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述求下的社會意義——電影《二次曝光》的敘事分析

宋憶凝 （浙江師范大學 浙江金華 321004）

《二次曝光》是李玉與范冰冰三度合作的懸疑電影，同時它也是導演在商業片創作中一次頗有創意的嘗試。導演頗具野心地打破常規的因果線性敘事手法，突破了商業電影傳統的類型模式，以反高潮的敘事角度審視影片背后所蘊含的意識形態隱喻。然而，在敘事創新的背后，卻不免留下了意義的斷層，而這也正體現了當下中國電影創作中文藝與商業混搭之后的種種尷尬境遇。本文將以敘事學的角度對影片進行解構與分析，試圖探討影片在文藝與商業混搭下敘事空洞的原因所在。

一、反高潮敘事：主人公精神世界的現實真實性

本片講述了年輕的美容咨詢師宋其無意發現了男朋友劉東和閨蜜周小西的私情，盛怒之下周小西誤殺了警察劉建。然而，她的愛情、欲望、親情和她那無法治愈的疼痛，原來皆是幻象。她要面對和找尋的是她已經丟失的整個人生，那就是兒時目睹母親被殺、愛上養父的兒子、養父與母親的私情與殺母兇手竟是親生父親這一件件痛徹心扉的往事。影片采用了多樣敘事結構的雜糅，但依舊不脫離因果線性結構，首先通過分析線性結構揭示人物的行動功能：

1.宋其是美容咨詢師，整形醫生劉東是其男友，周小西為她閨蜜。

2.宋其殺死了與男友偷情的閨蜜，撞死涉案的警察劉建。

3.所有罪行均是宋其的幻想。

4.宋其根據養父劉建的日記本回想起往事，也就是幻象源頭，目睹母親被殺、愛上養父兒子、發現父親是兇手的事實。

5.宋其拋下過去，回到秦皇島與真實的劉東相見。

以上五個序列構成了影片的表層敘事結構：首先，為初始平衡狀態，引出序列構建的成員；第二為均衡狀態的破壞，宋其犯下情殺罪行；其三，為承認均衡遭受破壞，發現一切均是幻象；第四，試圖修補這一破壞，通過日記本回憶往事創傷；最后，恢復平衡狀態，宋其回到秦皇島，與真實的劉東坦誠相見。然而，影片并非單一的因果線性結構，還在此基礎上增添了閃回、倒敘式手法，以此表現主人公因內心受到創傷產生幻覺到傷口愈合的心理路程。

但是本片并沒有運用傳統的類型化敘事模式，通過布雷蒙的敘事學將基本序列相互結合產生了首位接續式的復合序列形式，可以看到導演別具匠心的倒敘手法

影片的前半段其實是一件類型化的兇殺案，宋其情殺閨蜜周小西、誤撞死了警察劉建犯下罪行，卻發現一切都是幻象。而前半段是后半段真實兇殺案的償報過程，后半段宋其心理傷疤的揭示，宋其父親所犯下的罪行由他的女兒宋其承受心靈折磨，而這個心理折磨的償還是在前半段首先展現的。因此，這是反首尾接續的敘事結構，即反高潮的敘事結構，先講述主人公通過精神上的幻象折磨來償報罪行，再運用閃回和倒敘解釋這種幻象的罪惡根源——她的父親犯下惡行女兒承受事實打擊和罪惡感。當然前半段的償還并不是在影片中段就結束的，而是在宋其回想起罪惡根源后的釋然，再次償報罪行。

導演別具匠心地以如此新穎的敘事手法為觀眾打造了一個多時空的黑色狂想曲，同時也看到了影片將后半段主人公精神創傷的隱喻作為本片主心骨的用意。這樣的敘事設計雖很好地體現了其思想性和現實批判性，卻失去了類型片高潮階段帶來的觀影效果，從而無法淋漓盡致地將往事對女主角的傷害刻畫到位深入。

