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楠,萬 芳△,侯如艷,侯酉娟
(1.中國中醫科學院中國醫史文獻研究所,北京 100700;2.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藥信息研究所,北京 100700)
《神農古本草經》為民國劉復所作,作為《本經》輯本,該書未能如孫星衍、顧觀光、森立之等輯本那樣引起學界足夠重視,但作為民國為數不多的《本經》研究著作之一,該書充分反映了劉復對古代本草學乃至古代中醫學的認識,是劉氏學術思想的重要體現,同時為研究民國時期中醫藥學術思想之嬗變提供了重要線索。
王闿運(1832~1916),字壬秋,清末著名學者。初治經學,后因讀《爾雅·釋草》時“名類十不識八,因以為其草亦皆藥品,欲求本草正之”[1]。光緒十一年(1885)于成都尊經書院講學時輯刻《神農本草》,此即王闿運輯本(以下簡稱“王本”)。王本以《政和本草》的明刻本為底本[2],正文包括“本說”及“神農本草三卷”?!氨菊f”內容為《本經》序例,“神農本草”依上、中、下三品分為三卷,每品按藥物自然屬性分為玉石、草部、木、獸、禽、蟲魚、果、米谷、菜等9部。據王氏所題,上品144種,中品115種,下品106種,共365種,而實際收錄360種。其各品藥物數目,亦與《本經》序例所載“上藥一百二十種為君,中藥一百二十種為臣,下藥一百二十五種為佐使”不符,具體原因王氏亦不甚明了,故其敘[1]曰:“凡三品三百六十五種,除唐本退六種,不知少何種也。又三卷多寡不均,皆仍之?!?/p>
劉復十分推崇王本,謂之“古本在茲,三品具備,終始貫通,原為完璧”。因而其所著《神農古本草經》將王本全文收入其中。據劉復言:“爰尊古本,付諸剞劂,不改一字,不移一條,悉仍壬秋先生原刊之舊,并取孫、顧輯本,鉤考遺文,別附于三品之末,以備文質?!痹摃?942年,為中國古醫學會鉛印本,正文半葉14行,每行24字,無標點,有句讀,字體為仿宋體。書前有劉氏自序,卷上為“本說”,較王本增“附余”1篇,列顧觀光輯本逸文13條及自增逸文27條;卷一至卷三悉尊王本;卷下為劉氏所撰“三品逸文考異”,取《太平御覽》、《證類大觀》及孫星衍、顧觀光兩種輯本,相互核對,旨在“核其朱墨,證其同異,以為來學治經者之一助”。
現代學者[3,4]對王本的評價不高,一者本草學非王氏所長,其敘誤以《政和》為“嘉祐官本”便是其例;再者王本成書前后不足2月,較為草率。而對于劉本,一方面批評其不明王“嘉祐官本”所指,認定王本即“漢晉世傳古本”;另一方面則肯定其“三品逸文考異”中所做的補校工作。然終因兩書于輯復方面成就所限,故學界未予重視。
劉復(1897~1960),字民叔,四川成都華陽人,師承蜀中大儒廖季平,其治學一生先后三變[5],早期學習明清各家,后轉而研習《黃帝內經》,50歲起致力于經方醫學研究,尊崇《本經》、《傷寒論》,倡導以經方醫學為主的古醫學,并于1937年創立中國古醫學會,著有《古醫湯液叢書》、《神農古本草經》即叢書第1種,成書之時恰為其學術自《內經》向經方過渡之轉型期,書中內容亦體現了他對中醫學術源流之辨析。
《漢書·藝文志》記載有醫經7家、經方11家,并說:“醫經者,原人血脈經絡骨髓陰陽表里,以起百病之本,死生之分,而用度針石湯火所施,調百藥劑和之所宜……經方者,本草石之寒溫,量疾病之淺深,假藥味之滋,因氣感之宜,辨五苦六辛,致水火之劑,以通閉解結,反之于平。[6]”可見,漢代有醫經、經方兩種不同的學派存世。然自金元以降,凡言醫學源流者,多以《傷寒雜病論·序》為據,認為中醫起源乃自黃帝而仲景,一脈相承,置醫經、經方之分野于不顧。至民國謝利恒先生,始重申古醫學派之別,謂:“按其學術性質而為之分類,則為醫經、經方二家……神農本草,當屬經方家。[7]”
劉氏于古醫學派之辨析更為詳盡:“嘗考醫學源流,古分二派,一曰炎帝神農,二曰黃帝軒轅。[1]”其炎帝神農即經方學派之代表,黃帝軒轅則為醫經學派之代表。劉氏還辨析兩者指導理論與治療方法的不同,認為經方學派注重患者臨床證候,根據證候選擇適當的方藥進行治療;而醫經學派則注重臟腑經絡的內在聯系,側重采用針灸進行治療。在學派傳承上則指出,經方學派自神、伊至仲景,自本草而至湯液;醫經學派則傳自岐黃?;谶@些觀點,劉氏進一步指出《本經》作為經方學派著作,其間混有醫經學派之內容。如《本經》有赤芝味苦益心氣、黑芝味咸益腎氣、青芝味酸補肝氣、白芝味辛益肺氣、黃芝味甘益脾氣的記載。他指出:“以五色五味,分配五臟,絕非神農家法……五芝各隨五色益五臟,同屬岐黃家言。[1]”又如:“大棗助十二經,按十二經脈,原為針灸所重,非湯液家所宜言也。[1]”而對于這種現象的發生,他推測可能與王叔和、皇甫謐等人有關:“此誤尚在陶弘景前,大抵出于由岐黃而農伊之王叔和,或由湯液而針灸之皇甫謐,抑早出于吳普、李當之等,均未可知,但絕非華佗所為。以佗尚割治,非湯液之徒也。[1]”
