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強
(南京中醫藥大學基礎醫學院,南京 210046)
《老子》五十九章云:治人事天莫若嗇。夫唯嗇,是以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也[1]。
此章由養性修身論及治世保國之道,是老子論養生、治國的重要一章。何謂“治人事天”?注意這個“人”不是別人,而是自己。“治人”,就是修身養性。修身養性要達到什么目標?就是“事天”。何謂“事天”?即順天,保全自然天性。怎樣做才能達到“治人事天”?老子給出一字訣:嗇。“嗇”是本章的中心詞匯,是老子修身及治國學說的核心理論。
“嗇”的這個本義后來寫作“穡”,“穡”為“嗇”之后出字。“毛傳”釋《詩經·魏風·伐檀》“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句云:“種之曰稼,斂之曰穡。[2]”《說文》云:“穡,谷可收曰穡。[3]”我國早在六七千年前(甚至更早)即越過狩獵時期的采集經濟,進入以種植業為基本方式的農耕經濟時代,并逐漸形成因農立國、以農為本的文化觀念。因此,中國自古以來最重農事,《尚書·無逸》論為政之道在“先知稼穡之艱難”[4]。據《呂氏春秋·孟春紀》載:“孟春之月……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于上帝。乃擇元辰,天子親載耒耜措之,參于保介之御間,率三公、九卿、諸侯、大夫躬耕帝藉田……是月也,天氣下降,地氣上騰,天地和同,草木繁動,王布農事。[5]”出于農事在國家政治經濟中的極端重要性,我國古代甚至將“社稷”作為國家的代稱,每個朝代立國伊始的頭等大事就是建社稷壇,用以祭土地與五谷。《白虎通·社稷》云:“人非土不立,非谷不食。土地廣博,不可遍敬也;五谷眾多,不可一一而祭也。故封土立社,示有土也;稷,五谷之長,故立稷而祭之也。[6]”《漢書·酈食其傳》云:“王者以民為天,而民以食為天。[7]”因此,“嗇”(穡)在我國農耕文明時代是一個極其重要的詞匯,蘊含著非常豐富的政治、經濟、文化和情感意蘊。老子將養生和治國之道歸結為一個“嗇”字,確實獨具只眼,一字中的。
“嗇”的本義是把糧食放進糧倉里,極其珍愛,倉廩富足則生活幸福。老子此處則是讓人把心神收斂起來,不要白白耗費。
莊子曾直言“形勞而不休則弊,精用而不已則竭”,并以干越寶劍比喻精神云:“夫有干越之劍者,柙而藏之,不敢輕用也,寶之至也。”假如持有吳越產的寶劍,要用匣子秘藏起來,不敢輕易使用,因為它是最為珍貴的寶貝,對待精神亦應如此,要善于“守神”,“純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與神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倫”(《莊子·刻意》)[8]。對于精神的重要性,三國時期的養生大家嵇康在《養生論》中有精彩的論述:“精神之于形骸,猶國之有君也。神躁于中,而形喪于外,猶君昏于上,國亂于下也。[9]”因此,養生雖要形神兼養,但首在養神。《文子·下德》云:“老子曰:治身,太上養神,其次養形。神清意平,百節皆寧,養生之本也。肥肌膚,充腹腸,供嗜欲,養生之末也。”注云:“神之恬愉,則身之大治也。形無勞役則肌膚充實。神無所撓,形無所勞,故為治養之本也。養形致此,而神意不復清平,故言末也。[10]”文子是老子的弟子,其思想深受老子的影響,雖說此處“老子曰”始添加于唐開元年間,可能并非老子原話,但此種思想其來有自確是毋庸置疑的。之所以尤重養神,要因在于人之精神極易受到外界刺激與誘惑,從而蠢動外耗。《老子》十二章即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1]”《莊子·天地》中有類似論述:“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二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聰;三曰五臭薰鼻,困惾中顙;四曰五味濁口,使口厲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飛揚。此五者,皆生之害也。[8]”
與普通人費心勞神地追求身外之物不同,得道之人惟獨看重保養精神。《莊子·刻意》中云:“眾人重利,廉士重名,賢人尚志,圣人貴精。[8]”
而“嗇”神之要則在“虛”、“靜”二字。所謂養神,即使之幽靜安寧,不受外界擾動,莊子以水比喻云:“水之性,不雜則清,莫動則平”,精神似水,亦貴在清靜。當然,清靜絕非閉滯。莊子說得好:水“郁閉而不流,亦不能清”[8],精神亦然,郁閉不通換不來神之清明。守靜致虛必須要“動而天行”。莊子云:“純粹而不雜,靜一而不變,淡而無為,動而天行,此養神之道也(《莊子·刻意》)。[8]”
