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狂歡時代的失戀后盛宴：電影《失戀33天》

(浙江師范大學 人文學院 浙江金華 321004)

2011年11月，一部國產愛情電影《失戀33天》火熱搶占了電影市場，成為當年最大票房黑馬。影片由導演滕華濤執導，由當紅演員文章、白百何主演。電影海報詞“愛，就瘋狂，不愛，就堅強！”一度引起青年朋友的心靈共鳴和熱捧。這部影片被視為中國內地首部為光棍節定制的“治愈系”愛情電影。

《失戀33天》是根據80后作者鮑蕾蕾所寫網絡同名小說而改編的喜劇電影，講述了一個失戀姑娘故事。以親切幽默方式展現了女主角黃小仙從遭遇失戀到走出心理陰霾的33天。從女主角的視角敘事，將其內心獨白變成影像，時髦的語言、當紅的演員、合適的檔期（熱映于世紀光棍節前后）和契合當今年輕人心態的劇情發展，是這部中小成本電影獲得成功的主要因素。

影片情節很簡單。黃小仙是一未婚職業女性，一次偶然發現相戀七年的男友與她的閨蜜走到了一起，這令她簡直無法接受。她失戀了，世界一片黯然，同時她還得面對工作壓力。身為高端婚慶策劃師的她強裝笑臉面對各色客戶，策劃各種婚禮，遇到了不同樣式的人對婚禮與婚姻的態度。在這段難熬失戀期間，她身邊出現了一個時尚賤男“王小賤”，王小賤憑其細膩獨到的關懷贏得了黃小仙好感，此時黃小仙也明白了種種，如鉆石王老五與河南籍港臺腔女子的結合根據什么原理，一對老夫妻走向金婚的秘訣。失戀33天后，黃小仙展開了新人生。

一、三種婚戀觀的交織對比

當愛情遭遇滑鐵盧，如何自拯和面對？這是很多青年生活中面臨的問題。27歲大齡少女黃小仙容貌平凡，家境一般，傷心時邋遢，開心時旁若無人，她生活單一，戀愛七年未修成正果、閨蜜插足搶走男友的打擊，使她進行了轟轟烈烈的自我搏斗。

黃小仙，最大特點是“毒舌”。她牙尖嘴利、尖酸刻薄，前男友陸然曾說“姑娘，我可真喜歡你的刻薄”，這點也成為其離開她的詬?。骸拔覀儾皇且徊恍⌒淖叩浇裉爝@一步的，你從來不是一個給人臺階下的人，每一次我像狗一樣地腆著臉去找一個臺階下，你總是趾高氣揚地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每一次你都是高高在上，我每一次都要站在地上仰視你。我想帶著自己的自尊心開始新的生活，我想往前走。”

黃小仙在極度失戀痛苦情緒中，喝得酩酊大醉，不能忘情地電話給其前男友，面對陸然的“控訴”和奔馳而去的車子，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路追車并心中吶喊：“我知道我做錯了什么，你可不可以原諒我，可不可以再等等我，前途太險惡，世上這么多人，只有你是給我最最安全的伴侶，請不要就這么放棄我，我不要那一擊即碎的自尊心了，我的自信也全部是空穴來風，我要讓你看到，我現在有多卑微，請你原諒我”，無奈人事物換星移，這時一切不再回頭……銀幕此時配合一段催人淚下表達人物內心的畫外音之外還有憂傷的配樂。

分析起來，黃小仙的愛情療傷實則是一場挽救自尊之旅，她并非不能接受分手，而是分手意味著她的被動，她的自尊掃地。她最終選擇了保持自尊，因為她清楚知道“余下的一生，我也需要這自尊心的如影相伴?！彼龣z討自己的刻薄，卻并未打算改變個性。因工作關系她認識了一對走向金婚的老人，患病的玉蘭阿姨和陳老師感人至深的“金婚”感情，讓黃小仙認識到“我的失戀就像一次痛苦的腦部神經手術，所有的回憶和背叛我的那個人，是我必須要切除的壞死神經，所謂的自我、感情潔癖，據理力爭是我這段感情的病灶，我最常做的不是傾聽是抱怨，不是合作而是攻擊……”在這場失戀的痛苦反思中，黃小仙心理上走向了成熟和成長。