本經序錄為探討藥性與用藥理論的重要篇章,具有總論性質,故為歷代醫家所重視,為《本經》的重要組成部分,但劉氏卻對序錄提出質疑。首先,序錄云:“上藥一百二十種為君,主養命以應天,無毒,多服,久服不傷人,欲輕身益氣,不老延年,本上經。[8]”但在本經正文當中,有“多服久服”明文記載的藥物達150余種,甚至下品之鉛丹、莨菪子、翹根、蜀椒等亦可“多服久服”,故“多服久服”顯然與藥物品類無關。在劉氏看來,所謂多服是指頓服而用量重者;久服則指疾病不愈而連續服藥者。其次,序錄提出上藥為君主養命,中藥為臣主養性,下藥為佐使主治病的配伍理論,更具體地提出“宜用一君二臣三佐五使,又可一君三臣九佐使”[8]的制方規模,但實際制方并非如此。如桂枝湯中,桂枝、甘草、大棗均為上品藥,芍藥、生姜均為中品藥,方制則為三君二臣,顯與序錄不合。故劉氏指出:“揆厥經義,不過三品分卷,而以緩藥居上,重藥居中,峻藥居下。凡藥皆毒,毒則疾病可愈,愈則性命可養,非必上品養命,中品養性,下品治病也?!钡谌?,序錄有“療寒以熱藥,療熱以寒藥,飲食不消,以吐下藥”[8]的治療原則。但正文中卻有如“陸英,味苦寒,主……膝寒痛”;“麻黃,味苦溫,主……溫瘧”[8]等,療寒以寒藥、療熱以熱藥的記載。又有滑石主蕩胃中積聚,柴胡主蕩胃中結氣、飲食積聚等并非吐下藥,卻用來治療飲食積聚病證的情況。
序錄若為全書之總論,為何其見解每與正文牴牾?據此劉氏指出:“藥各有味,即味以求性,性各有能,即能以求效,故藥之治病,不必以理求,但求茲神農嘗試之效能耳。如桂枝利關節,芍藥利小便,麻黃發表出汗,大黃通利水谷,即此效能,以為治病之基本原則可也?!辈⑴袛嘈蜾洖獒S家言,不可據為神農本草之定例。
“三品逸文考異”為劉氏及其弟子所作,他們選取《太平御覽》、《證類本草》及孫星衍、顧觀光2種《本經》輯本相互比對,核其朱書、墨書,同條異文皆附其后,為此后研習《本經》的學者提供重要參考。
凡輯《本經》必對藥物之分、合、進、退進行考訂,歷代輯者多依藥物性味加以分合,如鐵落味辛平,而鐵精則僅言平,鐵則不著性味,三藥原本為一條,而分為三條;芎藭味辛溫,其葉蘼蕪亦味辛溫,兩藥原為兩條,合并為一條。又多據文本朱墨加以進退,如升麻一藥,唐慎微引陶本,主文作墨書,目錄亦作墨書,故退為附品;《太平御覽》990引作朱書,校訂者則進為正品。在劉氏看來,這些做法無非要符合《本經》365味之數,卻由于年代久遠反生許多錯誤。他認為朱書多為張仲景以前所作,墨書則為后人增補,朱書較為可靠,而墨書則疑點較多,主張從臨床實際出發加以探究。如牛膝、瞿麥、石蠶、地膽、鼴鼠、水銀均有明文記載具有墮胎功效,而桂、附子、半夏、桃仁則以墨書著錄墮胎,這些藥物亦成為后世妊娠禁忌品。但《金匱要略》婦人妊娠篇中用到了桂枝湯、附子湯、干姜人參半夏丸、桂枝茯苓丸等,皆為臨床所習用,亦未見墮胎之效,故墨書所載多因誤治所致,而非藥物本身功效。
《本經》輯本眾多,為學界所推崇者如古之孫星衍、顧觀光、森立之,近之馬繼興、尚志均等輯本。然于書中辨析《本經》學術源流,則為劉氏所長。劉氏以正本清源為目的,辨章學術,考鏡源流,欲探究中醫本來面目,故成立中華古醫學會,刊印古醫湯液叢書,并以《神農古本草經》為第1種。從立意講,實為針對當時積習之反思,欲為中醫發展謀一出路。姑且不論其考證成就之高下,僅其由反思而創新之精神,亦足發人深省。
[1]民國·劉復.神農古本草經[M].成都:中國古醫學會鉛印本,1942:1-3,39-40.
[2]王家葵,徐曉勇,銀海.本草經王闿運輯本研究[J].成都中醫藥大學學報,2000,23(1):39-41.
[3]王家葵,張瑞賢.神農本草經研究[M].北京:北京科學技術出版社,2001:378-389.
[4]張樹生.神農本草經理論與實踐[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9:4.
[5]楊強,黃進秋.劉民叔先生學術思想擷菁[J].中華中醫藥學刊,2011,29(4):692-695.
[6]東漢·班固.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2:1776,1778.
[7]民國·謝觀.中國醫學源流論[M].福建:福建科學技術出版社,2003:14.
[8]清·顧觀光輯.神農本草經[M].北京:學苑出版社,2002:1-7,261,1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