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蕓,趙懷舟,王象禮
(山西省中醫藥研究院,太原 030012)
傅山(1607.7~1684.7)是明末清初的一位博學大家,他精通儒、釋、道、醫等傳統文化,并在此基礎上將其融會貫通,形成自己獨特的養生學術思想,而在飲食、藥膳方面更加突出體現了天人相應、順應自然的傳統特色。
傅山強調經、子平等,并曾毫不客氣地指出:“失心之士,毫無餐采”[1]。正如魏宗禹先生在《傅山學論》一書中所總結的,傅山主張應用“餐采”式的思維方法,博采各家之言,從經子百家的著作中吸收思想營養,即“餐采”說[2]。傅山在學術研究中是這樣做的,在平素的飲食習慣中也體現出這種思想。傅山的生活并不安定,尤其是在明清王朝更替的戰亂期間,天災人禍終日不斷,糧食匱乏食不裹腹,他終日顛沛流離,食無定時。即使在這種環境下,傅山仍能將登耄耋以無疾終,我們不得不說飲食重“餐采”是其中重要的原因之一。
傅山的飲食豐富多樣,粗茶淡飯、瓜果梨桃皆可入詩入賦,或者成為其信函、札記中不可或缺的一抹亮色,我們不妨來浮光掠影般地欣賞一下這些文字[3]:“玉米得未有,柴門杵臼瑩。玄苞渾秬黍,白粲小香秔。”“穞生豌豆好,客作瑟珠供。秋入齒牙菉,甜回霜露沖”。“紅飯慰調惄,勸人新豆香”。“老夫紅玉飯,二味高梁甘……脾神飲靜德,馬蹄息春嵐”。“高齊時所謂‘促律忽塔’,想亦用蕎麥為之。盂俗以此面漏作蝌蚪,作湯噉,虛松如無物,亦食中妙品也”。“西鄰分米白,東舍饋梨黃”。“村翁問寒藥,茶果致胡桃”。“人藏小洞剝榛仁”。“寺園有桑椹,老僧許我吃”。“綿羊生片美于酥,踏破神州園里蔬”。“河漏,雞湯第一,羊湯次之。新秋蕎麥初下,最宜河漏,雞羊濃煮,雜以姜椒,隔數日一頓,頗利老脾也”。“黃君五味在……芹苣芥皆可。新春嫩柳芽,有香無煙火。風干當御冬,綠韻石辱齒瑳。山房三兩筯,蒸糒仙飯顆”。“青青之穬,最宜”,“時新第一,鮮潤斯今。冰蠶初蠕,雀舌方鳹。青珠色重,碧玉光沉。嫩難大嚼,香飫寸心。眼根味在,舌際非尋。齒頰生慧,淡雋不任。”
賞讀這些詞句,谷黍的甘香味美、豌豆的瑟珠之質、紅飯的淡味益脾都活脫脫地呈現于目。所謂米白、梨黃、椹甜、蔬鮮、榛仁脆。茶果快朵頤,胡桃補腎肝,世間百味入餐盤。蕎麥河漏,配以雞湯、羊湯,少佐椒姜,頗利老脾,葷素搭配是愜意。黃君五味,不論芹苣、芥菜,新春柳芽,風干御冬,干糧綠疏亦神仙。食中妙品有高齊之時的促律忽塔,潤益生死有小滿前后的。賞讀傅山文賦的同時穿越古今,現實與歷史似乎并無隔膜。輕松領略谷菜果畜的養生之道,書本知識一一落到了“食”處。
傅山的飲食中谷類、菜類、果類、肉類等無所不涉,基本上達到了“五谷為養,五果為助、五畜為益、五菜為充”的狀態,這種飲食上的餐采攝入,正暗合了“平衡膳食”之道。食品多樣化,結構均衡,營養全面,水谷精微充足,氣血旺盛,臟腑安和,使人可以保持充沛的精力。人不能偏食,應該從不同食品中攝取多種營養。飲食結構要均衡,同時若配合四時五臟,根據五味所宜,使“谷肉果菜食養盡之,無使過之傷其正也”,還可用以治病和調養,從而達到恢復健康的目的。
《素問·上古天真論》曰:“其知道者,法于陰陽,和于術數,食飲有節,起居有常,不妄作勞,故能形與神俱,而盡終其天年,度百歲乃去。[4]”“飲食有節”包括節制與調節兩方面,指的是對飲食要有所節制,同時飲食要順應自然,根據四時季節的變化和自身體質來調節飲食。
傅山在飲食上強調的主要觀點是“得少為足”。他說:“得少為足,于問學則小器,于飲食為上智。”食不過飽,這也是歷代飲食養生的首要原則。過量飲食,是許多疾病的根源。《素問·痹論》:“飲食自倍,脾胃乃傷。”可見飽食主要傷害的是腸胃。《素問·五常政大論》:“谷肉果菜,食養盡之,無使過之,傷其正也。”《諸病源候論》亦提到“夫食過于飽,則脾不能磨消,令氣急煩悶,睡臥不安。[5]”傅山在《羊裘》中說:“寒能傷體,溫亦汗泄。饑不可忍,飽亦有悔。”這是他對飲食有節的最佳總結。飽食有百害而無一利,脾胃是氣機升降的樞紐,脾胃處于人身的中部,如果能夠保持飲食有節,腸胃才能處于寬舒通暢的狀態,人體氣機就能升降自如。過飽則會阻塞氣機升降,那么就會出現脾胃不調,百病叢生。
飲食有節的另一方面,還指根據四時及個體調節飲食,辨證施食。在治療疾病方面,《內經》中提到因人、因時、因地制宜的治則,飲食藥膳也需三因制宜。這一點傅山也很重視。頭腦是他創制的一種滋補佳品,由羊肉、長山藥、藕片、黃芪、良姜、煨面、黃酒、酒糟組成。但這并不是什么人、什么時候、什么地方都能適合。傅山創制頭腦的初衷是因其老母親年老體衰而設,后來主要食用者為脾胃虛寒、年老體弱、產后奶水不足者。因其性屬溫熱,傅山要求“頭腦”的時間是每年白露至立春的凌晨3點至7點。太原地屬北方,中秋之后,肅殺之氣已成,天漸寒涼此時進補正合時宜。立春之后大地轉暖,自然的陽氣已給人足夠的能量,就不需再食用“頭腦”了。凌晨3時至7時是一天中大自然陽氣升發的時刻,陰氣最盛之時即為陽氣萌發之時,這時服用頭腦正合自然之意。