《失戀33天》亮點之一是文章飾演的王小賤。王小賤真名王一揚，作為與女主角黃小仙同一個公司的工作搭檔，其人“賤”如其名，舉止很“娘”，他戴耳釘、愛保養、愛干凈，常用一支嫩綠色的潤唇膏擦唇保養，料理家務細致得堪稱絕活；他語言犀利，刻薄挑剔陰損，擅長冷暴力，化骨為棉，以柔克剛。

他重點是“賤”，但賤得不令人生厭，賤出了風格和水平，他憑三寸不爛毒舌PK變態客戶，表現淋漓盡致。他聰明絕頂、心如磐石、狠如豺狼。當黃小仙打算以卑微姿態去乞求陸然回頭時，王小賤用一記巴掌打醒了不顧自尊的她；在黃小仙同學婚禮上，他耍智謀以一種匪夷所思方式幫小仙報復了前男友的劈腿行為。他表現出很強男子漢氣概，足以撫慰黃小仙受傷之心，制造了影片高潮。“賤人”是有原則的，至此“小賤男”形象，深入人心。

直至王小賤表白愛，觀眾才發現，原來他和黃小仙是“一路貨色”。影片末的開放結局，不確定又充滿變數，給觀眾留下懸念，提供了更多想象空間。王小賤不愧是“婚慶公司的一朵奇葩”。他能充當一個很好的男閨蜜，與之無話不談，且嘴還密不透風。黃小仙整日不修邊幅，率性而為，加之有些爺們行為，這兩種性格的角色調在一起，不免碰撞出奇異“笑果”。“仙賤結合”實則是一對互補型潛在情侶。他們彼此對白詼諧，貼切生活，使影片妙趣橫生。

不同組合選擇了不同的愛情模式。《失戀33天》還渲染了一對即將結婚的闊氣男女朋友和一對將舉辦金婚慶典的普通老夫妻。影片中最令人沉思的是魏依然選擇李可原因。年輕帥氣的魏依然是都市里辛苦打拼出來的精英分子，身為鉆石王老五，卻找了一個不折不扣的虛榮媚俗拜金女李可，那是個“一聽她說話就恨不得把睫毛刷插進她肚臍眼去的女人”。他之所以迎娶這個講臺灣腔、嗲氣十足的河南妹，是因為覺得“省事”。找個“能省事”的老婆才hold住，在他的觀念中，愛情這東西不可靠，說沒就沒了，而維系感情的LV不會隨便倒閉。所以他說，有人拿LV當生活必需品，把愛情當奢侈品，有人拿愛情當生活必需品，把LV當奢侈品。李可是前者，黃小仙無疑屬后者。所以他選擇李可這種女人。

魏依然的愛情抉擇和理念是黃小仙不能接受和認同的，在與魏依然約會時，黃小仙道出：“就算你丫噴了古龍水兒，我還是能聞出一股混蛋味兒來！”灰姑娘蠻橫否決了王子，不單因對方的輕薄，而是深刻意識到她與魏依然屬于兩階層、兩個世界中的兩種人，不具有趨同的價值觀和生活觀。愛情里并無好壞之分，只是合適與不合適?！坝械墓媚锇涯銕У叫绿斓貋?，是給你一個機會為她們消費，有的姑娘把你帶到新天地的噴泉下，只是想和你接個吻?！秉S小仙對魏依然說的話，發人深思。鉆石男和花瓶女組合，給片子帶來了驚喜看點。

世上沒有完美的事物，就算相濡以沫了五十年風雨走向金婚的陳老師和玉蘭阿姨，背后也經歷了爭吵、欺騙、寬容、背叛和誘惑這些無聲無息的血雨腥風。玉蘭阿姨說，“買臺電冰箱，保修期還有三年，你嫁了人，還能要求他一輩子不出問題嗎，出了問題就修嘛。”她教會了黃小仙如何看待情感出軌問題，有時大智若愚，四兩撥千斤也是一種新境界。

二、“接地氣”的藝術風格

“接地氣”是這部電影的最大看點。“失戀33天”以日常生活細節編排出一出普通愛情悲喜劇，講述與觀眾很共鳴的情感故事。失戀的治愈不是空降一個帥哥來拯救女主角，而是讓女主角自我成長，學會放低自我和接納他人。這部影片的對味，除了靠敬業演員和犀利幽默的臺詞，最關鍵的就是關注了時下都市青年男女的生存狀態及不同年齡階段愛情觀這些正中觀眾“要害”的內核，引發大眾在思想和經歷上的強烈共鳴，看到了生活中自個兒影子，有力抓住了觀眾心思。