道家認為“虛靜”是大道的本質屬性,正因為此,大道才能“周行而不殆”。因而主張歸根守靜,固守本真。《老子》第十六章云:“致虛,極也;守靜,篤也。[1]”莊子更進一步提出“虛以養神”的觀點:“夫恬惔寂漠虛無無為,此天地之本而道德之質也。故圣人休焉,休則平易矣,平易則恬惔矣。平易恬惔,則憂患不能入,邪氣不能襲,故其德全而神不虧(《莊子·刻意》)。[8]”老莊此論對《內經》中的調神攝生思想有著深刻的影響。《素問·上古天真論》中說:“恬惔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是以志閑而少欲,心安而不懼,形勞而不倦……是以嗜欲不能勞其目,淫邪不能惑其心。愚智賢不肖,不懼于物,故合于道。所以能年皆度百歲而動作不衰者,以其德全不危故也。[11]”《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中認為,“圣人”之所以能“壽命無窮,與天地終”,是因為他們“為無為之事,樂恬惔之能,從欲快志于虛無之守”[11]。虛靜不但能安神,且能強魄健體,提高身體抵抗病邪的能力。《素問·生氣通天論》中云:“故風者,百病之始也,清靜則肉腠閉,陽氣拒,雖有大風苛毒,弗之能害。[11]”而人之所以不能虛靜,皆在于人有私欲。因此,守神之要在于少私寡欲。《老子》十二章提出“圣人之治也,為腹不為目”[1],反對奢華之欲。
那么究竟如何才能守靜致虛呢?那就要歸根、知常、食母,亦即持守大道,順道而行。《老子》第十六章云:“夫物蕓蕓,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復命。復命,常也;知常,明也。[1]”老子此章云“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母”即本根,即大道。《老子》一章云:“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無名,萬物之始也;有名,萬物之母也。[1]”二十五章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1]”意欲長生久視,就須持守作為天地本根的“母”,順道而行,清虛無為。《莊子·大宗師》中借女偊之口論述了參悟大道的過程:
南伯子葵問乎女偊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聞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學邪?”曰:“……吾猶告而守之,參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徹;朝徹,而后能見獨;見獨,而后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8]”
老子云“夫唯嗇,是以早服”。即懂得貴精、養神的道理,就能“早服”。服,是實行、施行的意思。而“早服”就可以達到“長生久視”。當然,老子此章不止于談養生,而由養生之道論及治國之術,治國與養生事雖異,而理實一,其要核皆在一“嗇”字,無為而無不為,拱手而天下大治。
[1]辛戰軍.老子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8:229,46,63,46,63,3,101,79,202.
[2]漢·毛公,鄭玄,唐·孔穎達.毛詩正義[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209.
[3]漢·許慎,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321.
[4]清·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M].陳抗,盛冬齡,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6:434.
[5]秦·呂不韋,漢·高誘.呂氏春秋[M].上海:上海書店,1986:2.
[6]漢·班固.白虎通[M].北京:中華書局,1985:38.
[7]漢·班固.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4:2108.
[8]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M].北京:中華書局,1983:399,332,399,399,399,396,183 -184.
[9]殷翔,郭全芝.嵇康集注[M].合肥:黃山書社,1986:145,153.
[10]東周·辛妍,宋·杜道堅.文子[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68-69.
[11]姚春鵬.黃帝內經[M].北京:中華書局,2010:19,64,38.