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文慶
中國擁有5000 年文明史,文化源遠流長。書籍是文化積累和傳播的主要載體。書籍的出版歷史可追溯到竹簡木牘編制書籍的先秦時代。中國古代統治者非常重視對文化思想的控制,書籍出版自然是古代統治者控制文化思想的重要渠道,所以中國出版的政府監管史也源遠流長。本文擬對我國古代出版的政府監管制度進行詳細考察和評析,以便為當代出版的政府監管提供一些經驗。
中國上古時期,人們曾用甲骨、青銅、玉石等作為記事著書的文獻載體,但“這些只能算是書的前史,算不得正式的書籍。要等到寫在竹簡、木牘上的簡策出現,才是真正的書籍出世之日”。[1]一般認為,周代后期簡策作為文獻載體開始流行。當時“學術統于王官”,只有史官和少數上層統治階級的人才能從事著作,掌握知識,一般人很難接觸到書籍,[2]故不存在書籍出版的監管問題。春秋時期,隨著周王室和諸侯國實力的此消彼長,周王室的書籍開始流入各諸侯國。諸侯國之間相互紛爭,導致天下大亂,書籍又進一步流入民間,私人藏書開始出現,私人講學開始興起,統治階級已經無法壟斷知識。春秋戰國時期諸子百家爭鳴,文化思想非?;钴S,學者們紛紛著書立說。統治者為了維護政權穩定,控制文化思想,對書籍的出版進行監管也就有了必要。
戰國時期,秦國為了富國強兵,以商鞅為相推行變法,實行尚武抑文國策,對《詩》《書》采取了嚴厲的燔滅政策,開啟中國禁毀圖書的先例。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后,采用韓非子“明主之國,無書簡之文,以法為教;無先王之語,以吏為師”的禁書理論,頒布了《挾書律》。主要內容有:一是“史官非秦記皆燒之”。二是“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留《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三是“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黔為城旦”。四是“所不去者,醫藥、卜巫、種植之書。若有欲學,以吏為師”。[3]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明確頒布法律禁書。漢代是一個文化相對昌明的朝代。漢代對出版的監管體現為“疏”“堵”結合,起到了開創性作用。漢惠帝四年廢止了起于秦代行于漢初的《挾書律》,從法律上為圖書的出版流通掃清了障礙。自漢惠帝起至曹操禁止讖緯圖書,長達400 年的時間里沒有發生過禁書案,[4]但漢武帝獨尊儒術,廢黜百家,實際上起到禁書的作用。魏晉南北朝時期豪強林立,戰亂不斷,但恰恰因為缺乏權威統治,儒家失去了獨尊地位,文化思想反而比較寬松。魏晉南北朝除了嚴禁出版讖緯圖書之外,對出版業的監管基本上沿用漢代的政策,因為讖緯圖書多借天人感應之名達到作者個人的政治目的,易被野心家所利用。
隋唐時期科舉制度的興起,打破了封建士族對文化思想的壟斷,成為這一時期文化繁榮的主要推動力。在這一背景下,隋唐時期的出版業達到了手寫本時代的頂峰。相應地,統治者也開始加強了對出版業的監管。隋代對出版業的監管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延續魏晉南北朝禁止出版讖緯圖書的政策,二是禁止私家修史,并專門設局修史。唐代則禁止出版以下圖書[5],一是禁“妖書”,即怪誕不經、蠱惑人心、危害統治的書?!敦懹^律》卷七《賊盜律》第二十一條規定,“諸造妖書及妖言者絞。傳用以惑眾者,亦如之。其不滿眾者,流三千里;言理無害者,杖六十?!倍墙煳摹D讖、占卜、兵書等雜書。除兵書外,前面幾種均與讖緯星象有關,容易擾亂民心。而兵書則更易威脅到統治政權的安危。三是禁出版匿名圖書。匿名文書多游談無根, 蠱惑人心, 影響社會安定。四是禁出版《化胡經》又叫《老子化胡經》,是西晉道士王浮所作的一部揚道抑佛的著作。五是禁止民間出版歷書。農業是立國之本,歷書關系國家農業生產,而民間歷書錯誤極多,故禁止。六是禁止書坊隨意出版佛經。嚴禁坊市那種極不嚴肅的經鋪寫經, 他們“口食酒肉,手漫膻腥”, 無“尊敬之道”, 有“慢狎之心”。七是禁止出版相書、私史等。相書是以人的出生年月、形象及氣色來推測吉兇禍福的書, 多憑主觀臆斷, 容易造成混亂。私史是指那些私人編寫的國史。自從唐貞觀間建立史館以后, 絕不允許私人修史。