《失戀33天》電影的片頭片尾出現了時間標識的天數，片中干脆打出“失戀第16天”“失戀第24天”等場幕字即一閃而過，33天這個時間概念顯然已被失戀癥候群的意象表達所巧妙代替。在“接地氣”敘事風格幫助下，時間提示展示了失戀姑娘黃小仙的生活和工作狀態，讓觀眾感同身受于她的痛苦。不論是最開始她發現男友出軌，對著老板大吼“混蛋”的歇斯底里霎那，還是不修邊幅出門見人的那種頹廢到底，甚至工作中賣呆的瞬間寫照，影片籍借著近乎完全真實的心理感受，將失戀之痛呈現給觀眾。這使故事更好看，又多了些深度。

時代發展演變到21世紀，草根階級占據了青年男女的大多數?！妒?3天》集中體現了都市草根族階層生活和工作中常有的一切元素：失戀，言辭詼諧朋友般談心的老板、古怪有趣普通的同事、千嬌百媚一嘴港臺腔實則河南山寨貨的暴發戶客戶、一不小心得罪丟掉了重要客戶、和前男友在朋友婚宴上相遇、與同事合租、邂逅高富帥……除了失戀后的情感創傷與修復，電影以女主角所在婚慶公司的工作為副線，還串起諸如八分鐘相親會，文藝女與精英男的愛情觀大辯論，金婚夫婦的生離死別等情節插曲，涉及到諸多情感問題，如城市新富與拜金女經典搭配拷問、原配修理小三和老公等。

一部成功的電影能體現現實生活，這就是“接地氣”。老子說：圣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這種笑中帶淚、淚中帶笑生活狀態的小妞電影真正接了地氣。影片開場以講述“分手場景”為切入點，由一組情侶分手場景的橋段集錦切換到電影主角的分手場景中，片尾放映了“失戀物語”的視頻紀錄鏡頭，呈現出主創團隊把鏡頭對準普通人的創作姿態，擺脫了都市情感類型懸浮在都市上空的敘事，接通地氣，獲得意想不到效果。有人評，《失戀33天》是近幾年最好的內地愛情電影之一。這種平民風格的創作方式，契合了大多數觀眾的社會地位和現實身份，最大程度滿足了受眾觀影心理，贏取了情感共鳴。

電影結尾處，沒有海誓山盟、驚天動地的浪漫表白，只聽王小賤淡淡語出“在這個字母的見證下，以后不管發生什么事，你身邊一米的范圍內一定有我在?！币痪浜喖s的“我陪著你呢”，實則不簡單。在當代都市男女變幻莫測的感情世界，令人向往的恰是一份安定純真的愛情。

三、狂歡的臺詞薈萃和憂傷情調

巴赫金曾說，狂歡節式的世界感受同一切現成的、完成性的東西相敵對，同一切妄想具有不可動搖性和永恒的東西相敵對。這部影片節奏明快，風趣幽默，更多的語言敘事代替了影像敘事，其貫穿的后現代狂歡化語言，給觀眾帶來解構式的革命快感和無拘無束的自由狂歡。

《失戀33天》無床戲無暴露，甚至沒有纏綿接吻鏡頭，卻能叫人當小清新文藝片看下去，其緣由也在于令人拍案稱好大朵快頤的臺詞，這是影片一大亮點。大段大段臺詞顛覆了傳統的語言規范，既現實犀利、針砭時弊，又自然其是。例如“大老王”老板拋出“情義千斤，不敵胸脯四兩”臺詞，高呼“你連人都沒有生過，哪來質疑人生的權利啊”。成串連珠炮似的如“我的分手現場是香的，前味是花香，基調是青草香，余味是檀木香。”詼諧調侃的味兒如“從睜開眼睛到現在，我們什么都沒做，但又混過了一上午?！薄霸谶@個世界這個時代，你要是不得個憂郁癥什么的，你都不好意思跟朋友打招呼。”

影片中人物的唇槍舌戰迸發出風趣幽默和反諷睿智，無論是黃小仙的尖酸刻薄，或是王小賤的冷面毒舌，皆從精彩絕倫的臺詞反映。諸如“我沒睡醒的時候，道德底線也睡著呢?！碑旉懭徽f“忘了我吧”，黃小仙立馬答“我做不到，對于我來說太難了，因為我從來就沒記得過你?！背浞煮w現了人物不服輸個性。尤其王小賤為幫小仙出氣而教訓前男友的橋段，先讓小仙跟陸然“好聚好散”來個擁抱，又迅疾伺機痛斥男方無禮之舉，罵到對方狗血淋頭毫無還嘴機會。長達一分鐘的刻薄臺詞，字字珠璣，句句穿心，不帶臟字的罵語慷慨激昂，讓人忍俊不禁。