二、敘事隱喻：主人公精神傷痕的普遍意義

影片前半段，基本在設置懸念，將觀眾帶入情殺懸疑片的快感之中。“心理驚悚”的視聽語言處理上，影片均采用肩扛和手持拍攝，“會呼吸的攝影機”制造的晃動的影像風格與人物的心理幻覺相匹配，呈現宋其殺人后的心理恐懼。同時，影片運用反高潮的敘事手法，將宋其產生幻覺的原因與宋其產生的幻覺倒置，同時影片到了后半段懸疑設置的逐漸減少，敘事角度的變化，突出了影片的重心。宋其去新疆找到了王鐵輝（宋其父親）并得知了真相后，她原諒了父親，送父親最后一程，可是她帶著父親的骨灰回家的時候，開始了宋其精神恍惚出現幻覺的現象，她雖然原諒了父親可是這件事的陰影卻成了她內心崩潰的根源，也就是本片導演所賦予影片的深層含義和永恒主題——人生迷失。

片中，宋其經常出現與精神失常的父親在一起的幻覺，尤其是當她以為自己殺了人精神上飽受折磨之時，父親給予的關懷。然而，當宋其父親告訴她真相時，她卻平靜地接受了，并將父親的骨灰與母親放在一起，可見，在宋其心中無論養父劉建以十幾年養育之恩來彌補過錯，她仍舊不能放下怨恨，而父親卻是她心中唯一的心靈港灣，在得知真相后，她才面臨精神世界的崩塌，因此父母的情感破裂才是她精神創傷的主要原因，《二次曝光》亦是一部現實主義傾向的文藝影片。

三、多重述求：文藝片類型化的嘗試

為達到影片的多重述求，該片后半段運用多重敘事手法劃開主角的精神傷痕。前面一切的布局——所謂的類型化的布局，都是虛幻的，精神世界中的事情。從中段開始，轉向了表現“精神傷痕”的情感電影。瞬間轉化成了解說懸念的敘事中，并不再制造新的懸念以強化觀影效果。熱奈特認為，敘事文本與想象世界之間存在著“順序”“時間”和“視角”三種關系，而本片后半段的“順序關系”上運用了三條線解說懸念，其中通過郝醫生與女警察之間的對話直接交代原委，未免畫蛇添足，這種過于文學化的敘事忽視了鏡頭在電影中獨特的敘事作用。片中的結尾在講述精神受挫后的宋其如何洗滌罪惡感時，導演很巧妙地將水作為宋其的教堂，當宋其把父母的骨灰放在一個祥和恬靜的世外桃源，跳入水中將假發摘掉，似乎象征著對不堪過去的告別，沐水重生。然而這樣文藝片式的高潮，摒棄了商業片的傳統敘事模式雖有創新卻也失去了高潮迭起的觀影效果，與前半段懸念從生的緊張氛圍完全脫節。最終造成了敘事結構的前后斷層。

為追求現實主義的風格，導演塑造了充滿視覺沖擊力的唯美畫面，來詮釋宋其處在幻覺與真實中精神崩潰的狀態，畫面的視覺沖擊力淡化了畫面本身所承擔的敘事功能，使觀眾無法直觀地從文藝片式的敘事手法和唯美畫面中獲得深層次的信息。同時影片摒棄了二元對立式的人物形象，非沖突性的倫理敘事導致了懸念強度的削弱，文藝片探討日常化和人性復雜的趨向無疑與類型片的戲劇化敘事模式相對立，宋德順被塑造成一個可憐的兇手對宋其造成的傷害就不體現得那么深刻，宋其對父親的諒解也不會另觀眾覺得不解，可以理解的外化行動使得行動隱喻顯得不夠突出強化。

克里斯蒂安·麥茨認為：“所有這些新的開掘都是與敘事有關，新的電影遠未拋開故事，而是為我們敘說更多樣、更復雜、更錯綜的故事。”敘事作為電影的根基和靈魂，除了在人物形象與性格設計上的豐滿還要在主題深刻地背景下控制著全片的節奏和層次。《二次曝光》作為商業片，有著強烈的批判性隱喻，然而導演在刻意隱藏這一隱喻的同時又將其突出在后半段影片的敘事文本之中，其中除了閃回與自由聯想的運用外還兼具了大量的解釋性段落，這樣的處理弱化了影片的類型特征，同時打亂了影片原本營造出的節奏。如此敘事斷層，讓影片最終呈現出在整體懸疑敘事上的無力感。但是，《二次曝光》仍舊是一部別具匠心的文藝片類型化嘗試。

注釋：

1.克里斯蒂安·麥茨《現代電影與敘事性》，載《外國電影理論文選》，上海文藝出版社1995版，第55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