雕版印刷技術是中國古代人民對世界作出的杰出貢獻之一。有關雕版印刷技術的發明時間,眾說紛紜,但一般認為產生于唐代。雕版印刷技術相對于手工抄寫而言是出版史上的一次歷史性革命,但由于雕版耗費巨大人力物力卻只能使用一次,所以實踐中使用并不多。宋朝畢昇發明的泥活字印刷術是中國出版史上的又一次重大革新。此后中國制作活字的材料也在不斷革新,先后有泥、木、銅、錫和鉛,這大大提高了書籍印刷能力。[6]自宋代開始古代出版業步入全面發展時期。宋代出版業的興起除得益于雕版印刷技術的革新之外,還得益于北宋政府崇文抑武的國家政策。出版業的興起加大了統治者對文化思想控制的難度,統治者對出版業的制度化監管由此應運而生。宋代除繼承了唐代的禁書制度之外,對出版業的監管有三個方面的創新。
“宋代統治者對政府主辦出版事業都很重視, 把它作為宣揚封建思想、維護封建秩序、鞏固政權的一件大事來辦, 并多次運用國家雄厚的人力、物力, 編輯出版了一批大部頭的著作?!盵7]國子監是國家出版中心,崇文院則是國家藏書整理中心,凡是宋朝統治者決定由國子監出版的書籍, 大多由崇文院館丞詳加??闭沓啥ū? 而后由國子監刊行。崇文院和國子監的分工合作, 構成了當時國家藏書的校勘-出版系統。宋代這兩個最主要的中央出版機構出版了大量符合統治需求的經典。宋代地方各級官署、官學也是官方出版事業一個不可忽視的支流。有些地方也曾經出版過一些大部頭經典著作流傳于世。兩宋期間官方出版始終處于出版業的主導地位,政府也刻意保持某些領域官方出版的壟斷權,像刑律、歷書、會要和實錄等只能由官方出版。宋代民間出版幾乎籠罩在官方出版的影響之下。
北宋政府前期書籍出版政策較為寬松,統治者沒有直接干預民間出版活動。在這種背景下,一些書商為了追逐高額利潤, 出版了許多涉及宋朝與西夏、遼、金等少數民族國家關系的書籍,并源源不斷地通過邊境貿易傳入北方。武力衰弱的宋朝擔心引來戰爭,所以從北宋中期開始加強對民間出版的監管。宋仁宗于天圣五年(公元1027 年) 二月下詔: “今后如合有雕印文集, 仰于逐處投納, 附遞聞奏, 候差官看詳, 別無妨礙, 許令開板, 方得雕印。如敢違犯, 必行朝典, 仍候斷遣, 迄收索印板, 隨處當官毀棄?!盵8]這道詔令初步建立起宋代的書稿審查制度,對于防止軍事機密泄漏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該審查制度還比較粗糙,存在較多問題,如書稿審查范圍僅限于文集,書稿審查機構不明確等。為了完善書稿審查制度,宋哲宗于元祐五年(公元1090 年)七月下詔,“凡議時政得失,邊事軍機文字,不得寫錄傳布;本朝會要、實錄,不得雕印,違者徒二年,告者賞緡錢十萬,內國史、實錄仍不得傳寫;即其他書籍,欲雕印者,選官詳定,有益于學者方許鏤版,候印訖,送秘書省,如詳定不當,取勘施行,諸戲褻之文,不得雕印,違者杖一百。委州縣監司,國子監覺察。”[9]這道詔令從以下四個方面完善了書稿審查制度。首先,擴大了書稿審查的范圍,將所有準備鏤版付印的書稿納入審查的范圍。其次,建立了樣本送審制度,規定出版者必須向秘書省報送樣本。再次,加大了對違法者的處罰力度。相對于天圣年間輕微的毀版處罰,視情節輕重增加了杖責一百和徒刑兩年的處罰。最后,明確了書稿審查機構,規定州縣監司及國子監履行督察職能。