臺詞的“語錄式”風格是其一大標簽。如黃小仙對剛失去的一段感情總結：”這段感情里，原來我們勢均力敵，結尾處統統慘敗，我毀掉的是，是他關于我的這個夢想，而她欠我的，是一個本來承諾好的世界?！薄癓V集團是不會突然就倒閉的吧？但愛情這東西是說沒就沒的。我要建立一段感情，我總得確定我有資源能夠一直提供”的臺詞則頗富思想深度。

觀影者們從初期看到金句臺詞的爆笑，到再品妖孽般的王小賤。步步有笑聲，處處有驚喜，似乎看點隨時有待發現。王小賤和黃小仙的角色搭配，你言我語你來我往，臺詞冒著靈氣閃著幽默向外蹦，盡現王朔式的京味兒貧嘴。這部影片其他明星陣容的陪襯及客串也很出彩：張嘉譯扮演了成熟穩重不失幽默、很關心下屬的上司老板；張子萱扮演“傍大款” 嗲氣女，他們插科打諢，令人捧腹。海清扮演了為奪回丈夫對情敵表現親和、說話綿里藏針的新晉母親；廖凡扮演了只幾句簡潔臺詞、扮相引人發笑的年輕老師；李晨、姚笛、馬伊琍、陳羽凡、張歆藝、張默等眾多明星的輪番出場，也著實讓觀眾們歡樂了一把。

《失戀33天》點綴了喜劇小品的旖旎與柔情，像是愛情輕喜劇，又像是部憂傷文藝片，是標準的內地第六代導演的憂傷文藝范兒。主人公大量心情獨白，不少回憶情節穿插其中，甜蜜的愛情回憶與失戀的現實形成傷感的鮮明對比，甚至還有前男友在水中漸離她遠去的憂傷情緒形象化鏡頭。另外，影片情感戲并不局限于黃小仙一人的情感心路與失戀療傷，而是發散到片中其他角色身上，讓他們來講述自己的愛情觀和生活觀，使觀眾體會更多愛情感悟。

愛情是一個永說不清道不明的話題，又是人們始終關注和興趣點的情感和生活元素，《失戀33天》持續了這一老生常談主題。看了影片《失戀33天》，我們從主人公經歷也認識了自己、更感受到存在。審視女主角黃小仙在愛情、生活、事業上的各種麻煩，有她自身問題，也是社會普遍問題，更像是當代女性的縮影。正如黃小仙所說，草根階級也有悲傷的權利。黃小仙和王小賤這對消失于都市人海里的普通青年男女給了多少人“失戀不可怕，只要有你在”的正能量？

《失戀33天》是一部著力在生活的平凡中發掘人性和情感的影片，它富有誠意地告訴觀眾：在今天這個時代，仍有一種品質執拗地散發著固有的光芒，仍有一種美好雖歷經傷痛而不悔，并值得為之不懈追求。

《失戀33天》，如原著作者的希望那樣，能夠給那些失戀者一點光明方向。它傳達出一股夢想和不屈的力量。于觀眾而言，《失戀33天》也起到了“王小賤”的作用：一邊欣賞它，一邊也讓人狠哭和開懷笑過；它在你痛苦時用歡樂言語告訴你失戀是小事，也在你妥協時不動聲色伸手拉你一把；它用惡毒話語幫你復了仇，也似知心姐姐把愛情的兩好三壞攤在你面前。它為眾多失戀陣線者聯盟及尚在情感痛苦中掙扎著的癡迷者消解了悲傷情結，給觀眾視覺和心理上狂歡體驗，得到心情釋懷和情傷治愈。當看到電影字幕最后一行，許多心有戚戚感的觀影者從中已透析領悟，豁然開朗。是的，這是個失戀無處無時不在的時代，即使沒有天長地久的愛情，自己卻可擁有超脫淡定情懷，即便失戀，其實也不過33天，更不要放棄對美好的希翼和等待與追求，“失戀失去的也許只是一種習慣”，將心打開，拾掇好自己重新出發，“失戀不一定是壞事，是下一個幸福的開始”！

注釋：

1.（俄）M·巴赫金.佟嘉韓譯，巴赫金文論選[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