魅力。但她們脫穎而出既需要政策導向與制度保證,也需要婦聯與各級組織的推動,才能嶄露頭角并真正成為社會建設的中堅力量。
有人言,人類最美妙的境界是“性別終止”。我理解這種“美妙”,并不是生理性別的終止,而是性別歧視的終止,即是按事物本質去評判與選擇事物,發展人類社會。當性別歧視與種族、階級歧視、年齡歧視、城鄉歧視一同消亡之時,也就是“美妙社會”的到來之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