中國古代有一種邸報,邸報可謂是中國最早的報紙。今天所能考證的最早邸報出現于唐代。“邸”是我國古代地方當局在京城設置的辦事機構,相當于今天的駐京辦。唐代各州在京城設有進奏院,設置了進奏官呈遞公文,采報消息。采報消息實際上就是搜集京城信息,然后編輯邸報發給地方當局,以便地方當局能夠了解京城最新動態。邸報的讀者主要是地方官員,一些京官和貴族,后來逐漸擴大到地方官員的幕僚、座上客和親友。唐代由于印刷技術比較落后,邸報沒有印刷。到宋代,隨著印刷技術的提高,邸報由手抄改為印刷,邸報的影響迅速擴大。這種情況下,宋代統治者開始謀求對邸報的控制。宋太宗太平興國六年(公元981 年)對各州自置的進奏院進行整頓,設“都進奏院”于大內側近,進奏官由朝廷統一任命,各授銅朱印一紐,每人兼三四州,并以京官為進奏院兼官,由“給事中”直接管轄,從而將進奏院完全置于中央的控制之下。北宋真宗咸平二年(公元999 年)邸報開始實行定本制度。即進奏院要將編好的邸報稿樣呈送樞密院(后改為門下?。彶?,審查通過后的樣本稱為“定本”,進奏院向地方發布的邸報,即以“定本”為準,不得擅自增減。[10]定本制度標志著古代政府對輿論控制邁向正規化、制度化。
宋代對出版業的監管制度為后世奠定了基礎,元、明、清基本上承襲了宋制,沒有做太大的變動。元、明、清統治者都懂得利用出版來為政治服務,特別是清代統治者?!翱滴?、雍正、乾隆、嘉慶等幾朝帝王, 打著‘稽古右文’的旗號,組織大批知識分子編輯各種卷帙浩繁的辭書、類書、叢書,如《康熙字典》《佩文韻府》《四庫全書》等, 在中國出版史上取得了空前的成就, 同時又大興文字獄,對知識分子的反清思想及著作, 采取了嚴厲鎮壓的手段?!盵11]元、明、清對于新聞控制也承襲宋代制度,只不過具體環節略微有點不同。例如,明朝臣僚奏章在邸報中占有很大的比重,所以控制了這個環節也就基本上控制了邸報的內容,只要皇帝認為不涉及機密的奏章才可由邸報抄傳。[12]清朝時期邸報已經基本上由更接近現代報紙的京報所替代,但清朝統治者對新聞控制的基本思想還是沿襲宋代制度。
古代統治者對出版業進行監管的主要宗旨是控制文化思想的傳播,維護統治階級政權的穩定。古代出版業的政府監管實際上有“揚”和“抑”兩個方面?!皳P”主要體現在歷代統治者對符合自己統治思想、有利于政權穩定的出版活動進行褒揚,甚至不惜動用國家財力組織官方機構從事出版活動。漢武帝采納董仲舒建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統一文化思想、從而奠定了圖書編輯中儒術獨尊的局面。歷代封建統治者為鞏固封建統治的需要,不斷出版解說儒家經典的書籍, 借此統一思想,宣揚“圣教”?!耙帧眲t主要體現在歷代統治者對出版活動的禁止方面,主要有三種方式。第一種是古代統治者通過頒布法令明確禁止某些出版活動,第二種是古代統治者通過文字獄打擊某些不利于統治的出版活動,第三種是最隱秘的一種,即“寓禁于征”的禁止出版活動的方式。例如乾隆下旨纂修《四庫全書》,對征集來的圖書嚴加審查,凡被認為有反滿內容的“違礙”書,或刪改,或全毀,甚至銷毀書板。據統計,全毀書有2400 多種,抽毀書有400多種,銷毀書板和石刻70 余種。[13]這無疑是借修書之名,行禁書之實。
古代統治者限于時代局限性不可能為了促進出版業發展而對其進行監管,但某些措施客觀上促進了出版活動。這些措施包括對圖書市場的監管,對版權提供的零星保護等。自漢朝開始,古代統治者就開始對圖書市場進行監管。漢代政府組織的官方圖書交易市場“槐市”客觀上促進了圖書流通。而宋代出版業的興起促使著作人及出版人產生了版權保護意識。著作人或出版人向政府申請保護某一版本,并經政府認定后,由政府出具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版權保護公文,并張貼在出版商聚集之地, 如有違反者, 即依法予以追懲。眉山程舍人宅出版書籍上的刊語“已申上司,不許覆板”即是一句典型的版權保護文字。[14]然而宋代對著作人或出版人的這種保護僅是一種零星的行政保護,并不是系統的制度性保護。宋代這種版權保護的萌芽并未促使古代中國產生系統完備的版權保護制度,這與古代出版管制的宗旨主要在于控制文化思想的傳播,維護統治階級政權的穩定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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