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師范大學歷史學院 北京 100875)
光緒二十一年(1895)的“公車上書”,一直被認為是中國近代史上的重大事件,“公車上書”一詞也儼然成為了戊戌變法不得不提的重要關鍵詞。然而,筆者通過閱讀民國中學歷史教科書發現,“公車上書”一詞在民國的教材中并不十分流行。教材在描述維新變法的過程時,“公車上書”這一事件也不是都必須特殊提出。另外,正如當今學術界關于“公車上書”時,康、梁是否上書一事的爭論那樣,這樣的不同觀點在民國教科書中也有體現。
首先,通觀目前能夠看到的民國中學歷史教科書,目前僅有兩本教科書中對于“公車上書”一詞有明顯的表述。《開明中國歷史講義》一書中就這樣寫到:“中日之戰將要講和的時候,他(康有為)恰在北京會試,便糾合各省到京會試的舉人一千三百余人,上萬言書,主張遷都續戰,力陳變法維新之不可再緩。這就是轟傳一時的‘公車上書’?!?另外,《教育部審定-初級中學歷史》中也有相同的描述:“光緒二十一年,馬關條約將成立時,康有為在北京聯合各省應試的舉人,擬上公呈,奏請變法,屬稿已成,而和約批準,書未得達。這就是所謂‘公車上書’。”可以看出,這兩篇文章對于“公車上書”是有特定的使用的,并且有把它當作專有名詞的意味,然而這樣的用法在當時可以說并不普遍。
根據出版時間可知,《開明中國歷史講義》民國二十三年十一月初版,此本是民國二十六年三月再版。然而,同時代或相近時代的教科書中卻并未發現有這樣的用法??梢哉f,在民國二十年代左右,“公車上書”一詞并未形成教科書中特定的說法。同時,根據民國五年版的《本國史參考書》等教科書、民國十三年初版的《現代初中教科書本國史下》、民國十九年版的《朱氏初中本國史指導書》以及民國十七年版的《中國近百年史綱要》的相關記載,我們也可以初步確定,民國初年到民國二十年期間,“公車上書”一詞很可能也并未被廣泛使用。《教育部審定-初級中學歷史》一書的年代靠后,為民國三十五年,且較同年代的《高中本國史》出版時間晚,難以確定其說法的普及性。然而,該本教材是由國定中小學教科書七家聯合供應處發行,其影響之大可想而知,而該書中采用了“公車上書”的說法,或許正是后來近代史編撰重要的參考來源。
綜合來看,至少在民國35年以前,“公車上書”一詞并未形成一個特定的名詞,對該詞的使用并不如我們現在的教材這么規范和嚴格。另外,由于1935年12月教育部審定并交由正中書局、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世界書局、大東書局、開明書店、交通書局等七大權威出版商聯合發行的《初級中學歷史》一書中采用“公車上書”的說法,很有可能由此開始,“公車上書”一詞在教科書中的使用走向了規范化和普遍化。由于本文所翻閱的中學歷史教科書有限,此種想法還有待進一步地考證。
民國教科書中除了對“公車上書”一詞的使用不普遍之外,似乎對于“公車上書”這件事情也不加以重點強調,在多處教材的表述中也不過是康有為多次變法中的其中一次。如《初級中學校教本——中國史》一書中就這樣寫道:“中東一役,喪師割地,各國紛紛效尤,租借軍港。粵人康有為等,先后上書清廷言變法,德宗大感動?!鄙踔吝B民國二十八年教育部編審會編的《初中本國史》(第三冊)也只是提到:“有為數次上書請改革國政,均被大臣所抑置?!痹谶@些表述中,“公車上書”一事并未被明顯提出,其價值與其他變法相比并無太大的差別。出現這樣的情況,一方面或許與具體教材對于內容的表達程度和表述的詳略要求有關,但另一方面也或多或少體現出民國對于“公車上書”一事也并不如此重視到需要特殊提出的地步。
另外,教科書中對于“公車上書”一事上的具體描述也存在著差異。
關于“公車上書”是否有上書一事,現在的學術界多有爭論。學者歐陽躍鋒、茅海健等都相繼寫文章對此事進行過論證,認為康有為的“公車上書”實際上是“一次流產的政治運動”,這件事實際上不過是“康梁編造的歷史神話”。作為教科書,民國教材顯然不可能如研究一般細致地考證每一個史實,但某些教科書對我們現在爭論的事情,早已道出了些許端倪。作為比我們這個時代更貼近歷史事件的時代言論,其表述是有一定參考價值的。