另外在頭腦的組成上,傅山著意在諸多溫補之物中加1性味甘寒的蓮藕,不僅制約羊肉、黃芪、良姜等的溫燥太過,而且在這種高脂肪、高蛋白、高熱量的食品里給人以清爽利口的感覺,讓人食欲大增。品味著這碗寒溫相濟、色香味淳、溫養五臟的健康美食,我們不難體味出其中蘊藏著的辨證施食和三因制宜,這就是傅山自然天成、妙手獨得的飲食養生睿智。
中醫學稱健康人為“平人”。《素問·調經論》:“陰陽勻平,以充其形,九候若一,命曰平人。”即機體處于陰陽協調平衡的狀態,才是健康的。因此《素問·至真要大論》又說:“謹察陰陽所在而調之,以平為期。”傅山曾提出了“平陰陽”[6]辨證論的哲學思想,在飲食藥膳中調節機體狀態時也是這樣做的。他批注《素問·生氣通天論》時,對“陰平陽秘,精神乃治”加圈以示強調。
傅山在批注《素問·生氣通天論》曰:“味過于苦,脾氣不濡,胃氣乃厚。王冰注曰:苦性堅燥,又養脾胃,故脾氣不濡,胃氣強厚。”一段時,畫圈強調了“脾氣不濡”,畫線對“又養脾胃”以示重視,因適量的苦味,可以燥濕健脾胃,傅山在旁邊還注有“只是苦好”四字。人以水谷為本,胃為水谷之海,脾胃是氣血生化之源,為“后天之本”,人體生命活動的持續和氣血津液的生化,都依賴于脾胃的正常生理功能。李東垣在《脾胃論》中說:“百病皆由脾胃衰而生也。[7]”明代醫家萬全說:“脾胃壯實,四肢安寧,脾胃虛弱,百病蜂起。[8]”傅山也非常注重脾胃。
在平時的日常飲食中,傅山十分注重顧護自己的脾胃。在吃河漏時提到“河漏,雞湯第一,羊湯次之。新秋蕎麥初下,最宜河漏,雞羊濃煮,雜以姜椒,隔數日一頓,頗利脾也。”吃水飯、就苦苣時的感覺:“才覺是自己脾胃受自己滋長,一月前酒肉與我何干也!三十年不噉禸猶苦菜矣,今年在彼,正當脆嫩,真如綠玉,極宜薄脾,一切油膩賴之滌蕩,良仙茹也。”吃剩飯時“一抄忘舌淡,兩熟省脾磨”。
在藥膳調劑方面,傅山首先考慮的仍然是脾胃。如為老母親調制的養生頭腦中,用“黃酒”、“煨面”調補脾胃,“羊肉”、“良姜”溫補脾胃,“蓮藕”可清熱開胃,“黃芪”、“山藥”可益氣健脾。再如地處北方高原地帶的百姓,因長期食用雜糧,營養攝取不足,氣血生化乏源,易致脾胃虛弱,出現胃口不佳、進食差、面色萎黃、乏力倦怠、體虛易感等癥。傅山為此創制了芳香醒脾的調味品,由大茴、小茴、花椒、良姜、桂皮、丁香、玉果等10多味中藥配伍而成,眾多百姓身受其益。因其芬芳濃郁,不僅可醒脾溫中散寒,理氣和中開胃,還因其美味適口,可長期食用,兼顧護脾胃,將中醫養生思想與日常飲食相結合,自能延年益壽。再如傅山還將山西傳統佳釀竹葉青進行改良,凸顯其健脾和胃、調和陰陽的作用。
平衡膳食,營養均衡;飲食有節,三因制宜;調整陰陽,顧護中州。以上三條概括了傅山食療養生的基本原則,這些樸實無華的思想至今仍不失其良好的借鑒意義。
[1]清·傅山.霜紅龕集[M].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5:476.
[2]魏宗禹.傅山學論[M].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12:199.
[3]清·傅山著,劉貫文,張海瀛,尹協理主編.傅山全書[M].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91:9-869.
[4]南京中醫學院醫經教研組.黃帝內經素問譯釋[M].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1981.
[5]丁光迪.論病源候論校注[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92:632.
[6]魏宗禹.傅山評傳[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5:133.
[7]金·李東垣.脾胃論[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5:15.
[8]明·萬全.幼科發揮[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