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 斌 ( 川北幼兒師范高等專科學校 四川廣元 628017)
大多數認為“意境”這個詞的提出是唐代劉禹錫在《董氏武陵集記》中提出的“境生于象外”。“境生于象外”并不是指表面的藝術形象,而是包含著比“象”更具耐人尋味的東西,如藝術家的情感、人生經歷、以及對世界的認識等。同樣,“意境”也存在于老莊哲學中。老子提出的“大音希聲”“大象無形”,莊子的“天籟”“天樂”也是對“意境”的詮釋。
五代繪畫理論雖然沒有正式提出“意境“的概念,但謝赫在《古畫品錄》中寫道:“若拘以形體,則未見精辟,若取之象外,則方見高腴”,也即是說,繪畫并不是描繪物體外在形象,而要“取之象外”,傳達自然之道,生命之氣,這與老莊的思想具有一致性。宗炳也說了,“至于山水,質有而趣靈”,畫山水,不僅要有外在的形象,而且要傳神、要有靈氣。宗炳的《畫山水序》,是我國正式山水畫論的第一篇,對后世影響極大,體現了“道”“理”“神”“靈”“圣”,認為在畫山水時應當“應目會心”,即在畫山水時,要有自己的主觀情想,才能達到“萬趣融其神思”。與宗炳一樣,王微也受老莊思想的影響。在《敘畫》中,“望秋云,神飛揚;臨春風,思浩蕩”,也體現了其對山水畫的欣賞,這與宗炳的 “披圖幽對”“暢神而已”非常接近。
到了宋代,郭熙、郭思在《林泉高致》中,提出了“畫之境外意也”“畫之意外妙也”,它的意思是畫畫不僅要畫出自然景觀,更要構建“意外景”“意外妙”的藝術境界。在宋代,由于文人畫的興起,畫家重視詩、書、畫、印一體,“意境”的表現也轉向抒情和痛快淋漓的寫意。他們都突出“象外”之意,更加重視詩情畫意。在此以后,孫礦提出 “真境”,李日華提出“妙境”,唐志契提出 “佳境”,笪重光提出“神境”等等。
石濤繪畫精神是“一畫”,他從老子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中得到啟發,主張親近自然,走進山水,石濤曾題詩云:“黃山是我師,我是黃山友,心期萬類中,黃峰無不有”“搜盡奇峰打草稿也”。創作要深入實踐,走進自然,以自然為師,在自然的山水中得到精神享受,使人感到自然生命與自然山水融為一體。做到情景交融,物我統一。老莊哲學崇尚自然之美,其思想是一種“虛”與“實”的統一,“有”與“無”的統一。這種“虛”“實”“有”“無”,并不是指外在的客觀物象,而是追求一種比外在形象更深邃的“境界”。正如張璪所說“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深入大自然提高藝術修養。
筆墨作為中國畫的靈魂,而“意境”的表現也離不開筆墨。石濤的筆墨觀是和他的”一畫”緊密相連的。以自然為師,以自然滋養“筆墨”,創造富有個性的風格,以”一畫”為基礎,“搜盡奇峰打草稿”,來表現自然的千變萬化,筆墨都以自然為基礎,強調對自然的真實感受。石濤在《苦瓜和尚畫語錄》中,“墨受于天,濃淡枯潤隨之;筆操于人,勾皴烘染隨”,把筆墨作為天地萬物的工具,它可把天地萬物的精神融于繪畫當中。“有筆有墨”,才能更好地表現自然,才能更好地表現畫面的靈魂—“意境”。“縱使筆不筆,墨不墨,畫不畫,自有我在”,說明了以”法”將筆墨和自然溝通和聯系起來。
在中國繪畫中,王維水墨山水對石濤的影響也非常巨大。王維,唐代著名詩人,書畫亦妙。王維開創了水墨畫之先河,對后世影響極大。王維提出“水墨最為上”,水墨畫開始正式出現。由于水墨的成熟運用,在表現山水“意境”時,更加自由。這得歸功于水墨具有的強大表現力。水墨,這種中國特殊的繪畫(工具和材料的特殊),純用水,用墨,不用顏色,在中國特制的宣紙上作畫,以表現萬千造化。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記載,“是故運墨而五色具,謂之得意。意在五色,則物象乖矣。”繪畫物象的表現,并不需要丹青,盡用水墨即能表現萬物之道,用水墨也最能表現畫之“意境”。蘇東坡在贊王維詩畫中所表現的意境說:“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品摩詰之畫,畫中有詩。”說明詩畫具有相同的“意境”。而石濤把筆墨觀又上升了一個高度,即將筆墨的“法”和自然之間緊密的聯系起來了。荊浩在《筆法記》中,“王右丞筆墨婉麗,氣韻高清。巧象寫成,亦動真思。”可見水墨最能表現畫家的情思,也最能表現畫面之“意境”。董其昌也說,“自右丞始用皴法,用渲染法”,說明水墨最能表現畫面的“意境”。石濤在畫山水時純用水墨,勾線、皴、點、染,通過墨色的變化,烘染出白云,淡墨潑墨畫出遠山,氣勢酣暢,正好印證了古人的“墨即是色,色即是墨”。可見,用墨的重要性。王維成為“水墨”的開創者,對后世的影響不言二喻。