可以想見,與現在教科書的觀點相似,民國中學歷史教科書中對于康梁上書一事是表現出較普遍的肯定態度。一般的觀點都認為,康、梁確實組織了各省公車進行上書,只是因為官員的原因,該書未能到達德宗手上。然而,筆者發現,民國教科書中也透露出不同一般觀念的聲音。顧頡剛和王鐘麒編的《現代初中教科書本國史》一書中在描述“公車上書”事件的注釋中就提到:“這書草就后,在北京宣武門外楊繼盛祠的諫草堂會議傳觀,預備遞呈都察院代表,(那時士民上書,例須由都察院代為陳奏,不能直接投遞)。后因中日之約已蓋寶交換,并未上呈,但把原草印行,附以此事本末的說明,便是現在流傳的《公車上書記》?!蓖瑯拥淖⑨屢渤霈F在高博彥編的《中國近百年綱要》一書中,高注因與顧注內容相似,此處暫不引用。該注釋很明確地告訴了我們,“公車上書”實際上是并沒有上呈給都察院代表的,由于中日和約已經簽訂,上書一事實際上也隨之破產了。這樣的觀點恰恰與我們現代學術界比較突出的聲音相似,表明當時已經有人一定程度上發現了“公車上書”并未上書這一情況。然而,這樣的發現卻并不是主流,也并沒有出現在原文而只是停留在注釋里面。民國時期的教材在編寫該段是沒有脫離對康、梁言論的迷信,應該也沒有意識到這里存在一個迷信,而且有必要去破除。
關于“公車上書”時“公車”的人數有多少,主要出現了兩種表述:
1.千三人說。在民國中學歷史教科書中,這種說法占主導,即“二十一年(1895年),有為及其弟子梁啟超等,咸入京會試,各省舉人,盡集都下,乃集公車千三百人,上書請變法”。
2.三千說。如羅香林編的《高級中學本國史》和羅元鯤編《高中本國史》都表述到“光緒二十一年馬關條約成,康領鄉薦,又集公車三千人,上書請變法,亦不答”。如果僅有一本教科書提出“三千”的說法,可能是印刷等問題,但兩本由不同人編寫的歷史書同時提出這樣的觀點,就不能被一帶而過了。那么,“公車上書”中上書的公車究竟一千三還是三千呢?這兩種說法究竟孰是孰非?
嚴格說來,這兩者說法都是沒錯的,他們都是有根源的。從根本來講,出現這樣的問題也是康、梁在回憶這段歷史時的刻意渲染的結果。關于教科書中出現的公車具體人數的差別,應是其刻意造假給歷史教科書編纂帶來的混亂。關于這一數字,民國中學歷史教科書中多參考了梁啟超的《戊戌政變記》一書中的說法:“既而合十八省之舉人聚議于北京之松筠庵,為大連署以上書,與斯會者凡千三百余人。”然而,根據康、梁后來的描述,關于“公車上書”的人數卻出現了大的變化:梁啟超在其《三十自述》中曰:“南海先生聯公車三千人上書請變法”,康有為在其《汗漫舫詩集》中“抗章伏闕公車多,連名三千轂相摩”的詩句,并指明“東事戰敗,聯十八省舉人三千人上書”。由此可知,羅香林和羅元鯤文中提出的“公車三千人”并不是空穴來風的,很可能兩者恰好是參考了康梁較為后期的言論。
由此可見,“公車上書”這一歷史事件本身存在的爭議性給歷史教科書的編纂帶來了巨大的影響,造成了民國歷史教科書的差異性,使得歷史教科書的編撰變得混亂。
[1]王鐘麒.宋云彬編.《開明中國歷史講義》(下冊)[M]. 開明函授學校出版,民國二十六年三月再版.
[2]國立編譯館主編.聶家裕編.《教育部審定-初級中學歷史》(第四冊)[M]. 國定中小學教科書七家聯合供應處,民國三十五年十二月第一版.
[3]孟世杰編.《初級中學校教本——中國史》(下冊)[M]. 百城書局,民國二十年十月出版.
[4]教育部編審會.《初中本國史》[M]. 新民印書館,民國二十八年八月出版.
[5]茅海健.《“公車上書”考證補》[M].近代史研究,2005年第3期.
[6]歐陽躍鋒.《“公車上書”:康梁創造的歷史神話》[M].讀史札記,2002年10月.
[7]楊人楩編.《初中本國史》[M]. 上海北新書局,民國二十三年七月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