石濤山水畫中常用詩詞對“意境”進行解讀。由于石濤特殊的身世,雖然家族悲劇對他的心靈受到極大的創傷,但其與清政府并沒有直接的厲害沖突。石濤主觀上想與清政府搞好關系。但是,清政府并沒有對他輕易地委以重任。這對石濤來說打擊非常大,最后不得不放棄這條走不通的仕途路,一門心思地畫畫。石濤擅長詩文,喜歡在畫面上題詩,尤其是在他仕途不得意時,更喜歡在畫上題詩來表達自己內心的感受。他曾在畫上題詩“諸方乞食苦瓜僧,戒行全無趨小乘。五十孤行成獨往,一身禪病冷如冰。”石濤想謀求一官半職,有所作為,但他的夢想破滅了,只能“諸方乞食”,徹底心灰意冷。這樣,把石濤當時的心境表現得淋漓盡致,也更好的印證了畫面的“意境”。蘇軾曾說“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我們從畫上所題詩中,看的“詩外之畫”,從繪畫作品中,看的”象外之象,景外之境”。我們能從石濤的畫中,看到他的不平凡的身世。漂泊、孤獨、對統治者的失望,只有以畫來展現自己的抱負,來展現“我法”。
石濤山水中對田園生活向往,充滿美好“意境”。由于石濤對清政府完全失望,由此轉向繪畫,向往、追求陶淵明似的田園生活。石濤在《陶潛詩意圖》中,可以看出他對統治者失望后,進而轉向對田園生活的向往。“帶月荷鋤歸”“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等款,都可以看出石濤在與陶淵明進行精神交流,從中汲取靈感,從而豐富畫面的“意境”。“拈詩以為畫意”“畫即詩中意”,也正好印證了“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意境。
石濤山水畫常用獨特的構圖營造畫面”意境”。中國傳統山水畫用“三疊”“兩段”構圖。所謂“三疊”構圖,即在畫的下方先畫坡地或山石;然后在坡地或山石間畫樹木和房屋;再在樹木房屋上畫遠山。“兩段”構圖,在畫的下邊畫景物(山石、樹木、房屋),然后在上邊畫山巒,山巒與景物(山石、樹木、房屋)之間留出空白,表示云。這種”三疊”“兩段”構圖,也是傳統山水的構圖,體現了構圖的多樣、變化、統一、虛實等關系,能夠更好地營造畫面“意境”,能夠更好地“入神”,畫面中的景、山、樹、石,虛實相生,皆成“妙境”。在石濤的畫中,打破了“三疊” “兩段”構圖傳統樣式,或截取一局部小景,刪除繁瑣的東西,來進行“意境”的再創造。在石濤《黃山圖》中,可見石濤奇妙的構圖,并不是常見的”三疊”“兩段”構圖,而是采用截取法,或自半腰處截取,或蜿蜒道中截取,或僅僅取一松一石,猶如馬遠的“一角山水”。這種看似不合章法的構圖,正是石濤的獨特之處,正好地營造了畫面的“意境”。
石濤也善于用點、線為主的程式語言豐富畫面的“意境”。在中國畫中,點、線條成為表現作者意念、思想、情感的手段,這是由中國畫特殊的物質材料決定的。當然,中國畫的點、線的作用遠遠超出了塑造形體的要求。“點”不是抽象的、幾何學意義上的點,而是有生命、有情感、表達了自然生命的藝術符號。在早期,他的山水畫中用筆謹嚴收斂,受到同時代的梅清、戴本孝、程邃的影響,石濤用筆收斂細謹,晚年筆墨嫻熟,營造酣暢淋漓的筆墨意境,甚至產生敗筆,當然,這并不影響畫面效果。元代王蒙、倪瓚,宋代李公麟對其也有影響。其著名的《山水清音圖》采用”三疊”構圖,近處一條小路蜿蜒通向遠方,在畫面的中段,松樹、小溪、房屋,遠山隱隱約約,此畫純用水墨,畫面筆墨酣暢淋漓。墨由筆出,筆由墨現。用筆用墨是渾然天成的。石濤說:“黑墨團中天地寬”,在畫面中,采用披麻皴,用線條的粗細、長短、干濕來表現山石的陰陽向北,從石濤的用筆中,中鋒為主,中側并用,也可以看出“書畫用筆同法”。特別是在點苔的運用中,點苔尤為縱姿,石濤點苔用筆氣勢充沛,不同的點形成不同的氣勢韻味。正如石濤自己說“夾水夾墨一氣混雜點”“有墨無墨飛白如煙點”。點的干濕、濃淡、大小、疏密。遠山用墨的濃淡變化,云的留白,一幅美妙的畫境展現在眼前。
誠然,“境”不止于“意”,也不止于“象”,而是延伸于、超越于“意象”之外,并創生、幻化出另一番“境界”對意境的追求,不僅是古人,也是當今中國畫家終身奮斗的目標。
[1]李建盛《藝術學/關鍵詞》[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330頁
[2] 賀志樸《石濤繪畫美學于藝術理論》[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90頁,193-197頁
[3] 沃興華《本中國書法史》[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28頁
[4] 潘公凱《中國繪畫史》[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3-4頁
[5] 潘運告《中國歷代畫論選》[M]湖南:湖南美術出版社,.2007年版.
[5]《四僧畫集》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1991年版.
[6]《石濤畫集》榮寶齋出版社,2003年版.
[7] 陳傳席《六朝畫論研究》[M] 天津: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200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